摘要: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是以共同性为根基,并经由主体性自觉的文化生命在应对外部冲击与内部张力时,保持核心认同稳定并在调适中实现自我更新的结构性能力。这一动态生成过程以共同性提供的客观实践累积与多元一体结构为基础,经由文化主体性的自我认知、意义确证与守正创新,凝聚自在共同性为自觉认同,拓展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内涵广度与包容能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呈现出时间、文化认同、心理、实践与成长等五个相互关联的特质,从历史纵深、结构基底、情感归属、行动力量与赓续进化等层面构成完整谱系,使中华民族共同体成为动态演进的生命体。其功能呈现为内外两个维度,向内维度是韧性在共同体自身维系与发展中的功能,体现为支撑、应对、恢复与成长四重能力;向外维度体现为对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体系的合法性深植、多元整合、情感赋能、结构对接与修复更新五重支撑,成为融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与中华文明的枢纽。
关键词: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共同性;文化主体性;社会主义意识形态
当前“两个大局”交织激荡,意识形态领域风险挑战复杂严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将“有效防范化解各类风险,增强经济和社会韧性”列为必须遵循的原则。习近平指出:“中国是个大国,韧性强,潜力大,回旋余地大。”大国韧性既依赖物质基础、经济结构、制度体系等层面的抗压能力,也深深植根于以中华民族为主体的共同体意识所提供的认同凝聚、心理纽带与精神支撑。当前韧性理论已引起国内学界广泛关注,主要围绕城市韧性、制度韧性、治理韧性与政党韧性等议题展开,也延伸至文明韧性与国家韧性,推动韧性概念与中华文明连续性、“大一统”国家传统及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相衔接,逐步形成了具有本土解释力的理论话语。既有研究多将“韧性”描述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一般特征,侧重于制度层面的韧性机制、文明层面的韧性传统与历史层面的韧性呈现,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自身的生成机制、特质维度与结构功能尚缺乏系统性研究。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直指中华民族这一共同体成员的共同心理意识与价值趋向,中华民族存续固然为意识韧性提供了客观条件,但实体延续本身并不自动保证成员认同的稳固。共同体韧性回应了“各族人民都有一个共同家园,就是中国;都有一个共同身份,就是中华民族”的本体论,共同体意识韧性则进一步阐释了各族人民“都有一个共同名字,就是中国人;都有一个共同梦想,就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认识论,二者共同构成了对“何以中国”这一命题的完整回应。文章以共同性、文化主体性与韧性三者的内在逻辑为核心,搭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理论框架,揭示韧性何以可能,进而系统阐释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特质,并从内外两个维度分析韧性的功能输出,进一步阐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不仅服务于共同体自身存续与发展,也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提供关键性支撑。
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生成机制
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学理分析,不能停留于对历史文化现象的归纳描述,而必须深入其发生学层面,揭示其内在结构与动力机制的演进逻辑。中华民族共同性植根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实践,形成多元一体的复合结构,为韧性提供了最基础的存在前提。中华民族文化主体性则是在这一共同性基础上,通过自我认知、意义确证与融合创新,使共同性超越自发的、脆弱的相似性,成为具有自我意识、自我选择与自我塑造能力的历史主体。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正是以共同性为根基、以主体性为自觉的文化生命在应对外部冲击与内部张力时,保持核心认同稳定并在调适中实现自我更新的结构性能力。
(一)共同性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生成根基
韧性理论强调一个系统或者共同体的韧性,首先取决于其自身结构的完整性。系统的结构越完整,内部要素的关联越紧密,其在遭受外部冲击时保持核心功能稳定、实现自我修复与再组织的能力就越强。马克思主义共同体思想中的“共同体”一词即具备“共同存在物”“共同性”等意义,马克思在考察“自然形成的部落共同体”时指出其体现为“血缘、语言、习惯等等的共同性”。拥有共同性固然不一定能够形成共同体,但缺乏共同性必然无法形成与维持共同体韧性。共同性在本体论层面为共同体提供稳定结构与组织基础,使分散个体得以在共同生产生活实践中形成有机联结。
第一,中华民族共同性是实践互动的客观累积,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奠定本体根基。生产实践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根基,共同体的演进和共同性的凝聚同样根植于社会实践。马克思强调“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群共同体并非个体基于某种先验共性的静态集合,而是个体间在生产实践过程中以现实的共同性纽带联结而成。中华民族共同性由各民族通过漫长的交往交流交融逐步生成积累,既包括历史上提供的可共享的公共资源与可能空间、各民族重叠的要素、各民族人民群众的共同创造,也离不开国家意志的凝聚与再凝聚、生产与再生产,如王朝时期推动政治、经济和文化各层面大一统制度等举措,使现代中国赖以形成的疆域和人口基础保持稳定性和连续性。这种以实践关系为根基的共同性,区别于话语建构的想象性认同,若仅停留在观念或精神性的“类”归属,其对抗冲击的能力必然是脆弱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为对这一客观共同性的观念反映,其结构完整性取决于共同性的浓度,其韧性强度也根植于共同性的厚度。
第二,中华民族共同性呈现为多元一体的复合结构,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提供稳定认同。中华民族共同性以多元一体的复合结构同时回应了强固性与弹性的双重需求,为韧性提供兼具定力与调适空间的认同根基。就强固性而言,共同性集中呈现为国家民族的韧性一体。“在民族观方面,无论是中国古代的‘华夷一统观’还是近代以来的‘中华民族观’,抑或当代所强调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都贯通着‘大一统’思想的脉络。”古代中国的“国家”大一统和中华民族“大一统”共同确立了主权统一、疆域完整、文化认同的最高原则,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奠定制度基础与价值边界。近代以来,中华民族明确承担现代国家国民共同体的载体功能,这一转变使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韧性核心获得现代国家形式的刚性保障,确保在面对分裂势力与极端思潮等外部冲击时始终具有明确方向。就弹性而言,共同性与差异性的辩证统一保留了充分弹性空间。共同性并非对多元的简单否定,而是在尊重差异性的基础上形成更高层次的认同。弹性空间能有效避免因强制同质化而产生的内在认同张力,如果共同体以消除所有内部差异为凝聚条件,差异本身便会成为韧性的消耗因素。中华民族共同性的凝聚包容态势将差异性因素接纳为共同体的有机组成,使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保持整体稳定性和持续再生产的能力。
(二)文化主体性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转化前提
作为客观基础的共同性要凝结为心理上的“我们感”,尚需自我认知。共同体内的相似性固然可以产生集体归属感,但不会自动转化为韧性。没有主体性自觉,这种共同性只是自发的、脆弱的相似性;没有共同性的根基,主体性则不会生成,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是二者在时间考验中共同锻造的文化生命力。文化主体性是主体性得以在其他方面实现的精神内核,既存在着相对稳定的、具有凝聚力的价值体系,又并非一成不变的静态概念,文化主体性的确证不仅需要历时上的连续性,还要有共时上内容方面的丰富度及不同文化元素融合而形成新的文化生命体的程度,构成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转化前提。
第一,以自我认知与意义确证将共同性从自在事实转化为核心认同。事实层面的共同性要转化为心理层面的“我们感”,必须经过共同体对自身的对象化认知,并在这一认知基础上赋予规范性的意义。“中华文明具有自我发展、回应挑战、开创新局的文化主体性与旺盛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之所以可能,在于中华文明具有将自身对象化、对自身进行反思的能力。“中国”“华夏”“天下”等自我指称,正统论、华夷之辨等自我定位的讨论,史书编纂、文化符号、教育传承等机制,本质上都是中华民族文化主体性将自身转化为认知对象的自觉努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起点正是中华民族主体地位确立的起点。近代以来,面对西方殖民冲击,中华民族文化主体性并未瓦解,反而在危机状态下被空前激活,由此获得了以他者为镜重新审视自身的契机。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将传统族类观转化为多元一体的共同体意识,“中华民族”作为共同身份标识获得自觉理论表达与广泛社会传播。在此基础上,文化主体性进一步从自身传统中生发出论证自身存在意义的话语体系,这集中体现为新时代以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提出,以主动的自我命名与系统的意义建构,对“中华民族”作了进一步深化,体现了聚合关系实体、多元一体结构与复兴价值导向的统一。
第二,以多元文化元素的吸纳融合拓展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内涵广度。文化主体性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韧性锻造既体现在历时性维度上保持自我同一性,也在共时性维度上展现融合创新能力,提供面对变迁时的适应力和成长力。文化主体性的共时延展,以共同体内部多元文化的共存为前提。中华民族在长期历史进程中形成了农耕、游牧等各种文化并存互动的格局,不同区域在语言、习俗、技艺等方面积累了各具特色的文化传统。这些多元文化元素并非彼此隔绝的存在,而是在统一政治框架与经济交往网络中保持着活跃的交流关系。文化主体性将这些差异纳入共享的文明框架之中,使之成为共同体文化生命体的有机组成部分。在面对以西方民族国家理论等为代表的外来理论范式与价值体系时,文化主体性同样发挥着筛选与转化的功能,对其进行选择性吸纳与批判性改造,展现了在开放中保持自主的能力。新时代以来,中国共产党坚持“两个结合”立场,造就了一个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构成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守正创新的意义来源与认同载体,在结构上具备了更强的包容力。
由此,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是在共同性所提供的现实根基与结构要素之上,经由文化主体性的自我认知、意义确证与融合创新,在应对内外部问题时,保持核心认同稳定并在调适中实现自我更新的结构性能力。这一动态过程表现为一种螺旋式上升的自我强化循环:共同性根基越深厚,文化主体性的自觉程度越高,韧性的强度就越充沛;而韧性的每一次成功彰显,如成功应对外部冲击、有效化解内部危机和实现创伤后的自我修复与意义重构等,都将进一步提升共同性“浓度”和强化文化主体性的自觉意识。在这一动态过程中,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得以不断自我巩固、自我提升,始终保持凝聚力与生命力。
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多维特质
韧性原指物理学意义上物质受到外力冲击时的复原能力,后应用到社会科学领域,用以描述系统在受到内外冲击时能够维持核心功能和结构稳定,并迅速适应和恢复的能力。韧性不是抽象的单一属性,而是在具体历史实践中呈现出多重维度、复合结构的系统品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呈现出时间韧性、文化认同韧性、心理韧性、实践韧性与成长韧性五个相互关联的特质维度,以上五个维度从历史纵深、结构基底、情感归属、行动力量与赓续进化等层面构成了完整谱系。
(一)时间韧性:提供历史纵深
时间韧性立基于中华民族共同体在历史演进中所积淀的客观现实基础。唯物史观认为意识是根源于人的现实的、对象性的实践活动,在历史的进程中现实地生成,其存在本身就是历史性的,以物质生产与社会实践为根基。“人们的想象、思维、精神交往在这里还是人们物质行动的直接产物。表现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学等的语言中的精神生产也是这样。”其一,中华文明所依托的地理空间稳定性。广袤而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为同一文明体的持续发展提供了物质前提,使分散的族群得以展开连续的历史实践。其二,以农耕经济为主体的生产方式延续性。农耕文明对土地的高度依赖与世代传承的生产经验,塑造了人们对时间连续性的基本感知,生产节律不仅是经济节奏,也是时间秩序的内化。“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中华民族在连续的历史进程中,通过各族人民的实践积累不断拓展自身生存与发展空间,成为在时间中持续获得意义滋养、在代际间不断传承深化的历史主体。这一过程使时间成为凝聚集体记忆与形塑民族认同的纵深维度,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稳定坐标,获得坚固韧性。
时间韧性集中体现为以中华文明连续性为基础的历史意识。中华民族的连续性历史意识即将自身理解为同一文明生命体在不同时代的延续而非断裂,体现为超越具体政权和朝代兴亡的历史观,每一次政治变革都被理解为同一文明生命体的内在调整与新陈代谢,而非外来力量的彻底替换。这种时间韧性是通过正朔历法体系的时间制度化、史书编纂的记忆制度化与大一统信念的历史意志共同维持的动态过程,使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获得了持续存在的确定性。同时又随着历时性变化的情境不断调适自身,并非固守既有的时间框架,而是通过对历史经验的创造性激活,实现对自身存在方式的重新确认与定向,使时间韧性在调适中持续获得新的生命力。中华文明韧性与中国国家韧性的叠加,形成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这种以文明韧性为基底、以国家韧性为穹顶的韧性格局,使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代际间传递深化,在历史变迁中持续巩固,在每一次社会转型中通过激活集体记忆与文化基因实现认同修复与意义再造。
(二)文化认同韧性:提供结构基底
以文化为判准的认同范式奠定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最深沉的结构基础。古代中国在处理“我者”与“他者”的区分时,呈现出成熟的文化认同逻辑,其核心要义在于以对礼乐文明、伦理纲常的认同与实践程度作为划分族群归属的根本尺度,而非诉诸不可变更的血缘或地缘。先秦时期“五方之民共天下”的政治格局在秦汉“大一统”中完成向中央集权郡县制国家的转化,伴随着制度文化整合,分散的族群认同在“中国”这一认同框架中获得了统一形态。汉承秦制,实现了对“大一统”制度的儒家化改造,儒家道德意识形态成为国家的政治哲学和社会伦理。这种认同标准的设定,赋予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极富韧性的吸纳与转化能力。当外部群体或内部边缘力量认同并接受中华核心文化价值时,便完成了从“他者”向“我者”的身份转化。“这种文化认同并非建立在文化同质性的基础上,而是多元文化在中华文明框架下的交融共生”,这种动态包容的族类观,使得共同体边界具有包容性和延展性。政权更迭依然未能消解各族对“中华”这一共同体的归属确认,这种文化认同韧性以文明向心力将潜在的解构性力量转化为共同体的建构性资源,从而在长时段的历史进程中维持内聚秩序。
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在长时段历史中形成了“家—族—国—天下”逐层外推又反向涵摄的结构特征,个体同时归属于家庭伦理共同体、中华文化共同体、政治制度共同体与文明价值共同体。各层级之间以文化逻辑相互贯通,家庭伦理与政治伦理遵循同一种道德情感的外推原则,族群边界的伸缩以文明价值的接受程度为尺度,政治共同体的合法性以文明秩序的承当为根基。这种以文化为贯通媒介的层级嵌套结构,生成了纵深的韧性机理。当认同结构中的某一特定层级遭受冲击而发生动摇时,其他层级可以作为替代性的认同锚点,维系个体对共同体整体的归属感,防止认同的全局性溃散。当政治共同体在王朝更迭或异族征服中暂时解体时,依托家庭伦理的日常实践、文化经典的传承阐释、共同历史记忆的代际传递等途径,仍能在基层社会维系“我者”的身份感知。这种认同重心在层级间的位移与重新锚定,使中华民族共同体在政治断裂中始终得以延续,为秩序重建预留认同基础。
(三)心理韧性:提供情感黏合
心理韧性的形成以共同体成员之间稳固的情感联结为前提,这种联结的深层基础在于各民族在长期生活实践中形成的共同性心理结构。民族心理是“特定民族共同体成员在共同社会生活和文化传统影响下所形成的特定的心理状态、心理特征和行为方式的总和”,在中华民族的形成过程中,各民族在持续的文化涵化中塑造了以集体主义取向与“和合”观念等为核心特质的共同心理结构。集体主义取向使共同体成员倾向于将自我界定嵌入共同体整体之中,将外部威胁首先感知为对“我们”而非个体的冲击,由此激活集体应对的心理准备状态;“和合”观念则赋予内部差异以共生而非对立的认知框架,使多元要素的共存被视为常态。两种心理特质互相耦合,为抵御外部风险与整合内部差异发挥情感纽带作用。“这种情感纽带具有整合社会的功能,推动了社会秩序的形成和长久维持,能在精神层面上凝聚社会认同。”面对外部冲击,共同体成员将“中华民族”内化为自我心理的组成部分,使个体情感凝聚为集体心理,从而激活守护共同体的群体情绪。
心理韧性的维系有赖于能够持续激活强化共同体情感认同的话语叙事体系。中华民族共同体在长时段演进中形成了多层次的话语叙事类型及其向大众情感转化的传播机制,使共同体成员在面对外部冲击时能够被迅速动员起守护共同体的集体情感。例如,“忧患—复兴”叙事将苦难转化为砥砺共同体的精神资源,赋予危机以正向的情感意义,使成员在困境中产生情感联结;以家庭伦理情感类比共同体成员关系的家国叙事,将亲缘隐喻延伸至族际与国民之间,将抽象的共同体转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情感对象。同时,通过多层次传播渠道将官方话语转化为大众层面的情感认同,史书编纂与经典教育将核心叙事系统化和权威化,为情感认同提供意义框架,民间戏曲、说唱艺术、节庆仪式将宏大叙事转化为通俗化、情感化表达,近代以来的报刊、广播及新媒体拓展了话语叙事的传播广度与情感渗透力,使动员效能持续提升。
(四)实践韧性:提供现实力量
“大一统”理念内含国家“大一统”和中华民族“大一统”双重意涵,国家“大一统”与中央集权、官僚体系、儒学教化、郡县制度等实践形式相结合,形塑了传统的国家形态,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外在支撑。在中华文明的向内凝聚和“王者无外”的天下观念下,中华民族“大一统”体现为将华夷纳入统一的秩序框架,历代政权充分关注不同族类的差异性,自秦汉逐步对边疆民族地区采取“因俗而治”统治方式,体现对“多元”现实的制度性接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使中华民族获得了强有力的政治支撑,也确立了中华民族的国家民族属性。基于现代国家转型张力,中国共产党祛除传统“大一统”专制元素,将其重塑为以人民主权为基石,以民主集中制为运行机制,以单一制为基本框架,内含民族区域自治、“一国两制”制度创新的现代“大一统”国家形态。通过国家制度体系与法治秩序形塑了共同体成员对“一体”身份的政治确认与法理归属,使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政治制度层面获得了刚性保障,从而将实践韧性的作用机制从宏观制度落实为成员的心理认同与政治定向。
实践韧性的确立不仅依赖制度架构的顶层整合,也植根于各民族在共同领土空间中的持续实践与利益联结。国家主导的基础设施建设将广袤疆域整合为互联互通的空间整体,建立起超越局部利益的合作网络。伴随领土空间建设而形成的人口流动与交错杂居,则将空间的物理联通转化为社会的有机整合,各民族在屯垦、戍边、经商等实践中沿交通干线迁徙流动,逐步形成“大杂居、小聚居”的分布格局,织就了长时段的物质纽带与社会纽带。这种空间上的互联互通使地理距离不再成为心理距离的放大因素,交错杂居的社会格局使族际差异不再被空间隔离所固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统一的市场体系、跨区域的基础设施网络、对口支援和民族互嵌式社区等政策在更高水平上重塑并强化了这种实践网络。实践韧性的本质在于将意识转化为现实层面的有效行动,是意识通过实践获得现实力量与自我确证的辩证过程,领土空间建设实践为共同体成员提供了可感知的空间联通体验,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下沉为嵌入地理空间与社会结构之中的现实力量,提供具有空间纵深的坚固韧性。
(五)成长韧性:提供赓续活力
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创新性,“连续不是停滞、更不是僵化,而是以创新为支撑的历史进步过程”,赋予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成长动力。文化主体性的向内反思维度,使中华民族共同体在每一次重大历史节点之后,对自身的存在方式、价值坐标与发展方向进行重新审视与确认,从而在反思中实现认知升级与定向巩固。从历时性维度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是自然演化、交融凝聚的有机过程,“无论在自在阶段,还是在自觉阶段,中华民族的发展都体现出一种递进性,而且其中都存在着若干具有历史节点意义、对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凝聚与巩固发挥了明显提升作用的步骤或节点”,这些节点都伴随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自我反思。例如在魏晋南北朝的民族大交融时期,“中华”作为能够兼容各民族的集合概念,被各族政权作为自身的合法性依据。可见每一次反思都不是对既有认知的颠覆,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中华民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一核心信念的重新确认与定向巩固。
中华民族在历史演进中经由创造性转化沉淀为稳定的认同结构,通过代际传递机制实现跨世代的生命力延续,构成了成长韧性的一体两面。近代中国面临从“天下”到“国家”、从王朝臣民到国民共同体的深刻转型,“中华民族”概念的自觉确立与广泛传播,都是自我调适的具体呈现。全面抗战时期,中国共产党明确了中华民族的“上位概念”或“复合概念”,这一转化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升华为自觉的政治共同体,为现代中国国家认同的确立奠定了主体基础。新时代以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理论命题的提出,标志着从描述性的历史叙事成长为具有明确实践指向的政治纲领与行动指南。创造性转化的成果必须经由代际机制沉淀为共同体的稳定心理结构与社会共识,方能实现韧性的可持续再生产。在古代,这一代际传递依托儒家经典教育、史书编纂、家训传统等载体展开。进入近现代,代际传承的载体从传统经典教育转向现代国民教育体系与公共文化机制,特别是新时代以来强调“加强对青少年的历史文化教育,全面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全面推行使用国家统编教材,把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小就植入孩子们的心灵”,在代际之间形成递进式建构而非断裂式更替。
三、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双重功能
系统的内在结构规定功能的类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具有时间、文化认同、心理、实践与成长五重特质,其功能呈现为内外两个维度。向内维度是韧性在共同体自身维系与发展中的功能,指向共同体内部的凝聚、抵御、修复与成长的动态过程。当前,意识形态领域风险挑战复杂严峻,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因其独特地位和使命逐步发展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体系的组成部分。向外维度是韧性在意识形态体系中的功能,指向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整合作用,成为融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与中华文明的纽带。
(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的自身功能
第一,支撑能力维系共同体的日常认同凝聚。支撑能力是韧性最基础的功能,其回应的核心问题是共同体何以在日常状态下保持稳定而不趋于涣散,根植于时间韧性所提供的长时段稳定架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连续性提供了贯通古今的参照坐标,每一代成员无需重新确认身份,而是在既有历史叙事的延续中自然承接共同体成员身份。在此基础上,支撑能力进一步体现为共享历史记忆对认同的持续锚定。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长期实践中积淀形成的历史记忆并非零散片段的堆砌,而是围绕文化符号与关键节点形成的结构化叙事体系,在日常状态下持续发挥着认同聚焦的功能,从而防止认同在日常生活流动中趋于模糊。同时,共同价值取向为支撑能力提供了规范性维度,二者叠加使共同体认同不仅停留在事实层面的历史联结,也获得了行动层面的价值规范。这有效回应了将中华民族视为“想象的共同体”的论断,近代以来中华民族从自在走向自觉的话语建构过程,是在历史实践的长期积淀中自然生成并为主体认知的结果,已经嵌入共同体成员的心理结构、日常生活与社会制度之中,不会因特定话语的消长而轻易动摇。
第二,应对能力将危机压力转化为集体行动动能。应对能力是共同体面临内外危机时,能够激发集体行动加以抵抗,其依托于认同边界弹性与空间网络整合。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多层级认同结构,日常状态下共同体成员的认同分布在家庭、民族、地域、国家等多个层级上,各层级认同保持着相对宽松的并存关系。当外部冲击发生时,分散的认同重心会自发向中华民族这一最高层级收拢,全体成员对中华民族整体的归属感便会迅速跃居主导地位。这一过程为集体应对提供了统一的认同基础,使不同群体在面对危机时首先确认“我们”的身份边界,继而在此基础上展开协同行动,全面抗战时期的全民族动员便是典型印证。在此基础上,有效的危机应对尚需资源配置与行动协调的实质性支撑,跨区域经济依存与空间联通网络为此提供了物质基础。我国不同区域之间长期存在经济互补结构,使各区域各民族形成了深度的利益联结,在危机情境中,这种日常性的经济依存迅速凝聚为共同体存续的集体利益纽带。历史上由国家主导修建的驰道、运河、驿道等交通网络,以及当代统一的市场体系、跨区域基础设施与信息网络等,将广袤疆域内的不同区域整合为具有实际通达性的统一空间。危机发生时,人员、物资、信息能够沿既有的空间联通网络快速流动,由此整合为系统性的集体应对力量。
第三,恢复能力修复冲击后的认同损伤。恢复能力是韧性区别于刚性抵抗的关键功能,其回应的核心问题是共同体在遭受冲击后能够实现自我修复而不断裂,这依托于中华民族的复合结构。中华民族共同体是多族聚合体、国民共同体和文化共同体的统一体,也是基于各民族与中华民族、个体与国民共同体、地方与整体等多维关系联结而成的复合型结构。当某一区域因战乱、迁徙或外部冲击而与中心联系弱化时,内部其他群体会接续承载共同体的文化认同与价值传统。历史上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后主动承续中华典章制度与文教传统,边疆地区在动乱中保存典籍与礼俗回传内地等,都是这类交替承续的例证。各民族积累的制度经验、文化创造与发展智慧,本就是中华民族共有传统的组成部分,而非某一特定中心或单一民族的专属资源。当核心区域因外部冲击而暂时丧失文化整合能力时,储存于多元脉络中的共享资源便转化为认同修复的关键凭借,这并非简单地恢复到冲击前的原状,而是使共同体在恢复中实现更高水平的整合。
第四,成长能力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守正创新。成长能力是韧性最为积极的能动体现,其回应的核心问题是共同体意识何以在长时段变迁中实现结构优化与内涵升级。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历史演进中呈现出承载主体梯度扩展与认同内涵结构性扩容的特征。就主体层面而言,宗族教化与民间文艺将家国观念渗透至基层民众,边疆治理与互市交往将各民族纳入认同辐射范围。近代以来,随着国民教育体系与大众传播媒介的发展,主体从有限群体扩展为广泛的人民大众。这种主体扩展不仅体现为覆盖面扩大,也体现为参与程度的深化。各族人民通过共同参与革命、建设与改革的实践成为共同体的共建者,每一代人在实践中对共同体的再认同与再创造,使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社会根基在代际交替中持续加强。就内涵层面而言,中华民族共同体在其形成与发展过程中,并未将内部差异性与外部异质性视为拒斥对象,而是持续将其吸纳转化为认同资源。历史上,各民族在各自实践中创造的文化成果与制度经验被渐次纳入共有框架,在不改变核心指向的前提下,使认同内涵更为丰富。主体范围扩展与认同内涵扩容从社会动力与容纳能力维度有效回应了韧性即保守维稳、排斥变革的固化论,表明了韧性的动态进化能力。
(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体系中的韧性功能
第一,从政党意志延伸至文明赓续的历史纵深。有别于西方民族国家的理论预设和概念架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所承载的文明连续性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提供了合法性论证的深层资源,内在地贯穿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三次理论飞跃之中,既坚持阶级分析方法以把握社会结构的本质矛盾,又立足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实际以凝聚最广泛的认同力量,在阶级叙事与民族叙事的调适中实现辩证统一。进入新时代,这种合法性经由“两个结合”实现了历史与理论的双向互释。一方面,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获得了“有历史的理论”之品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并非悬浮于民族之外的抽象建构,与民惟邦本、天下为公等理念存在着价值契合性。另一方面,中华民族的文明传统获得了“有理论的历史”之自觉,中华文明在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观照下获得了理论化的自我理解与时代定向。二者有效回应了“社会主义制度是舶来品,与中华文明无关”的割裂论,其谬误在于将社会主义与中华文明视为两个相互外在、偶然嫁接的异质体,而遮蔽了二者的内在融通。通过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二者在彼此加固中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提供了长时段的韧性支撑。
第二,从“一元”到“多元一体”融合的横向扩展。西方国家在处理公民身份与族群身份的关系上往往存在张力,陷入同化或多元化的困境。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同样需要回应多民族国家认同整合这一命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更多侧重于阶级叙事,如何在坚持一体政治认同的前提下容纳多元要素,这一张力构成了意识形态体系建设的挑战,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所蕴含的认同范式提供了处理“一”与“多”关系的弹性框架。一方面,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提供国民一体韧性。中华民族的国家民族属性将以文化为标准的“中国”认同与现代国家的人民性原则相衔接,升华为具有法律效力与制度刚性的国家架构。这为意识形态体系提供了统一政治认同基础,使核心价值能够通过国民身份的平等性而非同质性获得广泛认同。另一方面,依托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提供容纳多元文化认同的弹性空间。共有精神家园并非以某种单一文化传统替代或消弭各民族文化,而是以各民族文化的优秀成分为共同资源,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建构各民族文化共生共享的意义世界,是文化差异在更高层次上的相互尊重、相互借鉴与有机整合。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获得了容纳差异而不导致分裂的文化整合机制,回应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就是淡化各民族文化差异”这一同化论的错误观点,意识形态体系的包容性显著提升。
第三,从“讲道理”升级为“讲故事”的情感赋能。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有效传播不仅依赖系统严谨的理论体系,也取决于能否与人民群众的朴素情感形成共鸣,从而获得社会心理层面的深层认同。各民族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经由民族复兴叙事等深化的命运共同体意识,其情感投射的对象是作为整体的中华民族,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同样面向作为整体的中国人民,二者在当代中国实现耦合,情感赋能成为同一主体的情感力量向价值力量的转化。共同体情感与意识形态价值在内容上也同根同源,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对家园的守护、对共同苦难的共情、对民族复兴的共同期盼是在共同生产生活实践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心理积淀,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所倡导的集体主义精神、爱国主义情怀、社会责任感等价值理念,与前者共享同一历史文化根基。意识形态为这些朴素情感提供了进入公共话语领域的表达框架,以国家认同、民族团结、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为核心范畴,将情感体验纳入规范性的公共话语系统,整合为共同体的集体记忆,赋予其跨越个体局限的普遍性与可传递性。通过“讲道理”与“讲故事”的内在统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情感资源由此转化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情感感召力。
第四,从个体心理凝聚为组织合力的结构对接。意识形态既需要个体认同,也要依靠制度力量和生活实践转化为集体行动,从而形成应对能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鲜明的人民性,能够汇聚为具有集体行动能力的组织合力。在长期历史演进中形成的各民族“大杂居、小聚居、交错居住”的分布格局,以及改革开放以来城镇化进程中各民族在城乡社区中更为紧密的生产生活联系,使民族互嵌式社区成为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观念转化为日常实践的载体。不同民族成员在生产互助、邻里交往、节庆共享等实践中建立起超越族际的信任合作网络,构成意识形态认同向下扎根的微观单位。在日常状态下,基层党组织、村居委会等网格化管理体系,能够通过民族团结进步创建、文化交流活动、社区协商议事等常态化实践,将不同民族成员纳入共同的公共生活与治理参与之中,使意识形态的核心价值在基层社会的日常运行中持续强化。在危机状态下,这一治理网络迅速转换为集体行动的动员系统,互嵌式社会结构所培育的人际信任与合作习惯,有助于各族人民形成协调一致的集体应对。有别于西方国家原子化的松散情况,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经由互嵌式社会结构凝聚和基层治理网络整合,具备了广泛的集体韧性力量。
第五,强化意识形态系统心理修复与自我更新的能力。意识形态是安全防御与开放包容的统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这两者之间建立起转化中介,其所提供的历史纵深与认同根基为意识形态奠定了深厚的安全感基础。一个历经数千年而从未中断的文明共同体,有足够的历史定力去面对变革与不确定性,使意识形态体系在“两个结合”立场下吸纳丰富思想资源和开展代际传递,涵养全民集体心理素质,以成熟的共同体心态传递核心认同与对冲负面思潮侵蚀,使意识形态体系具备更强的心理弹性与适应能力。就认知维度而言,通过“五史”教育使成员建立起对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巩固与发展历程的系统理解,增强“五个认同”;通过共同体叙事使成员强化归属感,从而在面对不确定性时保有心理韧性。就心态维度而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承担着培育代际间跨文化包容心态的重要功能,使各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在代际交替中获得创造性展示与平等对话的空间,从而在一体框架下搭建跨文化理解的情感基础与认知框架。这种在教育实践中生长的跨文化包容心态,使新生代在面对日益复杂的多元社会时,能够以开放而非防御的心理姿态处理差异,从而为意识形态提供更为深厚的社会心理韧性。
四、结语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王朝更迭、外部冲击与内部变迁中从未彻底断裂,其深层原因在于自身韧性提供了多层次缓冲、多路径修复与持续成长发展的支撑作用。这一韧性根植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实践与多元一体格局,其生成机制、特质维度与功能结构均呈现出独特的理论面相,为理解中华文明何以延续至今提供了核心解释框架,将学界关于国家韧性与文明韧性的讨论,从政治制度层面延伸至以中华民族为主体的认同心理与文化生命体层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韧性价值,不仅在于为共同体自身提供存续保障,也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体系注入来自文明深处的定力与来自多元融合的活力,为民族复兴提供坚实精神支撑。韧性的持续强化,有赖于共同性的不断夯实、文化主体性的持续自觉,以及五个特质维度在各项事业中的协同发展。未来要进一步厘清韧性在不同学科语境中的概念边界,推动韧性从描述性概念向分析性概念转化,建立操作性的韧性测度与评估框架;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韧性置于世界文明比较的视野中,考察其与其他文明在应对断裂危机时的机制异同,在比较研究中推进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文章来源:《云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 年8月27日网络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