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新民:晚读瓦尔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62 次 更新时间:2026-08-12 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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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新民 (进入专栏)  

 

7月26日,我随家人来到梭罗的小木屋前,木门紧闭。我在屋外停留片刻。随即穿过橡树浓荫下的公路,眼前一亮,瓦尔登湖顿时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禁愣了一下。木屋比我想象的要小,湖面却比我想象的要大。它并不是我印象中的“Pond”(池塘)。湖面在蓝天下铺展开来,竟让我想起家乡武汉的月湖,大小似乎相差不多。

站在游客中心前,向湖面望去,近处的游泳沙滩人声鼎沸。远处,山峦、树林、沙滩,以及湖面上的几只划艇,一一映入眼帘。整个瓦尔登,宛如一幅风景画,静静地等待着我。

我决定循着当年梭罗的足迹,绕湖而行。

沿着环湖的山间小径,缓缓前行。脚下是细碎的沙石,头顶依然是浓密的树荫。湖水时而贴近脚边,时而隐入树林。偶尔,一阵风掠过树林,露出一片片断断续续的沙洲。

当初读到梭罗写沙洲时,我很是不解,心想,Pond(池塘)怎么会有沙洲?今天走到这里,才明白他所写的并非想象。

再向下看去,湖面泛起层层细纹,很快又恢复平静。

走到小径一处通向沙洲的石阶前,我决定下去。此时,环湖路已走过大约三分之一。这里游客寥寥,湖光山色又是另一番韵味。

走近湖边,我才看清湖水的清澈,水下的沙石依稀可见。我忽然想起家乡的月湖。那里也是一片水,却没有眼前这般透亮。

沿着沙洲绕湖,走到对岸,环湖之路已经走过五分之四,沙洲上的游客骤然多了起来。环湖一周,我只看到两个人坐在沙洲的椅子上读纸质书,一位年逾七十,一位还很年轻。

我不禁想到,近两百年前,梭罗是否也曾沿着湖岸这样缓缓走过?他若看到两个坐在湖边读书的人,会不会走过去,和他们说上几句话?

梭罗写过孤独。可眼前这一老一少,彼此并不相识,各自坐在湖边读书,却并不显得孤单。

他眼中的树林,与今天还是不是同一片树林?

我想,梭罗当年选择这里,并不是因为它与世隔绝。相反,瓦尔登湖离康科德镇不远。他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远离尘世,而是在离尘世不远的地方,为自己留下一块可以安放心灵的天地。

两百年过去了,湖水还在,树林还在,而我们所处的时代,早已不同。

离开瓦尔登湖,我们来到康科德博物馆。

这里收藏着许多康科德历史上留下的旧物。走进展厅,我先看到的是一把并不起眼的钥匙。玻璃展柜里的说明告诉我,这是当年康科德监狱的钥匙,曾经用来锁闭关押梭罗的牢门。

我在那把钥匙前停了下来。

1846年7月,梭罗因拒绝缴纳支持奴隶制和战争的税款,被关进康科德监狱。那一年,他二十九岁。没想到,180年后的2026年7月,我会在康科德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到当年锁住那扇牢门的钥匙。

据后人回忆,爱默生闻讯前去探监,隔着铁窗问他:“亨利,你怎么会在里面?”梭罗却平静地反问:“拉尔夫,你为什么又不在里面?”

钥匙很小,也很普通。它没有留下什么惊心动魄的痕迹,却让我第一次觉得,书里的梭罗和现实中的梭罗之间,原来只隔着这样一件东西。

也正是在这次被关押之后,他写下了后来广为人知的《论公民不服从》。一把钥匙,一间牢房,一篇文章,三个看似无关的东西,因为一个人的选择,被时间连在了一起。

展厅的另一角,还保留着梭罗从小木屋里带出来的原物: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梭罗曾说,他的屋里有三把椅子:独处时一把,有朋友来时两把,若是多人相聚,三把便都用上了。

世人总觉得,独居湖畔意味着孤独;而在他看来,孤独并不是寂寞,而是人与自然相伴的一种方式。

从这些旧物旁边走开,我又看到了爱默生的书柜。

那是一面很大的书墙。高高的书柜里,密密地排列着书籍。站在它面前,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康科德会成为一个让人反复阅读的地方。

梭罗曾经住在这里,也曾经走进瓦尔登的树林;爱默生在这里写作、思考,也收藏和阅读了这么多书。梭罗当年盖小木屋的那片湖畔土地,正是爱默生买下后借给他的。

爱默生从浩瀚的书籍中汲取智慧,而梭罗却走进瓦尔登湖,把山川草木当作不需要书架的图书馆。

一个读有字书,一个读无字书,各自寻找自己的道路。

从家乡武汉的月湖、古琴台,到眼前的瓦尔登湖,我忽然觉得,山水有时并不只是风景。人与山水相遇,人与人相遇,也许都在寻找一种难得的知音。

那些书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可一个人的思想,往往就是这样,在一本书与另一本书之间,在一次阅读与一次行走之间,慢慢形成。

我在书柜前站了一会儿。

过去读梭罗,我读的只是书中的文字;来到康科德以后,眼前的钥匙、书柜和瓦尔登湖,却让我开始重新读这个人。

也许,这正是旅行和读书不同的地方。读书时,我们从文字里认识一个人。走到他生活过的地方,看到他用过的东西,才会突然发现,那些文字后面都有故事。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曾反复几次读梭罗,听梭罗。读他的文字,也读他的湖;读他的山水,也读他对人生的选择。到了这里,才觉得这些“读”,其实并没有分开。

一把钥匙,让我看见了梭罗生命中的一个七月;一面书柜,又让我看见了他身后的康科德,以及那个与他彼此影响的爱默生。

走出展厅时,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180年过去了,钥匙还在,书也还在。人已经不在了,而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却还在替他们说话。

离开康科德博物馆,我们来到睡谷墓地。

墓地很安静,游人寥寥。我们是冲着四个人来的:梭罗、爱默生、霍桑和奥尔科特。年轻时,我读过他们的书。1862年,梭罗来到这里;20年后,爱默生也来了。如今,四个人一同安息在这里的作家墓地群中。

墓地里设有路标,也标出了方向。可是,路标只能把我们带到大致的位置,却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墓碑在哪里。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阵,停下来辨认,又折了回来。几位当地的中年游客似乎也是冲着他们来的,同样在附近转了几圈。

原来,寻找一个著名作家的墓,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

后来,我们终于一个个找到了。四座墓碑相距并不远,静静地散落在树木之间。

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的墓碑都很小。

梭罗的墓碑尤其小,不足一尺高,小得几乎让人不敢相信。它和家人的墓地连在一起,整个墓地不过两三平方米。霍桑和奥尔科特的墓碑也不大。唯有爱默生家族的墓碑显得醒目一些,是一块较大的浅白色颗粒状石碑。

站在这些墓碑前,我忽然想到,我们在书中读到的,那些在文学史上重如千钧的名字,到了这里,却都缩成了几块小小的石头。没有高大的彰显,也没有宽阔的占据。

这让我想起武汉月湖岸边的古琴台。那里有一座由汉白玉筑成的方形石台,正中立着石碑,镌刻着“琴台”二字。回廊和殿宇间还留着道光皇帝的题字。与眼前这些墓碑相比,大小相差太多。

可站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名字能留下多远,也许并不取决于墓碑的大小。

梭罗、霍桑、奥尔科特和爱默生,都已经离开了一百多年。可是,我们今天仍然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沿着一条条小路,寻找他们的墓。

找了很久,找到的却只是几块并不起眼的石碑。

我站在梭罗墓前许久,什么也没有说。

四周很静。树影落在墓碑上,风从树林间吹过。

来这里之前,我以为是我们在寻找他们;站在墓前,我忽然觉得,也许是他们留下的文字,让后来的人一次又一次走到这里。

我们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走出去。

墓地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人也没有来过。

 

注释:

1,《瓦尔登湖》一书,英文原名为 Walden Pond。“Pond”在英文中通常是指面积较小的池塘。但瓦尔登湖实际上是一座深邃的天然湖泊,中文出版物多依其地貌与文化意涵译为“瓦尔登湖”、

2,瓦尔登湖形成于约2万年前的冰川退缩时期,属于典型的“冰碛湖”(Kettle Pond)。它的水域面积约25公顷,约为武汉月湖面积的三分之一。但其平均深度达12米,最深处达31米。后者深度是月湖的15倍。湖水主要来自地下泉水与降雨,因此水质清澈,透光度极高。

3,游客中心附近的树林中展示的小木屋,为后人根据梭罗在《瓦尔登湖》书中的记载与当年留下的图纸,建成的等比例复制品。梭罗当年亲手建造的小木屋真实原址位于湖岸西北侧的树林深处。原建筑早已不在,原址上如今立有石堆标志及柱桩。

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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