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希迎，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来源：《国际经济评论》2026年第4期

美以伊冲突已经持续几个月，如何评估这场冲突已成为理解当前国际政治逻辑的关键所在，也是难以回避的重要议题。可以说，美以伊冲突必将是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关键节点。它爆发于国际秩序衰败和权力政治回归的关键时期，其战事进展必然会进一步加剧国际秩序和世界格局的变革。

一、美以伊冲突中的两种战争形态

自2026年2月底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发起代号为“史诗怒火”的空袭以来，美国在军事上对伊朗进行了沉重打击。然而，伊朗不仅动用导弹和无人机进行反击，而且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使美国在战略上陷入困境。从战争理论和战争形态来看，美以伊冲突呈现出一种非常典型的不对称战争特征，美国和伊朗展开了两种不同类型的战争。

特朗普政府决定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并未设定明确且固定的战略目标，而是融合了多个政治目的。一是2026年1月，特朗普政府对委内瑞拉实施军事行动，在军事上取得的巨大成功使其产生战略幻觉，相信通过“斩首行动”和战略轰炸即可令对手政权更迭，并借此获取政治上的胜利，这成为美国陷入战争泥潭的关键原因。然而，历史上试图通过战略轰炸实现对手政权更迭的尝试鲜有成功，“斩首行动”反而会为伊朗升级战争提供强大的激励因素。二是特朗普政府试图掌控伊朗丰富的石油资源，这与美国对委内瑞拉采取的军事行动具有高度相似性。三是以色列通过多种方式拉拢和逼迫特朗普政府，对美国产生了联盟政治中的牵连效应。此次军事行动高度契合以色列政府的战略意图，即从“12日战争”到这次冲突，致力于摧毁伊朗的导弹和核能力，并最终实现其政权更迭。四是特朗普也认同伊朗的导弹力量对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军事基地构成威胁，且伊朗的核能力在未来也存在安全风险。

基于以上考虑，特朗普政府奉行的战略非常简单，即秉持“轻脚印”战略，意图对伊朗发动一场快速且成功的军事行动，通过战略轰炸实现伊朗的政权更迭。回顾战争进程，特朗普的战争计划主要有三方面部署。一是在冲突爆发前后对伊朗实施隐蔽行动。2026年1月，特朗普政府向伊朗境内反对势力秘密输送了约6000台星链的卫星互联网设备。2026年3月，特朗普分别与伊拉克库尔德领导人和在伊拉克境内的“伊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领导人通电话，表示美国将对其提供广泛支持。这些举措体现了特朗普政府的一些代表性观点，即伊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美国不能单纯依靠军事力量，更应利用其内部的族群政治与政治裂痕来推动其政权更迭。二是高度重视情报工作，旨在通过准确情报和空中力量摧毁伊朗的核设施和导弹生产能力。在此次冲突中，帕兰蒂尔技术公司生产的Maven智能系统能够从雷达信号、卫星和无人机图像、电子通信以及其他来源收集敌方战略目标信息，并将其整合为战场协同作战的画面，以确保实现精准的定位和打击。硅谷新兴科技巨头安杜里尔工业公司（Anduril）、帕兰蒂尔技术公司（Palantir）和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正在改变美国的作战方式。三是对伊朗高层实施“斩首行动”，试图为部分伊朗民众采取行动创造更加有利的条件。然而，美国的军事手段虽明确，政治目的却模糊，特朗普政府并未充分预估美国在中长期可能面临的困境。

伊朗则选择了与美国截然不同的战争方式，主要遵循两种战略。

第一种战略是不对称反应。面对美强伊弱的基本态势，伊朗将维持自身政权生存视为首要战略目标。一是面对美国的“斩首行动”，伊朗不仅设计了复杂的多层次接班人体系，还建立了去中心化和分布式的指挥体系，从而确保了政权的生存以及军事斗争的持续进行。二是伊朗沉重打击了美国在伊朗的隐蔽行动，避免被反对力量颠覆政权。三是伊朗在使用武器系统和弹药的效费比上占据优势，这是理解这场不对称冲突的关键所在。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展开军事行动以后，伊朗通过相对廉价的导弹和无人机打击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军事基地和海湾盟友的能源基础设施，摧毁并消耗了美国大量昂贵的武器系统和弹药。据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研究报告统计，萨德系统每枚拦截弹价值1550万美元，爱国者防空系统每枚拦截弹价值390万美元。相较而言，伊朗每枚导弹的生产成本要低得多，沙赫德-136攻击型无人机的单价仅为5万美元。面对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反击，美国付出了高昂的不对称成本。此次冲突的前16天，消耗了11000余枚弹药，美国的战争开支约为260亿美元。海湾国家约有2800枚爱国者导弹，在此次冲突爆发首月就消耗了2400枚。伊朗以廉价武器装备置换对手昂贵武器装备的策略，不仅显示了既有作战体系深刻影响作战方式，而且展示了国防工业生产能力对于消耗战的重要战略意义，显著影响战争的最终走向。

第二种战略是成本强加。除了军事上的反击，伊朗还采取了成本强加的战略。伊朗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试图管控全球能源通道，进而影响全球能源市场和全球经济态势，给美国带来了战争之外的意外后果，从而产生了强大的政治压力。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行为，凸显了海上通道封锁作为一种战略手段能够产生重大地缘影响。正如中国学者陈永指出：“美国能否、何时以何种方式打开霍尔木兹海峡既是左右战局的关键，又敏感而剧烈地影响世界经济与政治发展趋势，更关乎美国区域海上优势乃至霸权稳定。”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意味着美国介入全球公域的能力下降，伊朗的区域拒止能力发挥了重要作用。

二、美以伊冲突对世界秩序的冲击

战争有其内在规律。意外情况和不可控因素往往使得战争容易发动，却难以结束。美以伊冲突产生了诸多政治、经济和军事后果，可能会对世界秩序产生深远影响。

第一，美以伊冲突动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世界秩序的核心理念。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世界秩序依托《联合国宪章》确立的一系列核心理念，包括国家主权平等、在国际关系中不得使用威胁或武力、和平解决国际争端等。这些核心理念在美以伊冲突中遭遇挑战。伊朗和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采取的管控行动，影响了全球自由航行。伊朗通过管控霍尔木兹海峡向美国施压，这不仅意味着美国实力的衰退，更意味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被广泛接受的自由航行理念将遭受重大冲击。

随着世界进入动荡变革期，各国纷纷寻求扩张军备以维护自身安全。可以预见，美以伊冲突将会释放大量不稳定因素，进而对世界秩序造成范围更广、程度更深的破坏。事实上，美以伊冲突进一步验证了美国主导全球事务的时代正走向尾声。在世界秩序加速演进的历史阶段，全球往往充斥着动荡和冲突。美国桥水基金创始人雷·达里奥近期指出，世界看起来像进入了1945年以前的时期，我们正进入“大周期”中最危险的阶段。这种判断具备一定的现实依据。如果从长周期来审视当下的世界秩序，频繁的地区冲突正成为时代鲜明特征，尤其是乌克兰危机升级、“12日战争”和美以伊冲突接连发生，更是体现了地区战争长期化的趋势。据挪威奥斯陆和平研究所报告的统计，2005年是1946年以来全球武装冲突数量最少的一年，而2024年则是数量最多的一年，全球共有36个国家发生了61起武装冲突，显示出冲突规模上升的趋势。  

第二，美以伊冲突危及全球能源安全和全球经济秩序。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重要的贸易航道，对全球能源供应和粮食安全具有重要意义。在伊朗和美国相继对霍尔木兹海峡采取一定管控措施后，全球油价不断高涨。国际能源署执行主任法提赫·比罗尔（Fatih Birol）认为，美以伊冲突引发全球能源危机，其影响相当于20世纪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以及乌克兰危机所带来能源冲击的总和。当前中东能源流动重启仍受一系列因素的制约，包括确保航运通道安全、逐步恢复生产和修复受损基础设施等方面。2026年5月4日，特朗普政府宣布在海峡开展所谓的“自由计划”疏导行动，该行动随后草草收场。霍尔木兹海峡能否恢复通航，已成为决定此次冲突走向的关键问题。如果将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置于更宏大的历史背景下，统一考虑美国对全球发动贸易战的叠加效应，全球经济治理体系可能进入一个动荡周期。如果全球经济出现危机或动荡，地区安全秩序将进一步恶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凯恩斯就曾警告，《凡尔赛条约》在经济上惩罚德国的安排会导致其经济走向崩溃和政治出现极端主义，最终会引发新的欧洲冲突。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经济秩序紊乱和地缘政治冲突之间存在复杂的互塑关系，这次美以伊冲突也不例外。

第三，美以伊冲突打乱了美国的全球战略布局。美以伊冲突产生的“蝴蝶效应”迫使美国对全球战略布局进行调整。一方面，美以伊冲突对美国在欧洲地区、中东地区和亚太地区的战略布局产生了重大影响。从欧洲来看，美以伊冲突耗费了美国大量的武器弹药，进而对美国给乌克兰的弹药供应产生了一定影响。从亚太地区来看，随着美国部署在中东的萨德反导系统雷达被伊朗摧毁，美军一度试图将部署在韩国的部分萨德系统转移至中东地区，还将驻扎在日本冲绳的第31海军陆战队远征队约2500人调往中东地区。此外，日本向美国订购的400枚战斧导弹也将面临延期交付。换言之，美以伊冲突牵扯美国大量的外交精力，消耗大量的战略资源，使其在欧洲地区和亚太地区的外交精力和战略资源投入受到严重影响。自奥巴马政府以来，美国一直致力于从欧洲和中东两大区域进行战略收缩，将战略重心置于亚太地区，以遏制和围堵中国。然而，乌克兰危机使得美国从欧洲抽身的计划落空，美以伊冲突更是使得美国再次陷入中东的泥潭，其重返亚太的战略设想遭遇重大挫折。另一方面，美以伊冲突对美国的联盟体系产生了较大冲击。此次冲突爆发后，美国的欧洲盟友大多反对美国在伊朗的军事行动，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甚至公开抨击美国行为，为此特朗普威胁从欧洲撤军。美以伊冲突不仅加大了美国与欧洲盟友之间的裂痕，也使得美国更加孤立。对美国在海湾地区的盟友而言，美以伊冲突使得这些国家被牵连，美国既无法保障它们的安全，也使自身威望受到极大损害。

三、美伊战略博弈的可能走向

美国与伊朗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已进行多轮外交谈判，美国政府也多次释放战事即将或已经结束的信号。然而，战争终结从来不是交战一方的事情，和平谈判充满不确定性，美以伊冲突将如何收场仍存在诸多变数。2026年6月，美国和伊朗宣称达成相关谅解备忘录，并启动为期60天的谈判，核心议题涵盖解除美国对伊朗全部制裁、伊朗核问题、伊朗经济重建与发展以及建立双方履约监督机制等。可以预见，此次谈判过程将充满挑战。伊朗核问题、霍尔木兹海峡管控、黎巴嫩战事以及经济制裁等议题关乎伊朗、美国和以色列的核心利益，难以通过一次谈判彻底解决。如果特朗普政府想推动谈判取得重大突破，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对伊朗作出重大妥协，承担高昂的战略成本；二是严格管控以色列，防范其制造事端、阻挠谈判。即使最后达成协议，双方的履约也将充满不确定性。可以说，美以伊冲突的最终解决，仍然任重而道远。

当前，美国在这场战略博弈中处于弱势地位。如果双方谈判陷入僵局，美国可能会通过以下手段来打破僵局。一是通过战略轰炸逼迫伊朗妥协让步，然而战略轰炸只能增加伊朗的战略成本，却难以动摇其掌控霍尔木兹海峡的决心。二是出动地面部队，升级冲突。然而，升级冲突将使美国面临更大的战略风险，“在缺乏大规模美军地面存在的情况下，局势很可能迅速脱离华盛顿的控制，带来无人能够预测的后果”。三是继续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不过这一选择大概率难以发挥较大作用。美国中央情报局评估认为，伊朗可在美国海军封锁下生存三到四个月。这一评估可能低估了伊朗的生存能力和战略韧性。四是特朗普政府对战争进行自我降级，降低自身战略目标，单方面宣布胜利后退出战争。然而美伊敌对及伊朗核问题仍会持续，美国也将承担高昂的国际声誉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