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美国的首要地位呈现明显下降趋势,其政治影响力、经济实力、军事能力和科技水平的领先优势大幅缩小。特朗普本人及其团队已经意识到美国的首要地位下降,并认为现行国际经济体系难以为继。作者认为,特朗普在第二任期不愿意让美国继续做一个“仁慈霸权”,拒绝为国际社会继续提供公共产品,而是选择推动美国霸权体系转型,将美国转变为一个掠夺性霸权。这种转变有着深厚的国内政治基础,根源于美国政府已经成为寡头政府的社会事实。为此,美国会采取迫使盟友分担国际责任、向贸易伙伴强征关税、滥用“长臂管辖”来收割优质资产以及利用战争渔利等掠夺性外交政策,旨在通过掠夺全球战略资源和让盟友承担更多责任来反哺美国霸权地位。作为掠夺性霸权,美国正在改变其联盟战略运行逻辑,在掠夺盟友和依靠盟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部分联盟理论的观点由此面临挑战。历史地看,美国成为掠夺性霸权将产生深远的影响,不仅会瓦解美国的例外主义,还可能催生新的国际危机和加剧地缘政治对抗。中国应高度重视美国霸权体系的转型,在战略和战术上予以审慎应对。
关键词:特朗普政府/ 掠夺性霸权/ 贸易战/ 美国联盟体系/ 美国关税政策/
作者简介:左希迎,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 100872)。
原文出处:《世界经济与政治》(京)2025年第12期 第104-132页
近年来,美国为维护霸权地位采取了许多巧取豪夺的手段,日益呈现出掠夺性特征。尤其是特朗普再次执政以后,重置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基本原则,并试图改变美国的发展方向。在外交哲学上,特朗普本能地相信世界是丛林社会,奉行“美国优先”理念;在外交政策上,特朗普崇尚“赢学”,认为美国可以为所欲为,向包括盟友在内的世界各国强征高额关税。正如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所言:特朗普对盟友加征关税并暂停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不仅代表着与美国之间自由的、可预期的和基于规则的贸易关系走向终结,还代表着美国放弃核心盟友及其承诺,转而与曾经的对手建立更紧密的关系。①特朗普政府挥舞关税大棒,其外交政策乱象频出,不仅向世界展示了其决策团队的“草台班子”形象,还沉重打击了现行国际秩序。当前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动美国霸权体系转型,试图通过掠夺盟友和伙伴来反哺美国霸权体系,并重塑美国联盟体系的运行逻辑。因此,我们必须在动荡变革的世界中看清美国霸权体系的新变化,洞察美国霸权体系的全新运作模式。那么在首要地位(primacy)不断衰退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第二次执政后美国为什么会逐渐演变为一个掠夺性霸权(predatory hegemon)?美国转变为掠夺性霸权对其联盟体系有什么影响?这些变化将会产生哪些世界影响?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有助于把握当前国际秩序变革的现实逻辑,进一步理解百年大变局的深刻意涵。
一、特朗普政府对美国首要地位的战略认知
大国兴衰是世界历史中的普遍政治现象。作为世界大国,美国的国家实力和国际地位同样具有兴衰沉浮的历史周期,美国战略界由此形成了热衷于讨论美国是否衰落的独特文化。历史上多次出现过关于美国是否衰落的讨论,彼时美国自我纠偏机制尚存。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美国首要地位呈现出明显的下降趋势,其自我纠偏机制日渐失效,特朗普及其团队的认知与往届美国政府存在根本区别。
(一)美国首要地位下降
国家实力是多维的,有些因素难以进行量化,因此科学评估国家实力是一项高难度的工作。在新的时代背景下,虽然传统的权力测量方法已不再适用,但从政治影响力、经济实力、军事能力和科技水平四方面仍可以大致窥得美国首要地位的下降趋势。
第一,美国的政治影响力明显下降。对于如何评估国家实力,迈克尔·贝克利(Michael Beckley)在批评传统衡量方法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种新方法,主张以国家净资源(net resources)作为衡量国家实力的核心指标,更强调国家内部的资源利用效率和社会负担。②然而,即使按照这一衡量方法,21世纪以来美国的国家实力也是呈不断下降的趋势。当前美国国内出现了三个严重问题:一是美国社会治理出现了重大问题。自里根政府以来,美国形成了信仰小政府、大市场的经济哲学,社会贫富分化加剧,中产阶级出现空心化。与此同时,自由主义思潮走向极端化,身份政治和族群政治走向刚性化,社会问题积重难返。二是美国民主制度遭遇危机。在过去40多年,美国在民主政治与市场经济的结合上遭遇挫折,财富和政治权力逐渐集中到极少数人手中,民主政治已转变为财阀政治。③这说明美国的公共政策并未制约资本主义的过度行为,从而释放了破坏民主政治的力量。美国民主的倒退直接影响到美国霸权的影响力与合法性。④三是美国政治精英的素养全面下滑。⑤传统上,美国政治精英具备良好的素养,其言辞和行为是理性、体面和有教养的。当前特朗普政府在决策上则相对缺乏专业主义精神与专业技能。沃尔特·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认为,“美国的政党和大部分政客缺乏能够解决最紧迫问题的远见和想法,知识分子和政策精英过分执着于不再奏效的范式,而试图取代他们的民粹主义者也没有真正的答案”。⑥这导致美国的价值观坍塌,全球影响力下降。根据《2025年全球软实力指数》报告,美国的声誉和治理水平两项指标正在下滑。⑦
第二,美国的经济实力相对下降。在国内生产总值上,美国绝对实力下降不大,但相对实力下降明显。据统计,以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为节点,2001年中国、美国、欧盟、日本国内生产总值占世界的比重分别是3.9%、30.1%、21.3%和12.9%,2023年则变为16.9%、26.1%、17.5%和4%。⑧可以发现,美国不仅在绝对实力上仍处于世界第一,还在国家实力上拉开了与其他西方国家的距离,并未呈现绝对衰落的态势。然而,由于中国过去20多年发展迅速,与中国对比,美国国家实力出现了相对衰落的趋势。美国政策界为此不惜编织中国经济发展的负面叙事,⑨试图配合美国对华遏制战略,迟滞中国经济发展。但实际上,中国经济成长韧性十足,近年来始终保持稳健的增长速度。⑩
第三,美国的军事能力大幅下滑。军事能力下降也是美国衰落的一个关键表现,深层原因在于美国自身出了问题。其一,美国在一些关键领域的军事技术路线选择上犯了战略性错误。冷战结束后,随着苏联的海上威胁不复存在,美国的战略目标发生了重大变化,其海上战略思路也随之调整。1992年9月,美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发布了《由海向陆——为美国海军进入21世纪做准备》白皮书,指导美国海军进行战略转型。该白皮书指出:“随着海军力量从冷战、远洋、蓝水海军战略转变为区域、沿海、远征重点,海军组织将发生变化。”(11)在这种思想指导下,美国海军的战略定位从夺取制海权转变为力量投送和对陆打击,并在技术路线上选择了濒海战斗舰和“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项目。(12)然而,随着中国海军的发展,濒海战斗舰和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难堪大任,美国海军陷入了青黄不接的窘境。其二,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相继发动了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全球反恐战争成为其战略重心,耗费了大量宝贵的战略资源。其三,美国先进军事技术发展放缓,在高超音速武器、第六代战斗机和下一代驱逐舰项目等领域的发展上落后于中国,在一些领域的军事技术优势不复存在。其四,美国国防工业体系存在诸多问题。长期以来,国防工业是美国引以为傲的领域,然而乌克兰危机暴露了美国国防工业体系存在技术工人短缺和武器产能不足等短板。私有化使得美国国防工业空洞化,难以适应大规模军事冲突的需要。(13)有美国分析者认为,美国海军已经输掉了造船竞赛。(14)美国副总统詹姆斯·万斯(James Vance)也认为,“美国主导海上、空中和太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美国及其军队必须适应这一变化。(15)
第四,美国在科技水平上的领先优势大幅缩小。尽管美国在研发经费、获诺贝尔科学奖的数量、初创公司数量以及人工智能领域发展等多项数据上仍占据优势,但在科研人员数量、科学研究产出和专利方面已经失去了领先地位。(16)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发布的报告,2019年中国授予的科学和工程博士学位数量超过了美国,2021年中国在国际专利中请中位居第一。(17)2024年6月12日,英国《经济学人》杂志载文指出,中国在引用次数前1%的高被引论文和自然指数(Nature Index)两项指标上以及在物理学、化学、地球与环境科学等领域已经处于全球领先地位,美欧日主宰的世界科学旧秩序正在终结。(18)
(二)特朗普再次执政以来的战略认知
对于美国首要地位的下降,目前特朗普政府的战略认知基本代表了保守主义阵营的观点,具体体现在三方面。
首先,承认美国正在衰落。特朗普本人对“美国不再伟大”以及“美国已经衰落”的认知和叙事是高度稳定的。1987年9月2日,特朗普花费94801美元在《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波士顿环球报》上发布整版广告,宣称“几十年来,日本和其他国家一直在利用美国”,并建议向这些富裕国家征税,结束美国的巨额赤字,减少美国的税收,让美国经济无负担地增长,“让我们伟大的国家不要再被世人嘲笑”。对于特朗普这种认知的形成,有分析者认为,“像他这一代的许多美国人一样,特朗普的世界观是由(伊朗)人质危机的创伤以及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末和80年代衰落的感觉所塑造的”。(19)特朗普对美国衰落的认知持续至今。1987-2016年,特朗普共计103次宣称美国不再是一个“伟大国家”,变成了“被世人嘲笑的国家”。(20)2022年8月9日,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突击搜查海湖庄园后,特朗普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个竞选剪辑视频,开篇就是:“我们是一个衰落的国家,我们是一个失败的国家。”(21)此后在总统选举中,他多次重复这一观点。历史地看,最初主要是美国社会中的全球化失意者和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少数右翼精英持有这种认知。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国内制造业逐渐空心化,很多民众的社会地位和生活条件不断恶化,收入增长停滞和不平等加剧,催生了这些人对美国衰落的认知和对美国政治制度的不满,从而引发全球化失意者与右翼精英合流。特朗普自第一次执政以来,逐渐将共和党“特朗普化”,其对美国衰落的认知已成为右翼保守主义的主流认知。
其次,认为既有国际经济体系难以为继。特朗普及其团队认为,美国过去几十年来承担了过多的国际责任,已无力再支撑整个体系。2025年12月4日,特朗普政府发布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该报告开篇指出:冷战后美国外交政策精英严重误判了美国对于无限期承担全球负担的意愿,这些负担在美国民众看来与国家利益并无关联。(22)一方面,特朗普政府不再抵制多极化世界。2025年1月30日,美国国务卿马克·鲁比奥(Marco Rubio)在参加《凯莉秀》节目时指出,“世界仅有一个单极强权并非常态——那是一种反常现象,它是冷战结束的产物,但最终你会回到一个多极化的世界,多个大国分布在地球的不同地方”。(23)对鲁比奥的表态不应该过度解读,但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多极化的世界并不意味着美国要放弃其领导地位,而是让美国更专注于关键议题和核心利益;二是美国仍愿意享受霸权带来的特权,但不愿承担过多的国际责任。另一方面,特朗普及其团队认为每个国家都在“剥削”(rip off)美国。特朗普在2011年出版的《是时候强硬了》一书中说道:“在商界,我每天看到美国被剥削和虐待。我们已经成了笑柄、世界的出气筒,什么都背黑锅,一点功劳也得不到,根本不受尊重。”(24)2025年4月23日,美国财政部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在国际金融研究所发表演讲时宣称,当前国际经济体系已经失衡,对美国来说不可持续。(25)2025年4月30日,特朗普接受了美国广播公司的专访,声称“几乎世界上的每个国家都在剥削美国”。(26)斯蒂芬·米兰(Stephen Miran)认为,对美元的持续高估是国际经济体系失衡的主要原因,这种高估削弱了美国制造业的竞争力,并增加了为储备资产和防务需求提供融资的成本。(27)从特朗普政府的言辞和行为不难发现,美国准备放弃传统的霸权体系运行模式,不再愿意提供全球公共产品。
最后,主张美国修正外交政策轨道。目前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方针主要有三个特点:一是“美国优先”。特朗普政府秉持“美国优先”外交理念,宣称美国不应再当“冤大头”,在具体政策上体现了极端利己主义的特征,对多边主义和多边合作充满警惕。二是全球收缩。特朗普政府试图在全球层面进行战略收缩,在地区战略上将重心置于西半球,“将重新强调并执行门罗主义,以恢复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并保护我们的本土安全以及在该地区获取关键地理位置的能力”。(28)为此,特朗普政府不仅重新考虑在西半球的军事存在,还在西半球采取扩张的态势。(29)三是避免战争。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宣称自己最骄傲的遗产将是“和平缔造者和统一者”,并试图劝服俄罗斯和乌克兰结束冲突。在中美关系上,特朗普同样在避免与中国爆发军事冲突。2025年4月22日,鲁比奥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美国试图通过让中国明白“永远无法赢得对美国的战争”,以防止两国爆发战争。(30)从特朗普及其团队的表态来看,美国试图以实力求和平,通过威慑阻止战争爆发。
可以说,美国长期的领先地位使得世界普遍存在一种思维定式,即美国仍是世界霸主,其首要地位依然稳固。然而,美国战略精英更加清楚其霸权体系存在的问题,并越来越多地在公开场合承认这一点。美国战略精英的认知转变无疑为美国霸权体系的转型提供了思想基础和现实可能。
二、美国转变为掠夺性霸权的政治逻辑
面对首要地位的不断下滑,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核心战略任务是阻止美国国势衰退,进而维系其霸权地位。目前美国外交决策过程比较混乱,然而透过特朗普制造的种种乱象,仍能窥得美国霸权体系转型的内在逻辑,即特朗普正在推动美国转变为一个掠夺性霸权。掠夺性霸权是指霸权国通过强制性外交政策榨取其他国家的物质资源,用以护持自身的霸权地位,具体有直接和间接两种方式:直接方式是指通过强征关税和强制购买国债等手段获得更多战略资源,间接方式是指强迫盟友和伙伴承担更多防务成本和国际责任。
(一)从“仁慈霸权”到掠夺性霸权
在全球治理上,霸权国需要领导全球化,为世界各国提供公共产品,扮演生产国际经济基础设施的角色。(31)在大萧条时期,美国尚未成为霸权国家,但已能够深度影响国际秩序。1930年6月,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签署了《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对进口商品加征高额关税,以保护国内农业和制造业。以此为负面案例,查尔斯·金德尔伯格(Charles P.Kindleberger)发现,开放和自由的世界经济需要一个“仁慈的专制”提供公共产品,从而维持全球经济的稳定;如果这个“仁慈的专制”没有能力或意愿提供全球公共产品,往往会引发国际经济危机。(32)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将此称为霸权稳定论。罗伯特·吉尔平(Robert Gilpin)认为,霸权国需要具备压倒性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并且在国际体系中拥有强制执行和提供公共产品的能力。(33)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作为霸权国向世界提供公共产品,从而维持了国际体系的稳定。在贸易政策上,1947年《关税与贸易总协定》通过以后,美国的关税税率大幅下跌,并一直维持到21世纪初期。
在深陷越南战争泥潭后,美国为修复霸权地位进行了战略调整。1969年7月,尼克松发表“关岛讲话”并提出了“尼克松主义”,表示美国会信守所有条约承诺,但期望由直接受到威胁的国家自身来承担防务的主要责任。1971年8月,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1976年《牙买加协定》建立的浮动汇率体系赋予了美国特权,使之能够掠夺其他国家的发展红利。换言之,这一时期的美国具备了某些掠夺性霸权的特征,“不愿让自身利益屈从于盟友利益,而是利用其霸权地位达成狭隘的目的”。(34)美国之所以从“仁慈霸权”转变为掠夺性霸权,原因在于其国家实力相对衰落或国家遭遇重大危机。正如吉尔平所言:“随着霸权衰落,这些潜在的冲突因素逐渐突显……囚徒困境而非公共产品模型成为系统的合适描述。”(35)
长期以来,美国是“仁慈霸权”成为西方战略界的主流叙事。正如约翰·伊肯伯里(G.John Ikenberry)所言,霸权秩序可以是“仁慈的”与“温和的”,形成一种更为互惠、和谐和制度化的关系,霸权国在这套秩序中受到充分制约。(36)有学者认为存在强制性领导(coercive leadership)和仁慈性领导(benevolent leadership)两类领导者。(37)然而,美国是否仁慈取决于其意图,它同样可以选择做一个不仁慈的霸权。肯尼思·华尔兹(Kenneth N.Waltz)指出:“一个主导大国或许会表现出克制、节制和宽容,然而即使它现在如此,较弱的国家仍会担忧其未来行为。”(38)巴里·波森(Barry R.Posen)更加直言不讳:“尽管美国今天或许是一个温和的霸权国家,但没有理由认为它将永远如此。”(39)用以描述非仁慈霸权的学术术语内涵大同小异,掠夺性霸权这个概念在其中最为典型。掠夺性霸权最早由约翰·科尼比尔(John A.C.Conybeare)提出,意指霸权国征收高关税的掠夺性商业政策。(40)也有学者认为,一个掠夺性霸权的政策是“它单方面受益,把成本强加给他人,并且创造社会成本”。(41)
那么当下的美国是否是一个掠夺性霸权呢?答案是肯定的。美国历史上的行为即为证明。根据道格拉斯·欧文(Douglas A.Irwin)的研究,美国历史上只发生过两次致使贸易政策出现重大转向的突发事件:一是南北战争,导致贸易政策从增加政府税收转向限制进口;二是大萧条,导致从限制进口转向互惠贸易。(42)特朗普目前调整美国贸易政策将是第三次重大变革,但这次变革在性质上与前两次不同,会驱使美国变为掠夺性霸权;在程度上也与尼克松时期有所区别,其历史影响将更加深远。当前美国大多数精英已经认同“掠夺”行为。即便是民主党,其执政理念也发生了重大变化。2024年2月17日,时任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J.Blinken)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赤裸裸地宣称:“在国际体系中,如果你不坐在餐桌上,就会出现在菜单上。”(43)在共和党阵营内部,更是充斥着丛林社会思维和强权政治色彩。长期以来,特朗普一直批评盟友没有承担应有的责任,在安全和贸易上搭美国便车,并宣称不再允许其他国家“剥削”美国。
在政治逻辑上,特朗普政府在理论和现实中都已转变为一个掠夺性政府。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主导构建的国际秩序本质上是一种“嵌入式自由主义”秩序。(44)在这种秩序下,美国不仅需要向国际社会提供公共产品,维持一个多边主义的国际经济秩序,而且必须通过国家干预来维护国内经济稳定和社会安全,确保中产阶级支持其深度介入世界事务的外交政策。(45)当美国国家实力强大时,仅仅依靠美国自身战略资源就足以应对内外挑战,能够向盟友甚至全世界提供公共产品,不需要推行掠夺性政策。当美国国家实力相对衰落时,掠夺盟友和其他国家便成为一个简单的选择。美国已立于世界之巅80年,放弃霸权义务相对容易,但是舍弃霸权特权无疑困难重重。前者只需要放下道德原则,后者则需要承担失败的巨大风险,因此选择享受霸权特权而放弃体面会是特朗普政府自然而然的选择。换言之,特朗普政府只打算调整美国霸权体系的运行模式,并不准备放弃霸权地位本身。在现实中,特朗普政府拒绝成为一个“仁慈霸权”,不仅强迫台积电等半导体企业在美国设厂,还强迫乌克兰签署“美乌矿产协议”。特朗普政府一系列巧取豪夺的政策无不体现出美国已经成为掠夺性霸权。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美国能够相对容易地掠夺其他国家显示其依然拥有强大的国家实力。
(二)掠夺性霸权的国内政治基础
外交是内政的延伸。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强买强卖的方式收割全球具有价值的商业资产,特朗普家族也相继发行了多种加密货币,趁机大肆敛财,其行为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目前美国精英的掠夺性。据《金融时报》报道,埃里克·特朗普(Eric Trump)表示,特朗普家族通过加密货币业务获利超过10亿美元。(46)不难看出,美国的掠夺性行为是内外一体的,具有深厚的社会基础。历史的草蛇灰线早已隐藏于美国社会结构变迁的伏脉之中。
一方面,近年来美国逐渐形成了一种寡头政治。当前,美国经济的问题在于“美国梦”的破灭,即个人越来越难以通过奋斗过上更美好的生活,甚至不少中产阶级也难以维持其阶层地位。在里根政府之前的30年,美国在政府与市场关系上流行“大政府”的理念,即通过政府监管、再分配、公共投资和社会保障政策促进社会公平、创造工作机会和刺激经济增长,发挥政府在社会治理中的关键角色。(47)然而,自里根时代以来,美国信奉“小政府、大市场”的经济哲学,最终导致社会贫富分化严重。保守派政府更是打着自由市场的旗号,系统性地滥用公共制度谋取朋党私利,美国政府日渐变成了一个掠夺性政府,(48)美国形成了少数人掠夺多数人的经济制度,即美国的大企业说服政府制定于己有利的政策,帮助富人掠夺穷人的财富。(49)这种掠夺性政府本质上就是一种寡头政治。对于资本主义出现寡头政治和民主危机的现实,沃尔夫指出:“寡头政治是掠夺性资本主义的一种自然结果,它导致收入和财富的不平等日益加剧,自由民主必然面临威胁……然而,随着寡头政治的崛起,人民也有可能选举出一位独裁者,而这个独裁者可能比任何一个寡头更加贪婪和残忍,独裁政治将由此产生。”(50)
另一方面,寡头政治改变了美国多元政治精英主导国家机器的历史传统。传统意义上,美国民主制是多元集团互动的产物,资本家阶级并未直接控制国家机器,而是一大批职业官僚和政治精英管理整个国家。(51)然而,近年来美国政治传统正在悄然发生改变。可以说,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不仅是美国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化的外在表现,也是美国精英阶层不断迭代的结果:商业精英走上前台,直接接管国家政权。阿尔文·托夫勒(Alvin Toffler)在1990年已观察到美国社会发展的这一趋势,认为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商人有可能参加美国总统竞选,其背后是一个全新的财富创造体系兴起,导致权力分配发生巨大变化。(52)詹姆斯·伯纳姆(James Burnham)也指出,美国的政治变革往往不是源于大众直接挑战精英,而是源自新的反精英阶层的崛起。(53)以特朗普为代表的政治精英执掌国家权力,以彼得·蒂尔(Peter Thiel)为代表的硅谷右翼深度影响美国政治,意味着美国寡头政治正在浮现,美国国家治理的基本逻辑正在发生重大变化。
(三)掠夺性霸权的政策工具
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认为,一国外交政策必须保持承诺与资源相适应。(54)作为霸权国,美国一旦出现承诺与资源的失衡,在外交战略上进行系统调整则在所难免。对此,吉尔平提供了两种行动方案:“第一种也即首选方案是,被挑战国可以寻求增加用于维持其承诺和国际地位的资源;第二种方案是,可以尝试以一种不会最终危及其国际地位的方式减少现有的承诺(及相关成本)。”(55)特朗普政府对国际社会极限施压、横征暴敛,本质上是一种掠夺性行为,通过强力手段对全球财富和国际权力进行再分配,最终实现维护美国霸权地位的目的。概括而言,美国成为掠夺性霸权主要依赖四种政策工具。
第一,迫使盟友分担国际责任。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世界霸权,承担了为盟友和战略伙伴提供公共产品的国际责任,基本前提则是其有能力承担这些责任。综合而言,有两个因素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美国对国际责任的认知。一方面,美国长期以来承担了大量国际责任,盟友则采取了搭便车的战略。在防务上,美国更是在盟友国内驻军,尤其是其北约盟友和亚太盟友长期维持低水平军备,享受了美国提供安全保护的红利。另一方面,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美国实力相对衰落,难以支撑其全球战略的平稳运转。由于美国面临全球多线部署压力,战略资源不足以单独应对所有威胁,因此需要盟友加强自我防卫能力。(56)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就致力于让盟友承担更多的防务责任,2025年再次执政后更是不仅要求盟友提高军费分担,而且在经济和贸易上改善全球层面的责任分担。特朗普政府将责任分担和责任转移作为优先事项,并宣称“美国像阿特拉斯一样支撑整个世界秩序的日子已经结束”,盟友和伙伴必须“对各自地区承担主要责任”,并为集体防御做出更多贡献。(57)有分析认为,特朗普“感兴趣的是一种对外国更具掠夺性的做法,即让其他国家为美国的军事保护付费,并以一种美国获利而其他国家受损的方式组织贸易”。(58)
第二,发起大规模关税战,掠夺全球经济资源反哺美国。科尼比尔指出,“当一个国家在世界经济中日益成为霸权时(以其相对国民收入来衡量),它很可能会采取掠夺性策略,通过高额贸易税重新分配世界收入”。(59)为此,特朗普于2025年2月1日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商品征收25%的关税,对中国商品征收10%的关税;4月2日对所有贸易伙伴征收“对等关税”。随后,美国不断升级关税战,通过胁迫方式相继与英国、越南、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日本、欧盟、韩国、柬埔寨、巴基斯坦和泰国达成贸易协议,其中对英国征收10%的关税,对日本、韩国和欧盟征收15%的关税,对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柬埔寨、巴基斯坦和泰国等征收19%的关税,对越南征收20%的关税。欧文认为征收关税的目标主要有三个:一是收入(revenue),即通过对进口产品征收关税以增加政府收入;二是限制(restriction),即通过限制进口保护国内企业免受外国竞争;三是对等(reciprocity),即通过对等贸易减少贸易壁垒和扩大美国出口。(60)
概括来看,这三个目标都明显地体现在特朗普的政策诉求中:其一,关税收入可以弥补国内财政亏空。根据美国财政部的数据,美国联邦政府债务总额突破了37万亿美元。(61)国债高企意味着需要支付大量利息,从而加重了美国的财政负担。尤其是特朗普推动的“大而美”法案计划减税4.5万亿美元,更将进一步增加美国的财政负担。“大而美”法案中隐藏着对外资征税的条款,该法案第899条规定美国可对来自实施惩罚性税收政策国家的企业及投资者征收额外税款。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认为,特朗普试图将美国税基从主要依赖所得税转变为主要依赖关税收入,其关税政策“预计在未来十年内将带来2.3万亿-3.3万亿美元的额外财政收入。当这一收入叠加到动态增长预期的场景中时,根据‘大而美’法案的假设,其对预算的影响可能从在2.2%增长预期下使债务增加3000亿美元,到在2.7%增长预期下带来高达2万亿美元的财政盈余不等”。(62)有分析认为,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在未来将带来2万亿-3万亿美元的收益。(63)然而,特朗普试图通过关税解决美国公共财政的意图显然难以实现。回到麦金利时代即通过关税资助联邦支出是不现实的,提高进口关税并非为当下公共财政提供资金的可行方案。(64)
其二,增加关税旨在推动制造业回流。在已经达成的贸易协议中,美国不仅强迫这些国家和地区对美国采取零关税或超低关税,还对部分国家和地区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要求扩大对美国商品的采购,如要求英国购买波音飞机,要求印度尼西亚购买飞机、农产品和能源,要求韩国和欧盟采购能源等;二是要求增加对美国的投资,如要求日本、韩国、欧盟分别向美国投资5500亿美元、3000亿美元和6000亿美元。
其三,关税作为贸易谈判的重要筹码,是打开其他国家国内市场的重要举措。2025年6月18日,贝森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特朗普政府不仅将关税用于增加财政收入和保护本土产业,还将其作为一种谈判筹码。(65)特朗普第二次执政后对全世界发动了关税战,其最初的策略有些混乱,但很快就采取了各个击破、逐一谈判的策略,通过先易后难、每次聚焦一个对手,最后与中国达成贸易协议。
第三,滥用“长臂管辖”,服务于霸权体系转型。近年来,美国为护持其霸权体系,在国际经贸领域频繁使用“长臂管辖”。美国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打压对手,阻止对手赶超美国。用“长臂管辖”来打压对手的高科技公司是美国的惯用伎俩。自2018年美国制裁与打压中兴和华为开始,美国疯狂滥用“长臂管辖”来遏制中国科技的发展和创新。根据荣鼎咨询的统计,截至2024年7月,共计1412家中国企业被美国制裁或列入制裁名单。(66)特朗普再次执政以来,进一步加大了对中国企业的制裁力度。2025年5月14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发布新规,宣称全球任何地方使用华为昇腾人工智能芯片均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此举意在通过“长臂管辖”这一霸凌手段压制中国芯片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创新,维护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地位。二是掠夺财富,通过“长臂管辖”强征巨额罚款,甚至以“打击腐败”之名收割优质资产。(67)可以预测的是,随着美国在科技竞争上面临中国越来越大的压力,其使用“长臂管辖”打压中国、掠夺优质资产的手段会更加层出不穷。
第四,利用地区冲突,推动国内经济发展。以乌克兰危机为例,美国通过多种途径大发战争财:其一,美国军火出口到乌克兰。截止到2024年4月,美国向乌克兰提供了1750亿美元的援助,其中约有1280亿美元用于直接援助乌克兰政府,其余大部分资金被投入到与乌克兰危机有关的美国各种活动中;另外,援助法案中的很大一部分资金被用于支付美国工厂和工人生产各种武器的费用。(68)有分析认为,乌克兰危机刺激了美国经济发展:美国对乌克兰的军援资金流回国内,危机爆发以来美国国防与航天工业的工业产值增长了17.5%;欧洲国家的军费开支攀升,危机爆发后美国对欧洲国家军售增至500亿美元,达历史正常水平的5倍。(69)
其二,通过多种手段牵引全球资本流向美国。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美国成为全球资本的避风港,吸引了大量全球资本流入。在全球资本流动整体下降的前提下,美国在2022-2023年吸引了全球41%的国际资本流入,几乎是新冠疫情前的两倍。(70)2022-2024年,全球私人部门投资者向美国资产投入了3.25万亿美元。(71)
其三,重塑全球能源格局。在乌克兰危机爆发前,俄罗斯60%的石油出口到欧洲;(72)危机爆发后,美国联合盟友制裁俄罗斯,导致石油和天然气价格攀升,美国趁机扩大了对欧洲国家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出口,不仅减少了欧洲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还赚取了巨额差价。
其四,借机掠夺和讹诈交战双方。美国及其盟友对俄罗斯实施了严厉的经济制裁,并且冻结了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将其利息作为向乌克兰提供贷款的保证。2024年4月,美国总统拜登签署了《为乌克兰人重建经济繁荣和机会法案》,授权美国政府没收被美国银行冻结的数十亿美元俄罗斯资产,以支付乌克兰的重建费用。不过,拜登政府并没有使用这一权力,特朗普政府如何看待这一授权尚存在不确定性。(73)特朗普政府还以支持战争与否敲诈乌克兰。2025年4月30日,美国强推乌克兰签署《美乌重建投资基金成立协议》,尽显其掠夺性霸权的真实面目。
在美国实力相对衰落的大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动美国霸权体系转型,越来越呈现出掠夺性霸权的基本特征。美国霸权体系转型旨在增加战略资源和降低战略成本,从而维持其霸权地位。然而,这只是主观上的战略调整,其政策工具能否奏效还取决于战略执行情况尤其是联盟战略的执行情况。
三、掠夺型霸权与美国联盟范式的转变
在外交政策上,美国霸权体系转型既包含对盟友的一面,也包括对对手的一面。过去近十年,美国形成了遏制打压中国的战略,并且具有高度的连续性。然而,美国的联盟战略却一直处于摇摆状态:拜登政府将盟友置于国家安全战略的关键地位,而特朗普选择从盟友身上榨取战略资源,通过谋求更多战略资源护持霸权。因此,特朗普政府的基本思路就是要在掠夺盟友和依靠盟友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这也是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要义之一。
(一)盟友是美国最有价值和最易掠夺的对象
特朗普政府在安全和经济政策上的急剧转向将会对全球产生深远影响。正如亚当·波森(Adam S.Posen)指出的,特朗普将美国的角色从“全球保险人”转变为“利润榨取者”,尽管大多数美国官员想改变中国的行为,但中国受到的影响可能最小,而美国最亲密的盟友将受损最严重。(74)究其原因,特朗普试图以尽可能少的付出获取尽可能多的收益,掠夺目标的选择同掠夺价值大小和掠夺难易程度具有重要关系。
第一,盟友是最有价值的掠夺对象。从全球经济格局来看,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增长迅速,基于购买力平价(PPP),其国内生产总值占全球经济总量的比重从1980年的35.35%升至2025年的60.64%,发达经济体则从64.65%下降到39.36%。(75)不过,金砖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占全球经济总量的40%也说明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占比较低。因此从经济实力来看,金砖国家以外的广大发展中国家对美国的经济价值相对有限。这一趋势在贸易关系上体现得尤为明显,美国2024年在货物贸易上对中国赤字2950亿美元,对欧盟赤字2350亿美元,对墨西哥赤字1720亿美元,对越南赤字1230亿美元,(76)加上加拿大和印度等其他赤字国,除中国外皆是美国的盟友和伙伴,在贸易上更具被敲诈的价值。
第二,盟友是最容易掠夺的对象。有分析认为,“特朗普本人是一个本能的掠食者……他希望美国像一头精明、低风险的狮子,只攻击或偷袭那些毫无防御的小猎物”,却对猎食者更加尊敬。(77)对特朗普政府而言,相较于掠夺对手,掠夺盟友相对容易且更具合法性和合理性。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向盟友提供了大量的安全和经济公共产品,盟友则“搭便车”享受了长时期的战略红利。美国与欧洲国家由此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战略文化:美国在国际关系中仰仗武力,疏离国际法;欧洲国家却选择摒弃实力,拥抱了国际法和国际规则。(78)因此,美国面临困境而要求盟友承担更多责任和负担更多成本是将盟友置于道德上的不利地位。特朗普不止一次指出,美国一直被其他国家“剥削”,很多时候“盟友比敌人更糟糕”。(79)更为关键的是,从盟友的角度而言,其反抗美国的能力最低。正如美国财政部部长贝森特多次强调的,美国是贸易逆差国,拥有战略优势,贸易顺差国则处于弱势地位。(80)
第三,掠夺对手的难度要大得多。中国坚定做动荡世界中的稳定力量,(81)这与美国正在成为国际秩序的破坏力量截然不同。面对美国的霸权霸道霸凌,中国站在国际正义一边,坚定维护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扛起反对霸权主义的旗帜。美国对中国发动贸易战和科技战以后,中国对美国的霸权主义进行了坚决反击。尤其是在贸易战中,面对美国的不断施压,中国坚持科技自立自强,旨在打好产业基础高级化、产业链现代化的攻坚战,解决美国“卡脖子”的问题。另一个例子是,尽管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对俄罗斯施加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制裁和金融制裁,对俄罗斯部分资产进行收割,但是俄罗斯经济经受住了制裁,显示出韧性。(82)
(二)特朗普政府联盟战略的范式转变
特朗普政府调整联盟战略的逻辑非常清晰:将中美视为几近对等(near-peers)的关系,并将慑止台海冲突作为优先任务。为此,美国提出必须重振国防工业,确保在军事实力上能够威慑中国。与此同时,美国认为必须推动欧洲和中东盟友分担责任,并承担这两个地区可能出现的风险。总体而言,特朗普政府联盟战略的范式转变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首先,在价值原则上,从注重意识形态转变为坚持实用主义。拜登政府执政以后,以修正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外交政策为己任,带领美国重新回到多边主义、依靠联合盟友和推进价值观外交的传统路径上。拜登指出,“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们必须修复和重振国内民主,强化与世界各地的民主联盟,美国引领世界进步和动员集体行动的能力始于国内”。(83)遵循这一原则,拜登政府在欧洲借助乌克兰危机试图拉拢西方国家,构建反俄“民主同盟”;在亚太地区试图联合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菲律宾等国家以遏制和围堵中国。特朗普第二次执政后,推动美国外交政策框架回归务实主义传统,(84)再次扭转了美国联盟战略的方向。
其一,特朗普政府放弃了构建价值观联盟体系的努力。特朗普政府不再追求构建价值观联盟体系,转而坚持“美国优先”的理念,迫使盟友服从美国的利益,甚至与盟友在价值观上产生了巨大分歧。2025年2月14日,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宣称:“我最担心的对欧洲的威胁并不是来自俄罗斯,更不是来自中国,也不是任何其他外部行为体。我担心的是来自内部的威胁——欧洲正在背离一些最根本的价值观,而这些价值观正是与美国所共享的。”(85)特朗普政府还放弃“民主推广”,抛弃说教式外交政策。2025年5月13日,特朗普访问沙特阿拉伯时阐明了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新外交理念,即承认传统美国外交政策给中东带来的破坏,明确拒绝所谓“国家建设者”、新保守派或自由主义非营利组织,尊重中东人民和主权国家的自主性。(86)
其二,特朗普政府不仅将矛头对准盟友和伙伴,还试图与俄罗斯缓和关系。2025年5月31日,美国国防部部长赫格塞思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宣称:“美国对过去那种道德主义和说教式外交政策不再感兴趣。”(87)特朗普政府意识形态上的重大转变在乌克兰危机上表现得非常明显。特朗普多次批评乌克兰,威胁美国将停止对乌克兰的军事支援,还宣称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是“没有选举的独裁者”,暗示北约东扩导致了乌克兰危机的爆发,并拒绝指责俄罗斯为“侵略者”。(88)
其三,放弃对外干预的政策工具和民主推广。特朗普政府重新评估和审查了美国对外发展援助,宣布裁撤美国国际开发署并暂停了对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的资助。据统计,特朗普政府再次执政以来,国际共和研究所的95个项目中已有92个被关停,其海外64个办事处全部关停;国家民主研究所的97个项目中有93个被终止,3/4的海外办事处被关闭。(89)此外,特朗普还试图关闭“美国之音”“自由亚洲电台”“自由欧洲电台”等多家美国对外宣传的喉舌。
其次,在战略布局上,从全球平衡转变为从欧洲和中东战略收缩,减少对盟友的战略承诺。奥巴马政府以来,美国一直试图在欧洲和中东收缩力量,将战略重心转移到亚太地区以应对中国。然而,这一战略设想未能实现。在拜登政府时期,美国试图战略东移的努力被乌克兰危机打断,不得不将大量战略资源转移到欧洲地区。拜登政府在“印太地区”依靠价值观联合盟友,试图构建一个以议题为基础遏制中国的多边联盟体系。其结果便是,拜登政府在欧洲和“印太地区”维持了大致平衡。特朗普对乌克兰危机的战略判断与拜登政府截然不同。2025年2月12日,赫格塞思在第26届乌克兰国防联络小组会议上发表开幕讲话时指出,“回到2014年前的乌克兰边界是一个不现实的目标,追逐这个虚幻的目标只会延长战争,并导致更多的痛苦”。(90)为此,特朗普政府试图推动美国从乌克兰危机中抽身,不仅拒绝将美军部署到乌克兰,推动北约欧洲成员国与美国分工合作,分担更多的安全责任,还向乌克兰极限施压,试图迫使乌克兰签署城下之盟。在特朗普及其团队看来,“这不是我们的战争”,(91)而是必须丢掉的战略包袱。
在特朗普政府的全球战略设计中,需要从欧洲和中东收缩以应对中国。2025年2月20日,鲁比奥在演讲中宣称:“我们不会活在一个依赖中国的世界,依赖中国供应关键的稀土矿物和供应链中的关键部件。”(92)美国认为,必须认识到资源有限的现实,在资源配置上做出权衡,确保威慑不会失效。为此,特朗普政府试图调整军事优先事项,推进地区战略再平衡,将军事架构重新聚焦于“印太地区”,并把台湾问题作为优先考虑事项,要求欧洲、中东和东亚盟友增加防务开支,承担起威慑俄罗斯、伊朗和朝鲜的主要责任。(93)尽管美国要从欧洲收缩,但乌克兰危机的复杂性使得美国在短时期内仍难以从欧洲抽身。即使俄乌两国艰难达成停火协议,特朗普政府的对俄政策仍将会暴露美国战略上的虚弱,未来欧洲安全秩序的前景仍面临不确定性。美国在中东地区也面临同样的情景,尽管当前以色列占据了战略优势,但这种失衡的局面并不稳定,未来有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因此,由于战略资源和外交精力有限,美国将难以平衡欧洲、中东和亚太三个地区。(94)
最后,在联盟责任上,从提供公共产品转变为抽取战略资源。在成为掠夺性霸权之前,美国向盟友提供安全保护伞,并通过提供美元和美债维持全球贸易与金融体系。然而,在美国成为掠夺性霸权以后,它与盟友之间的责任分担机制发生了翻转,从以往向盟友提供公共产品转变为逼迫盟友承担更多责任,试图通过掠夺盟友的战略资源来反哺美国的霸权地位。有分析认为,特朗普政府执政后的美国是“掠夺性朋友”,把欧洲盟友当成摇钱树。(95)2025年4月7日,特朗普政府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米兰声称,美国为全世界提供全球公共产品付出了高昂代价,必须改善责任分担机制,各国需要支付公平的份额。(96)
美国在联盟责任上的调整主要体现在三方面。在国际贸易上,特朗普将矛头对准了盟友,对其征收高额关税。特朗普挥舞关税大棒,不仅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征收关税,还对欧盟国家等主要盟友征收关税,旨在为美国攫取额外的财政资源。在地区事务上,特朗普试图在北美洲推动领土扩张。他多次宣称要夺回巴拿马运河,兼并格陵兰岛和加拿大。(97)特朗普的设想是,通过“门罗主义”将中国排挤出美洲事务。在防务分担上,特朗普政府试图推动盟友分担美国的责任,使美国能够将注意力聚焦在“印太地区”。2025年1月7日,特朗普在媒体发布会上宣称,北约欧洲成员国应将其国内生产总值的5%用于联盟的防务支出。(98)万斯也直言:“作为共同联盟的一部分,欧洲应当承担更多责任,而与此同时,美国可以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世界上那些面临重大危险的地区。”(99)
(三)美国作为掠夺性霸权对联盟理论的挑战
特朗普推动美国调整联盟战略的行为使美国与盟友之间的战略互动出现了一些反常识的事实。在理论层面,特朗普政府的联盟战略对联盟理论形成了三个局部性挑战。
第一,特朗普政府对盟友的掠夺性行为构成了不对称联盟中弱国追求利益理论的反常案例。不对称联盟中的强国往往扮演公共产品提供者的角色,弱国追随强国主要基于安全或经济利益。兰德尔·施韦勒(Randall L.Schweller)认为,弱国追随强国并非出于安全恐惧,而是为利用修正主义大国的扩张来获得好处。(100)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美国显然不是公共产品的提供者,按照这一理论逻辑,美国降低对盟友的战略承诺,通过施压和胁迫的方式掠夺盟友的战略资源,势必会引起盟友的疑虑、不满和恐惧,从而降低美国联盟体系的内部凝聚力,甚至引起联盟分裂。然而,目前美国的盟友可能只是心怀不满,但并未离美国而去。
第二,特朗普弱化联盟体系的行为挑战了联盟研究中可信度的相关理论。理论上,可信度和声誉是国家选择盟友的重要考虑。(101)其中,国家行为的可信度主要受两个因素影响:一是过往行为。有研究认为,国家的可信度与其履行或违背以往承诺的记录有关,违背承诺的历史会降低可信度,履行承诺的历史会增加可信度。(102)二是当前的算计。这一观点认为领导人在评估可信度时主要关注对抗中的能力平衡及其所涉及的利益。(103)然而,特朗普政府当前的掠夺性行为虽然引起了盟友对美国可信度的疑虑,但其盟友并未抛弃美国。根据澳大利亚智库洛伊研究所的统计,澳大利亚民众2024年以来对美国的可信度下降了20%,只有36%的民众信任美国,这是该机构开展此项民意调查20年来受访者对美国的最低信任水平。(104)不过,也有研究对12个国家的共计11810人进行了调查实验,结果显示美国民主倒退的确削弱了其在国际上的好感度,但并没有削弱盟友与美国合作的意愿。(105)那么为什么盟友在面对美国的胁迫和掠夺时仍然选择不抛弃美国?原因在于没有其他国家能够替代美国为它们提供安全保护。正如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所言:“尽管美国经常有霸道和虚伪的行为,但从未有一个自由秩序的成员试图离开它。对于美国在欧洲、亚洲和其他地方的盟友来说,即使是有缺陷的美国世界秩序也比替代方案更可取。”(106)换言之,如果在仍然提供安全保护的掠夺性霸权和没有安全保护的世界两者之间做选择,美国的讹诈仍在这些国家的可接受范围内,缺乏安全保护则是更加致命的。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国家的领导人或许对特朗普不满,但他们选择将希望寄托于美国下一轮总统选举上,期待美国国内政治将来会再次发生变化。
第三,特朗普强制盟友分担经济责任冲击了既有联盟理论局限于军事联盟或条约体系的研究。有学者将联盟视为“两个或更多主权国家之间正式或非正式的安全合作安排”,(107)这种观点忽视了美国联盟体系的多层次性。有研究注意到单纯研究军事联盟已无法满足现实需要,将美国多层次的联盟体系称为盟伴体系。(108)究其原因,美苏冷战时期的联盟体系与多极时代的联盟政治存在本质区别,后者并非单纯的军事联盟,而是综合了军事、经济、科技和价值观等多个领域的制度安排,它们互相嵌入从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联盟体系。(109)特朗普政府综合使用多种手段,强迫盟友承担更多安全责任,接受更高关税,即体现了非军事因素的重要作用。这充分说明美国的联盟体系自冷战开始便强调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高度一体,不仅在全球和地区层面设计了一系列多边机制来协调与盟友之间的政策,还在国际和国内设计了一整套辅助制度,限制盟友及其他国家与美国的对手交往。有学者指出,美国倾向于将盟友视为依赖者,是美国提供保护的接受者,而非权力的共同创造者,这种传统联盟今天已经过时了。为实现规模化,美国必须将其联盟框架从一系列管理关系转变为一个可以在军事、经济和技术领域进行综合能力建设的平台。(110)
综上,在美国霸权体系转型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试图调整联盟战略,通过胁迫盟友分担责任来抽取盟友的战略资源,以延续其霸权地位。然而,这种战略设计存在诸多缺陷,在自身、盟友和对手三个层面都具有不确定性。
四、美国成为掠夺性霸权的世界影响
作为美国历史中的独特人物,特朗普正在将美国变成一个掠夺性国家,而这会产生深远的世界影响。从历史和现实来看,特朗普政府推动的霸权体系转型及其联盟战略调整在政策实施上存在诸多问题,可能会推动美国霸权体系和国际秩序滑向更大的危机。
(一)瓦解美国例外主义
美国例外主义认为美国独特、优越并可以不受大国兴衰法则约束,这是美国外交政策中非常独特的信条,也是美国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的主要来源,更是我们理解美国国家身份与世界角色的基本概念。(111)经过历史学家、作家和影视作品的再加工,美国建国以来的“例外”历史在全世界广为传播,成为美国是“自由灯塔”和“山巅之城”叙事的重要部分。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M.Walt)认为,美国例外主义在内涵上包括五个神话,即美国例外主义自有与众不同之处、美国比其他国家表现得更好、美国的成功源于自身的独特优势、美国为世界发展做出了大部分贡献以及上帝与美国同在。(112)就内涵而言,美国例外主义主要糅合了三种理想主义理念,即美国比其他国家更好、美国对世界负有责任和上帝站在美国一边。它们是美国基于自身地理、历史、宗教、政治和社会而形成的自我认知和政治叙事,不仅包含着“世界灯塔”“山巅之城”和“天定命运”的宗教隐喻,还表现出浓厚的道德优越感和历史使命感。
对美国霸权而言,例外主义叙事有两个重要功能:一是会形成示范效应和灯塔效应,从而更容易获得其他国家的支持和认可。美国例外主义是一种政治叙事,其描绘的不仅仅是美国通过长时期奋斗而立于世界之巅的历史,更是通过对历史故事和历史进程进行再加工而具有了“天定命运”的传奇。这种成功被塑造为不仅是奋斗的结果,更是“天命使然”。这种例外主义的叙事一旦形成,会使其他国家对美国产生好感,并出现仰视和崇拜之情,美国由此更容易获得支持者,同其他国家之间更容易建立信任,这无疑扩大了美国的世界影响力。二是会塑造美国与其他国家能力存在代差的认知,极大地降低美国领导世界的成本。例外主义隐含的思想是,美国比一般国家优秀,更具实力和战略远见。玛德琳·奥尔布赖特(Madeleine Albright)就宣称:“我们是不可或缺的国家,我们站得很高,比其他国家看得更远,我们看到了所有人面临的危险。”(113)美国“一贯正确”和“一贯优秀”的思维定式逐渐形成,将会深刻影响各国的思维方式。因此,只要各国形成了“我不如他”的思想认识,就会接受美国的领导,其行为就潜移默化地遵从带有先验主义的思维逻辑。长此以往,战略惯性使美国的领导地位具有了一些神学色彩,美国例外主义由此形成了一种神学迷思和政治叙事,它会极大地降低美国领导世界的战略成本,拉升其他国家抗争美国打压的战略成本。
然而,特朗普政府再次执政将加速美国例外主义的终结。(114)特朗普政府的掠夺性行为正推动美国变成一个普通国家,并不断掏空美国例外主义的根基。其一,特朗普政府对美国内政的冲击打破了美国一贯奉行的话语叙事,削弱了美国例外主义的政治基础。特朗普代表了新的右翼力量,试图推动对美国进行激进改革,从而加剧了美国社会分裂和政治动荡。在2020年总统选举中,特朗普曾拒绝承认自己失利,直接挑战了美国权力和平移交的政治原则,撼动了美国民主制度的基础。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暴乱事件打破了“美国例外论”神话。其二,特朗普政府的民族主义外交政策侵蚀了美国例外主义的政治原则,戳破了美国的道德外衣。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呈现出鲜明的民族主义特征,首要表现是在经济领域坚持对等原则,对全球贸易伙伴发动贸易战。此外,特朗普政府也不再坚持推广西方式民主和人权,宣称美国“尊重所有国家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有分析者指出,特朗普政府的“非例外主义”立场挑战了美国数十年来的外交传统,从根本上动摇了美国维系自由国际秩序的思想基础。(115)其三,特朗普政府正在重塑美国联盟体系,不断敲诈和勒索盟友,逼迫它们承担更多责任,从而削弱了美国外交政策中的传统优势。不难发现,在特朗普政府执政时期,美国国内政治问题丛生,在国际社会放弃价值观外交,导致美国不再那么独特。经过特朗普的解构,世界各国已经形成了一个新意象:美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国而已,并无多少独特之处。
(二)催生新的国际危机
正如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所言:“危机就在于旧的垂死而新的还未能诞生;就在这种新旧交替之际,大量的形形色色的病态现象纷纷冒出来了。”(116)特朗普政府杂乱无章的掠夺性外交政策将会起到解构旧格局和破坏旧秩序的作用,并催生新的国际危机。
第一,特朗普政府的主权意识淡薄,严重冲击了既有国际规范。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秩序既推崇国家主权,又包含着对人权、民族自决和自由航行的肯定。在冷战期间,由于美苏两个阵营竞争激烈,主权原则被看作国际关系中的首要原则。不过,美国卡特政府开启了美国人权外交的序幕,使国际秩序出现了主权和人权两种理念双轨并行的趋势。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国际体系中的唯一超级大国,人权、国际法和国际规则等普遍原则日趋强势,主权原则逐渐被侵蚀,其国际体系支柱的地位也受到怀疑。尽管特朗普政府放弃了说教式外交政策,宣称尊重主权国家的自主性,但其掠夺性外交政策进一步侵蚀了领土主权原则。特朗普政府秉持“美国优先”理念,其言辞和行为进一步毁坏了主权规范,对现行国际规范带来了巨大冲击。
第二,特朗普政府认同势力范围理念,这会加剧大国对抗态势,中小国家的生存环境将不断恶化。一方面,特朗普本人信奉“美国优先”理念,认同强权政治和丛林法则。有观点认为,特朗普可能在构想一个中美俄三国雄踞一方的世界格局。(117)在实力下降之际,特朗普希望美国能够确保其势力范围,尤其是在美洲地区的主导权,这是一种自然的应激性反应。爱德华·卡尔(Edward H.Carr)在评论权力政治回归现象时指出,“实际上这只不过是维持现状国家垄断权力时代的终结”。(118)另一方面,特朗普默认俄罗斯控制乌克兰东部四州,纵容以色列在中东大打出手,都体现了其内心深处的势力范围思维。“这也意味着美国可能不会用美国人的生命来阻止另一个大国获得势力范围,其团队似乎愿意将一些(更多)乌克兰领土(除克里米亚外)让给俄罗斯。”(119)美国试图通过划定势力范围维护自身利益,这是一种修复霸权不得已的方式。特朗普政府认同势力范围的原因可能在于,“主导和扩大势力范围好像能唤回逐渐消失的辉煌感”。(120)然而,“如果每个国家都强调本国优先且迷信实力地位,那么这个世界将倒退回丛林法则,小国和弱国将首当其冲,国际规则秩序将受到严重冲击”。(121)
第三,特朗普政府向所有贸易伙伴发起了贸易战,这将进一步瓦解全球经济体系,深化全球安全危机。短期内,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战将给自由贸易理念带来沉重打击,造成既有国际经济秩序的紊乱。从中长期来看,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战甚至有可能引发战争。历史上,贸易禁运和保护性关税往往导致国家反目成仇,甚至成为战争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例如,美国在1941年对日本的石油禁运刺激日本对美国发动了珍珠港袭击。究其原因,有两个因素值得关注:一是通过减少相互依赖,关税降低了军事对抗的成本。(122)一般而言,国家之间的关系是多层面、跨领域的,如果关税战不断升级造成事实上的贸易禁运,必然会改变双方选择政策工具时的成本收益计算,强力手段或战争方式将更容易成为政策选项。二是对相互依赖的双方而言,对未来经济环境的预期至关重要,这将影响到其采取和平手段还是战争手段。(123)贸易战是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强制外交汲取全球战略资源的政策工具,必将对国际秩序产生深远影响。
(三)加剧地缘政治对抗
历史表明,当霸权国家没有能力或意愿解决问题或是无法提出具有前瞻性的解决方案时,世界秩序往往会进入动荡期。美国成为一个掠夺性霸权,还将加剧全球地缘政治对抗,恶化全球和地区安全局势。
一方面,美国成为掠夺性霸权后,其全球战略布局的调整会直接加剧地缘政治对抗。根据特朗普政府的战略设想,美国需要重新调整在欧洲、中东和亚太三个地区的战略布局,迫使欧洲和中东盟友承担起安全责任,进而将战略重心聚焦于中国。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调整会导致地区秩序的动态变化。其一,特朗普政府试图从欧洲和中东收缩,必然导致战略真空出现。在欧洲,美国试图从乌克兰危机中抽身,将安全责任甩给欧洲盟友。2025年3月19日,欧盟委员会发布“欧洲重新武装计划/2030战备计划”,提出投入8000亿欧元用于提升欧洲防务能力,以摆脱对美国的安全依赖。然而,欧盟实现重新武装面临诸多困难,可能难以实现防务独立自主的目标。美国减少战略承诺后出现的战略真空以及欧盟仍然虚弱的防务能力一定程度上会引发更大的不确定性。其二,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重振军备的方式威慑中国,有可能强化中美在军备建设上的螺旋上升态势,进一步加剧中美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军事对抗。
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的掠夺性外交政策正在塑造地缘政治。特朗普政府对待欧洲盟友和乌克兰的掠夺性外交政策将直接决定东欧地缘政治的未来走势。冷战结束后,西方国家和俄罗斯在东欧的地缘政治攻防是欧洲安全秩序的关键所在。美国却在这一问题上屡犯错误:2008年,“布加勒斯特9国模式”首次向乌克兰敞开大门;2014年,策划并参与制造“橙色革命”,由此引发了乌克兰危机。不难看出,西方国家基于自由主义幻想,不断挑衅俄罗斯,从而制造了乌克兰危机。(124)当前,特朗普政府借机敲诈和掠夺乌克兰,反映了美国在乌克兰危机上摇摆于深度干预和完全抽身两个极端选项,容易引起东欧地区地缘政治的紊乱。
综上,美国成为掠夺性霸权不仅会塑造自身的国家身份和世界角色,也会影响世界各国的国家利益和行为模式,从而深刻塑造地缘政治格局和国际秩序走向。特朗普政府推动美国转变为掠夺性霸权,加速了国际格局重组和国际秩序变革的历史进程。可以说,当今世界已经进入全新的未知水域。
五、结论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大国之间对抗和冲突的烈度逐渐升高,世界又一次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本文分析了特朗普政府将美国从“仁慈霸权”转变为掠夺性霸权的理论逻辑,并探讨了美国对其盟友采取的掠夺性外交政策。美国成为掠夺性霸权将会进一步冲击既有国际秩序。在此意义上,其影响绝不仅仅是掠夺世界各国财富,而是会深度塑造未来的国际政治格局和世界经济体系。
那么美国霸权的掠夺性行为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可持续性?本文认为主要有三种可能的结果:第一,美国通过掠夺盟友和对手的战略资源,最后“让美国再次伟大”。从美国盟友面对掠夺性政策的表现来看,美国可以较为容易地利用盟友的资源反哺其霸权体系。如果特朗普政府及其继任者以此争取更多时间并进行国内改革和调整,一定程度上能够避免美国继续衰落。第二,美国的掠夺性行为不仅无法拯救美国,还可能导致更大的危机,加速美国走向衰落。原因在于,当前美国霸权体系面临的问题难以在短期内解决,也无法通过掠夺各国财富得到根除,必须通过全面的政治转型才能矫正。美国和世界都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美国很可能会沉迷于通过掠夺“赚快钱”而难以自拔,并不断沦落下去。有分析者指出,特朗普的世界观根植于对不可持续的全球经济失衡和美国工业空洞的担忧,其关税政策正在破坏而非重启美国全球霸权,最终结果不会是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秩序,而是加速了旧的世界秩序的衰败。(125)第三,掠夺性霸权是美国在特殊时期的战略产物,只是在特定阶段会以掠夺性霸权的形式而存在。也就是说,特朗普及其团队的行为可能是美国政治中的“异端”或“特例”,未来民主党一旦赢得选举,美国会回到原来的状态。总体而言,这种可能性较小,毕竟特朗普已经将共和党“特朗普化”,这种情况正在逐渐解构美国政治生态,甚至塑造民主党的认知。
目前,中美战略博弈进入新阶段,特朗普政府正在重塑美国外交政策,我们必须高度重视美国霸权体系转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如果把对方视为最主要竞争对手、最重大地缘政治挑战和步步紧逼的威胁,必然导致错误的政策、采取错误的行动、产生错误的结果。”(126)正如阿诺德·汤因比(Arnold J.Toynbee)所言:“人类的政治目标就是要在势不两立的两个极端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既摒弃地区性国家之间可悲的杀伐争斗,也不要通过致命一击所强加的可悲和平。”(127)对于美国的掠夺性外交政策,中国必须从全局、长远、大势上进行战略谋划,既要坚定维护世界和平,又要坚决捍卫自身核心国家利益。
感谢《世界经济与政治》匿名审稿专家的意见和建议,文中错漏由笔者负责。
注释:
①Martin Wolf,"The Economic Costs of Trump's Assault on the Global Order," Financial Times,March 4,2025.
②Michael Beckley,"The Power of Nations:Measuring What Matters," 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43,No.2,2018,pp.7-44.
③Kishore Mahbubani,The Asian 21st Century,Springer,2022,pp.23-33; Martin Wolf,The Crisis of Democratic Capitalism,Penguin Press,2023.
④谢韬等:《2024年美国大选及其世界影响》,载《国际论坛》,2024年第5期,第4-11页。
⑤左希迎:《美国外交政策的危机及其根源》,载《外交评论》,2022年第3期,第31页。
⑥Walter Russell Mead,"The Big Shift:How American Democracy Fails Its Way to Success," Foreign Affairs,Vol.97,No.3,2018,p.11.
⑦Konrad Jagodzinski,"Global Soft Power Index 2025:The Shifting Balance of Global Soft Power," https://gffgg0b84421476ae4317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insights/global-soft-power-index-2025-the-shifting-balance-of-global-soft-power.
⑧Marcus Lu and Miranda Smith,"Ranked:The Top 6 Economies by Share of Global GDP(1980-2024)," https://gffgg0d66ce489c7d4563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anked-the-top-6-economies-by-share-of-global-gdp-1980-2024/.
⑨Michael Beckley and Hal Brands,"The End of China's Rise:Beijing Is Running Out of Time to Remake the World," The Economist,May 11,2023.
⑩"Record of 4 Million Robots in Factories Worldwide," https://gffgg8af097a577c144f6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ifr-press-releases/news/record-of-4-million-robots-working-in-factories-worldwide.
(11)"...From the Sea:Preparing the Naval Service for the 21st Century," U.S.Department of the Navy,September 1992.
(12)胡波:《美军海上战略转型:“由海向陆”到“重返制海”》,载《国际安全研究》,2018年第5期,第75页。
(13)Michael Brenes,"How America Broke Its War Machine:Privatization and the Hollowing Out of the U.S.Defense Industry," https://gffgg492f7aeb2f1a43fa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united-states/how-america-broke-its-war-machine.
(14)Alexander Wooley,"Float,Move,and Fight:How the U.S.Navy Lost the Shipbuilding Race," https://gffgg7d48fc043c50418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1/10/10/us-navy-shipbuilding-sea-power-failure-decline-competition-china/.
(15)C.Todd Lopez,"Vance Tells Midshipmen Their Service Will Not Be Squandered on Rudderless Missions,"https://gffgg2c2308a7ccd94599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4196829/vance-tells-midshipmen-their-service-will-not-be-squandered-on-rudderless-missi/.
(16)Jeff Tollefson and Richard Van Noorden,"The US Is the World's Science Superpower—But for How Long?" Nature,Vol.634,No.8035,2024,pp.770-774.
(17)"The State of U.S.Science and Engineering 2024," https://gffgg4e70a562a38a49b9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nsb20243.
(18)"China Has Become a Scientific Superpower," The Economist,June 12,2024.
(19)Charlie Laderman and Brendan Simms,Donald Trump:The Making of a World View,L B.Tauris & Co.Ltd,2017,p.19.
(20)Niraj Chokshi,"The 100-Plus Times Donald Trump Assured Us That America Is a Laughingstock," The Washington Post,January 27,2016.
(21)"Trump Releases Video on Truth Social Following FBI Raid," https://gffgg7cdfc7f726fa4761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video/6310632195112.
(22)"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https://gffggae11f55414174d96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p-content/uploads/2025/12/2025-National-Security-Strategy.pdf.
(23)"Secretary Marco Rubio with Megyn Kelly of The Megyn Kelly Show," https://gffgg2635104f27b1487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cretary-marco-rubio-with-megyn-kelly-of-the-megyn-kelly-show/.
(24)Donald J.Trump,Time to Get Tough:Make America #1 Again,Regnery Publishing Inc.,2011,p.2.
(25)"Treasury Secretary Scott Bessent Remarks Before the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Finance," https://gffgg29b723eea9d14c65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press-releases/sb0094.
(26)"Trump's Exclusive 100 Days Broadcast Interview with ABC News," https://gffgg8f8f8d136d734be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US/full-transcript-trumps-exclusive-100-days-broadcast-interview/story?id=121291672.
(27)Stephen Miran,"A User's Guide to Restructuring the Global Trading System," Hudson Bay Capital,November2024.
(28)"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https://gffggae11f55414174d96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p-content/uploads/2025/12/2025-National-Security-Strategy.pdf.
(29)Donald J.Trump,"The Inaugural Address," https://gffggae11f55414174d96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emarks/2025/01/the-inauguraladdress/.
(30)"Secretary of State Marco Rubio with Bari Weiss of The Free Press's Honestly with Bari Weiss Podcast," https://gffgg2635104f27b1487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cretary-of-state-marco-rubio-with-bari-weiss-of-the-free-presss-honestly-with-bari-weiss-podcast/.2025年9月9日,中美两国国防部部长进行视频通话,美国国防部部长皮特·赫格塞思明确表示美国无意与中国发生冲突。参见"Readout of Secretary of War Pete Hegseth's Call with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Minister of National Defense Admiral Dong Jun,"https://gffgg476c14687283404a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4299101/readout-of-secretary-of-war-pete-hegseths-call-with-peoples-republic-of-china-m/。
(31)David A.Lake,"Leadership,Hegemony,and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y:Naked Emperor or Tattered Monarch with Potential?"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Vol.37,No.4,1993,pp.459-489.
(32)查尔斯·金德尔伯格著,宋承先、洪文达译:《1929-1939年世界经济萧条》,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348页。
(33)Robert Gilpin,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7,chapter 3.
(34)Robert Gilpin,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p.345.
(35)Robert Gilpin,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p.90.
(36)约翰·伊肯伯里主编,韩召颖译:《美国无敌:均势的未来》,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8-10页。
(37)Duncan Snidal,"The Limits of 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Vol.39,No.4,1985,pp.579-614; Christopher Layne,"The Unipolar Illusion Revisited:The Coming End of the United States' Unipolar Moment," 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31,No.2,2006,pp.7-41; Stephen G.Brooks,"Can We Identify a Benevolent Hegemon?"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Vol.25,No.1,2012,pp.27-38.
(38)Kenneth N.Waltz,"Evaluating Theorie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Vol.91,No.4,1997,p.915.
(39)Barry R.Posen,"ESDP and the Structure of World Power," International Spectator,Vol.39,No.1,2004,p.9.
(40)John A.C.Conybeare,"Trade Wars:A Comparative Study of Anglo-Hanse,Franco-Italian,and Hawley-Soot Conflicts," World Politics,Vol.38,No.1,1985,pp.164-170.
(41)Robert Pahre,Leading Questions:How Hegemony Affects the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99,p.59.
(42)道格拉斯·欧文著,余江、刁琳琳、陆殷莉译:《贸易的冲突——美国贸易政策200年》,中信出版社2019年版,第8页。
(43)"Secretary Antony J.Blinken,German Foreign Minister Annalena Baerbock,and Indian External Affairs Minister Subrahmanyam Jaishankar at the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https://gffgg430c5328b1854585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cretary-antony-j-blinken-german-foreign-minister-annalena-baerbock-and-indian-external-affairs-minister-subrahmanyam-jaishankar-at-the-munich-security-conference/.
(44)John Gerard Ruggie,"International Regimes,Transactions,and Change:Embedded Liberalism in the Postwar Economic Order,"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Vol.36,No.2,1982,pp.379-415.
(45)左希迎:《美国外交政策的危机及其根源》,载《外交评论》,2022年第3期,第28-35页。
(46)Joe Miller,et al.,"How the Trump Companies Made $ 1 bn from Crypto," Financial Times,October 16,2025.
(47)Jake Sullivan,"The New Old Democrats," https://gffggbffa70c146b349c5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rguments/the-new-old-democrats/.
(48)詹姆斯·加尔布雷斯著,苏琦译:《掠夺型政府》,中信出版社2009年版。
(49)安格斯·迪顿著,杨静娴译:《美国的经济问题》,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版。
(50)Martin Wolf,The Crisis of Democratic Capitalism,pp.30-31.
(51)代表性研究参见约瑟夫·熊彼特著,吴良健译:《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罗伯特·达尔著,范春辉、张宇译:《谁统治?一个美国城市的民主和权力》,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著,杨玉蕙译:《新工业国》,中信出版社2023年版。
(52)阿尔文·托夫勒著,黄锦桂译:《权力的转移》,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27页。
(53)James Burnham,The Machiavellians:Defenders of Freedom,Gateway Edition,1987.
(54)Walter Lippmann,U.S.Foreign Policy:Shield of the Republic,Little,Brown and Company,1943,p.7.
(55)Robert Gilpin,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pp.187-188.
(56)Brian Blankenship,"Managing the Dilemmas of Alliance Burden Sharing,"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Vol.47,No.1,2024,pp.41-61.
(57)"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https://gffggae11f55414174d96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p-content/uploads/2025/12/2025-National-Security-Strategy.pdf.
(58)Isabel Fattal,"Trump's Predatory Version of ‘America First'," The Atlantic,December 4,2024.
(59)John A.C.Conybeare,Trade Wars: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Rival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7,pp.270-271.
(60)道格拉斯·欧文:《贸易的冲突——美国贸易政策200年》,第2页。
(61)Fatima Hussein,"US National Debt Reaches a Record $37 Trillion,the Treasury Department Reports,"https://gffgg794b78f92bcc4009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rticle/treasury-debt-spending-trump-obbb-6f807c4aae78dcc96f29ff07a3c926f4.
(62)Peter Navarro,"The Bond Market Is Missing the Real ‘Big,Beautiful' Story," https://gffggf8f666564fe74707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opinion/finance/5320248-the-bond-market-is-missing-the-real-big-beautiful-story/.
(63)"State of U.S.Tariffs:August 7,2025," https://gffggfad93008e07d4e45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esearch/state-us-tariffs-august-7-2025.
(64)Simon J.Evenett and Marc-Andreas Muendler,"cBrief 6:Tariffs Cannot Fund the Government:Evidence from Tariff Laffer Curves," https://gffgg825a471ff5c34957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eports/Tariffs-Cannot-Fund-the-Government.
(65)"One-on-One with Scott Bessent:Tariff Derangement Syndrome,Elon Musk Feud,and the Royal Family," New York Post,June 18,2025.
(66)Reva Goujon,Juliana Bouchaud and Ciel Qi,"The Urge to Merge:Streamlining US Sanction Lists Targeting China," https://gffgg1b0973581a37431f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p-content/uploads/2024/08/The-Urge-to-Merge-Streamlining-US-Sanction-Lists-Targeting-China-.pdf.
(67)弗雷德里克·皮耶鲁齐、马修·阿伦著,法意译:《美国陷阱》,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版,第1页。
(68)Jonathan Masters and Will Merrow,"Here's How Much Aid the United States Has Sent Ukraine," https://gffgg95678ad068d840f3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rticle/how-much-us-aid-going-ukraine.
(69)Tom Fairless,"How War in Europe Boosts the U.S.Economy," The Wall Street Journal,February 20,2024.
(70)Council of Economic Advisers,Economic Report of the President,The White House,January 2025,p.208.
(71)Jamie McGeever,"Foreign Demand for US Assets Might Not Be Dead Yet," https://gffgg48b18c917ab84fb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markets/us/foreign-demand-us-assets-might-not-be-dead-yet-jamie-mcgeever-2025-03-24/?utm_source=chatgpt.com.
(72)"Russian Supplies to Global Energy Markets," IEA,February 24,2022.
(73)Alexander Conner and David Wessel,"What Is the Status of Russia's Frozen Sovereign Assets?" https://gffgg8a8a2002ea884ffd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rticles/what-is-the-status-of-russias-frozen-sovereign-assets/.
(74)Adam S.Posen,"The New Economic Geography:Who Profits in a Post-American World?" Foreign Affairs,Vol.104,No.5,2025,pp.26-43.
(75)"GDP Based on PPP,Share of World," https://gffgg9ad7717699e9406f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external/datamapper/PPPSH@WEO/OEMDC/ADVEC/WEOWORLD.
(76)"The U.S.Trade Deficit:How Much Does It Matter?" https://gffgg95678ad068d840f3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ackgrounder/us-trade-deficit-how-much-does-it-matter.
(77)Simon Kuper,"America the Apex Predator Sharpens Its Teeth," Financial Times,February 6,2025.
(78)罗伯特·卡根著,肖蓉、魏红霞译:《天堂与实力——世界新秩序下的美国与欧洲》,新华出版社2004年版。
(79)"Trump Claims US Is Being Exploited by Allies,Calls Them ‘Worse than Enemies'," https://gffgg728531f6336f44fc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83295959/us-elections-trump-calls-allies-worse-than-enemies; Jeffrey Goldberg,"The Atlantic's Interview with Donald Trump," https://gffgg81a270f1da1e49ef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olitics/archive/2025/04/donald-trump-oval-office-interview-excerpts/682623/.
(80)"Transcript of U.S.Treasury Secretary Scott Bessent Interview with Tucker Carlson on President Donald Trump's Tariff Plan and Its Impact on the Middle Class," https://gffgg29b723eea9d14c65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press-releases/sb0073.
(81)王毅:《坚定做动荡世界中的稳定力量——王毅在第60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中国专场”上的主旨讲话》,https://gffgg51cba6a0e86e4daf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jbzhd/202402/t2024021711246036.shtml。
(82)Rebecca M.Nelson,"The Economic Impact of Russia Sanctions," 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crs-product/IF12092; "Three Years of War in Ukraine:Are Sanctions Against Russia Making a Difference?" https://gffgg95678ad068d840f3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in-brief/three-years-war-ukraine-are-sanctions-against-russia-making-difference.
(83)Joseph R.Biden,Jr.,"Why America Must Lead Again," Foreign Affairs,Vol.99,No.2,2020,p.65.
(84)"Secretary Marco Rubio with Megyn Kelly of The Megyn Kelly Show," https://gffgg2635104f27b1487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cretary-marco-rubio-with-megyn-kelly-of-the-megyn-kelly-show/.
(85)"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2025:Speech by JD Vance and Selected Reactions," https://gffgg4a8485d61c5d4fa0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ssets/02_Dokumente/01_Publikationen/2025/Selected_Key_Speeches_Vol._II/MSC_Speeches_2025_Vol2_Ansicht_gekürzt.pdf.
(86)"Full Text of Trump's Speech in Riyadh:‘Dawn of the Bright New Day for the Great People of the Middle East'," https://gffggd96b5cfd77204b03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full-text-of-trumps-speech-in-riyadh-dawn-of-the-bright-new-day-for-the-great-people-of-the-middle-east/.
(87)"Remarks by Secretary of Defense Pete Hegseth at the 2025 Shangri-La Dialogue in Singapore," https://gffgg2c2308a7ccd94599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Speeches/Speech/Article/4202494/remarks-by-secretary-of-defense-pete-hegseth-at-the-2025-shangri-la-dialogue-in/.
(88)Edith M.Lederer,"US Refuses to Blame Russia for Ukraine War,Splitting with European Allies in UN Votes," https://gffgg794b78f92bcc4009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rticle/un-russia-ukraine-war-resolution-trump-zelenskyy-cde221e5850196776525403e788c272c.
(89)Linda Robinson,"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Cuts Are Penny-Wise,Pound-Foolish," https://gffggf8f666564fe74707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opinion/white-house/5273674-democracy-promotion-funding-cuts/.
(90)"Opening Remarks by Secretary of Defense Pete Hegseth at Ukraine Defense Contact Group," https://gffgg2c2308a7ccd94599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Speeches/Speech/article/4064113/opening-remarks-by-secretary-of-defense-pete-hegseth-at-ukraine-defense-contact/.
(91)"Secretary of State Marco Rubio Remarks to Press," https://gffgg2635104f27b1487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cretary-of-state-marco-rubio-remarks-to-press-3/.
(92)"Secretary Marco Rubio with Catherine Herridge of Catherine Herridge Reports," https://gffgg2635104f27b1487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cretary-marco-rubio-with-catherine-herridge/.
(93)Alex Horton and Hannah Natanson,"Secret Pentagon Memo on China,Homeland Has Heritage Fingerprints," The Washington Post,March 29,2025.
(94)左希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全球再平衡》,载《现代国际关系》,2024年第10期,第5-25页。
(95)Steven Erlanger,"The Predatory Friend:Trump Treats Europe as Anything But an Ally," The New York Times,April 5,2025.
(96)"CEA Chairman Steve Miran Hudson Institute Event Remarks," https://gffggae11f55414174d96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riefings-statements/2025/04/cea-chairman-steve-miran-hudson-institute-event-remarks/.
(97)"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in Joint Address to Congress," https://gffggae11f55414174d96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emarks/2025/03/remarks-by-president-trump-in-joint-address-to-congress/.
(98)"President-Elect Trump Delivers Remarks to the Press," https://gffggd7982f7311a74897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rogram/news-conference/president-elect-trump-delivers-remarks-to-the-press/654093.
(99)"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2025:Speech by JD Vance and Selected Reactions," https://gffgg4a8485d61c5d4fa0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ssets/02_Dokumente/01_Publikationen/2025/Selected_Key_SpeechesVol.II/MSC_Speeches_2025_Vol2_Ansicht_gekürzt.pdf.
(100)Randall L.Schweller,"Bandwagoning for Profit:Bringing the Revisionist State Back In," 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19,No.1,1994,pp.72-107.
(101)代表性研究参见Gregory D.Miller,"Hypotheses on Reputation:Alliance Choices and the Shadow of the Past," Security Studies,Vol.12,No.3,2003,pp.40-78; Douglas M.Gibler,"The Cost of Reneging:Reputation and Alliance Formation,"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Vol.52,No.3,2008,pp.426-454; Michaela Mattes,"Reputation,Symmetry,and Alliance Desig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Vol.66,No.4,2012,pp.679-707。
(102)Daryl G.Press,Calculating Credibility:How Leaders Assess Military Threats,Cornell University Press,2005,p.11.
(103)Daryl G.Press,Calculating Credibility:How Leaders Assess Military Threats,pp.20-21.
(104)Ryan Neelam,"2025 Preview," https://gffgg4090e5c16a624928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eport/2025/pre-election-release/.
(105)Benjamin E.Goldsmith,et al.,"Democratic Backsliding Damages Favorable US Image Among the Global Public," PNAS Nexus,Vol.4,No.4,2025,pp.1-9.
(106)Robert Kagan,"The World America Made-and Trump Wants to Unmake," https://gffggdfca497fd3cd4bf0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magazine/story/2018/09/28/donald-trump-unga-liberal-world-order-220738/.
(107)斯蒂芬·沃尔特著,周丕启译:《联盟的起源》,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2页。
(108)赵明昊:《盟伴体系、复合阵营与美国“印太战略”》,载《世界经济与政治》,2022年第6期,第26-55页。
(109)左希迎:《美国联盟体系重组的战略形态》,载《战略决策研究》,2024年第6期,第3-14页。
(110)Kurt M.Campbell and Rush Doshi,"Underestimating China:Why America Needs a New Strategy of Allied Scale to Offset Beijing's Enduring Advantages," Foreign Affairs,Vol.104,No.3,2025,pp.66-81.
(111)王立新:《重申例外主义:里根对美国国家身份的塑造及其影响》,载《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6期,第31-52页。
(112)Stephen M.Walt,"The Myth of American Exceptionalism," https://gffgg7d48fc043c50418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11/10/11/the-myth-of-american-exceptionalism/.
(113)Micah Zenko,"The Myth of the Indispensable Nation," https://gffgg7d48fc043c504182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14/11/06/the-myth-of-the-indispensable-nation/.
(114)Daniel W.Drezner,"The End of American Exceptionalism:Trump's Reelection Will Redefine U.S.Power,"https://gffgg492f7aeb2f1a43fa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united-states/end-american-exceptionalism.
(115)Stephen Wertheim,"Trump Against Exceptionalism:The Sources of Trumpian Conduct," in Robert Jervis,et al.,eds.,Chaos in the Liberal Order:The Trump Presidency and International Politic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8,pp.125-135.
(116)《葛兰西文选(1916-1935)》,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457页。
(117)Edward Wong,"Trump's Vision:One World,Three Powers?" The New York Times,May 26,2025.
(118)爱德华·卡尔著,秦亚青译:《20年危机(1919-1939)——国际关系研究导论》,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年版,第99页。
(119)Marc Chandler,"The U.S.Is Shutting a Door to the World," https://gffgg6814c82e35e14215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rticles/trump-spheres-of-influence-multipolar-world-e2148aa7.
(120)Monica Duffy Toft,"The Return of Spheres of Influence:Will Negotiations over Ukraine Be a New Yalta Conference That Carves up the World?" https://gffgg492f7aeb2f1a43fa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united-states/return-spheres-influence.
(121)《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就中国外交政策和对外关系回答中外记者提问》,https://gffgg51cba6a0e86e4daf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eb/wjbz_673089/zyjh_673099/202503/t20250307_11570443.shtml。
(122)Allison Carnegie,"When Trade Wars Become Shooting Wars:How Tariffs Destabilize an Already Dangerous World," https://gffgg492f7aeb2f1a43fasn59v6kk0upxn6fx6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orld/when-trade-wars-become-shooting-wars.
(123)戴尔·科普兰著,金宝译:《经济相互依赖与战争》,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
(124)John J.Mearsheimer,"Why the Ukraine Crisis Is the West's Fault:The Liberal Delusions That Provoked Putin," Foreign Affairs,Vol.93,No.5,2014,pp.78-89.
(125)Lee Jones,"Trump's Tariff Gamble and the Decay of the Neoliberal Order," American Affairs,Vol.9,No.2,2025,pp.3-23.
(126)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编:《二十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中央文献出版社2024年版,第613页。
(127)阿诺德·汤因比著,郭小凌等译:《历史研究》(下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87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