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琪兄是学西方哲学的,对中 国古典文献及其阐释总能保持某种“惊奇”感。正因为“惊奇”,所以扬手便来,做出许多文章。我辈学古典什么的,总觉得“古老”的太阳 下并无新鲜事,翻来覆去就是那一 套,便失去了许多振奋,也免去了许多议论。
比如家琪兄说意淫和禅让,一个定了调子而难做,一个做了自然 有“说法”(《读书》一九九六年二期四一至四三页),实在是古代司空见惯的事。早在曹丕演“禅让”戏前四百余年,韩非子就为服务于君主的文人说客们定下了“入门”的生存原则。他说,君主如果有私意,你就必须将它“公义”化.使他谋起私来畅通无阻,洋洋自得.毫无心理障碍,如果他自己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就更要说这没有什么.他要做的绝对不是丑事.而是大大的美事,这样,君主就会遍体通泰,毫无顾及了(《说难》)。你想.曹丕要夺权,饱读诸子百家的文人乃至附庸风雅的武人们难道还想不出一个“说法”?何况,曹丕的父亲曹操杀人不眨眼.曹丕自己这段期间也 时不时率大军南征,文人们不给他一个“说法”.究竟还想不想要脑袋?“戏”是做成了,不过这“戏”说 到底也不是靠“说”做成的 ,还是应 了韩非子《五蠹》中说的那句老话:“当今争于气力!”
至于定了调子而难做,来历就更加久远。《尚书 ·尧典》说舜命夔掌管音乐,要他通过音乐把子弟们一个个教育成正直而温和、宽弘而庄严、刚毅而不苛刻、简易而不傲慢(“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的君子。夔是否完成了这一光荣而又崇高的任务.千古以来未闻报道,但“某而某”或“既”而“又”的思维和表述方式却成了许多中国古人,特别是圣人、贤哲们的习惯。翻开《论语》,“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贫而乐”、“富而好礼”、“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等等,可谓堆垛而来. 目不暇接,不是不好.而是好极了,就是难于做到。比如孔子骂冉有,唆使门徒“鸣鼓而攻之”,就非“刚而无虐”;不愿作“系而不食”的“匏瓜”。就包含“贫而不乐”的意思;去见淫荡的贵妇人南子,更“贫而有诌”。即使这是专制政治“逼良为娼”、圣人“权变”的结果,但不能不承认这是孔子生存的真 实。如果孔子及其千古以来的无数弟子们不再只顾把“某而某”、“既” 而“又”的高调唱下去.而是分为两拨, 一拨研究如何一步又一步地落实“某而某”、“既”而“又”。一拨追向圣人为什么也“刚未免虐”、“贫而不乐”、“贫而有谄”。并做出扎扎实实的“硕士”或“博士”论文,中国古代文化、思想学术等等恐怕会大改其观。遗憾的是,他们只“取法乎上”,而不敢直面其“实”,并常常用求全责备的方式去摧残每一个不合“既又模式”的思想和行为。这就使一两千年后的曹雪芹还不能不做“意淫而身不淫”、“既想淫又不真淫”之类题目去难为贾宝玉和《红楼梦》的读者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某而某”、“既”而“又”之类观念就被历史地建构起来.成为古代中国的“权力话语”和古人不得不生存其中的社会“语境”。不过,把“语境”力量看得太大,认为“语境”生成,便全部笼罩了“存在”,也不合事实。
事实是,人们一面感到“语境”的压力,一面又并未看轻难得来世上走一回的生存,便用“语境有政策,生存有对策”的策略使自身畸型化以求得心理平衡。比如宋代大道学家程颢、程颐兄弟面对“十里花街”也 难守“道节”.去妓院进行过“调研”。不过一个标榜“眼中有妓,心中无妓”。一个承认“眼中无妓.心中有妓”,对“既”而“又”的“语境”来了个“心、眼不一”的“权变”;又如《金瓶梅》“下”之又“下”、“后”之又“后” 构成的“丛书系列”、或“肉”而“蒲团”.或既诲淫又诲“道”.将肆无忌惮的细节描写与义正辞严的道德训戒、佛经宣讲结合起来,凑成了既合 “民”心又符“朕”意的“十全大补丸”,跟“乐而不淫”的“语境”开了个 令人啼笑皆非的大玩笑。总之,除有“气力”如曹丕,有“话语权”如程氏兄弟“做了自然有说法”外,大多数人在如此“语境”下便患了“偏瘫”:或“做而不说”,或“说而不做”,一齐将那定了调子而难做的事用不同方式“搁置”起来。唱由你唱去,我做我要做的,或做不做由我,唱还是要跟着唱的。大家都这么“倔”着、“憋”着,一“着”便是几百上千年。别以为这么着就这么“着”了, 吃亏的还是“人”自己。由于真实的 存在方式与思维、表述方式严重分裂 ,思维就越来越混沌,表述就越 来越“诗化”,存在也越来越“浮 躁”。具体表现是:存在成了虚无,思维成了病苦,表述成了设“谜”。而对“谜语”的 诠释 ,又分为字面的、字里行间的、立文字的、不立文字的、有字处绝无意、无字处皆其意、大道的、小道的、街谈巷议的、限于密室的等等。表面上,“原始的 圆满”使个个成了理想主义、乐观主义者,暗地里,“原始的痛苦”又 使人人都仿佛在地狱煎熬。读书人寒窗苦读几十载,在古书里还读不出这些子滋味?
不过,家琪兄稍安勿躁 。
据说,“某而某”、“既”而“又”又叫“致中和”,又叫“完美的和谐”,还叫“圆而神”,甚至与国粹精 品“天人合一”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按:《尚书 ·尧典》“直而温”等等之后就有“神人以和”字样)。已有人判定,这说明我们古人早已有了 “终极关怀”。尽管前几年,还有人说,由于“上帝”的缺席,中国人一直六神无主,没有价值根基,这下好了,在他们的启发下,我们终于 找到了上帝。原来鸿濛初开,他老人家早就端坐在我们中间,出了席。这一“出席”不打紧,打紧的是 让精英们责备引车卖浆者流遗忘 “终极关怀”有了充足理由。他们一齐上阵,将现实中种种令人不满的现象统统归究为人们对“终极关怀”的遗忘。这样,“某而某”、“既” 而“又”又派上了用场。看来,“意 淫”之类尽管易说难做,无可奈何中还得做下去。你想当精英么?这可是个机会。又据说,西方人傻乎乎地“分析”、“理性”、“片面地深刻”、“考问 ”了一两千年,如今也自己否定自己了,不行了,要中国人用“圆而神”去救他们一把了!甚至有人预言:试看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必将是“某而某”、“既”而“又”之类“综合型”思维的天下! 二○○一年想去 西方讲学么?参透“意淫”可是一大 要义!
你看,《意淫和禅让》带来了多 少好“信息”,家琪兄何必苦着脸在什么岛上失眠呢?
不过,值得提醒的有二:
精英们面对国内小民龇牙咧嘴,有违“直而温”等等古训;
精英们欲领二十一世纪的世界风骚,别“不亦乐乎”得太早,先须把“乐而不淫”、“笑不露齿”、“笑而不笑”、“既笑又不笑”、“非笑非非笑”等等练好,否则,决不可能给西方人一个具有轰动效应的“莫名其妙”!
一九九六.三.二十于璐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