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刘西昌彻底被顾老汉上门遭人命打垮了。他逼的顾老汉上吊,虽然被救下来了,但是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刘家庄的名声也受到了损害。公社牛书记大为光火,伤天害理,把人命当儿戏,这事不能轻易了结。牛书记把刘西昌叫到办公室,冲着他说:“你现在名气大了,全擂鼓川都知道你逼着顾老汉上吊。他要真死了,你下辈子也就完蛋了。一个社员,不想着好好的劳动,为集体多出一份力,天天想着歪门邪道。你自己说,你揪住菜园子事情不放,宣称要去麻子沟遭人命,像不像黄世仁往死里逼杨白劳?”
刘西昌不说话。他晓得不能说话,一开口牛书记就会抓住他的把柄,有针对性地收拾他。
牛书记接着说:“我问你话你听不见是吧?你藐视我还是藐视人民公社?好歹这是政府机构,我让你坐着说话,对你就很不错了。你还让我叫你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想一想,是不是要开个批判斗争大会?把你放到高台子上,面对大家。一副背着牛头不认账的样子,死猪不怕滚水烫。你给谁看!”
刘西昌觉得不能再不开口了,辩解说:“我真的是好心。你也替我想一想,替我们刘家庄的人想一想。你说,刘景凡做的好,做的对,我能说去麻子沟?而且,我们还没去,人家就打上门了。这不是我的错,公家的事情,咋就变成了我个人的事,我就不服这个理!我们作为受害者,是不是也应该去和人家交谈一下。他不赔东西也没关系,互相谈谈,体谅下对方,总是可以的吧。抢了我们蔬菜,背着就跑了。我们村的人心里怎么想?而且,刘景凡,刘西胜还给人家钱。他的仁慈,是在打我们村社员的脸。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顾老汉找上门,不找书记,队长,找我的麻烦,这个路数就不对,现在你说我要把顾老汉逼死?追究我的责任,我还想追究他的责任,损害了我的名誉,是不是?”
在巧舌如簧的刘西昌面前,牛书记也显得很被动,无可奈何。问题的根子在刘景凡身上,刘景凡无视了社员们的诉求,忽视了发生事件后及时跟进,化解社员们的愤怒。牛书记缓了口气说:“这样吧,该说的话我也跟你说了,以后做事情要注意,把问题想周全一些。你就是个社员,不该你管的事不要插手,顾老汉要是真死了,你说什么都是白搭,顾家的人能饶了你?”
刘西昌长长的叹了口气说:“牛书记你批评的对,我接受教训,这回我认栽了。我承认多少有一点私心杂念,一方面是为村里人争气,另一方面是给刘景凡难堪,我说的是实话。开不开批判会由你决定。你要是召开批判会,我就站台上去。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也不回避这个事情。”
牛书记沉思说:“算了,你走吧。我没工夫跟你磕牙了。很快就收秋了,我给你派个活。收秋的时候,了解一下,看村里究竟能收多少粮食?我好掌握一下情况。”
刘西昌转了转眼珠子,心里想这会儿又用起我来了,这回我肯定不配合你。谁都看得出来,刘家庄今年会是大丰收。我要把实际情况告诉你,你再来个一平二调,那吃亏的还不是我们庄里人吗?你又没给我什么好处,还把我骂得眼里滴血。我为什么要给你干这种吃里爬外的事情?他说:“这个不好说。庄稼没上场碾打,谁也估算不出来。我可吸取了以前的教训,不敢胡吹冒料。你要是逼我,我也只能往高说。到时候浮夸的风这个帽子要我戴,我戴不起。你这是哄着瞎子跳悬崖呢,你找别人吧。刘书记掌握着全村的情况,你问他,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也进不了他们的核心圈子。打多少粮食,他们不会跟我说。而现在粮食一边碾打,一边入库,一边预分配。分散到各家。没法统计。”
牛书记觉得这个人的确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说:“算了,回去吧,我也不问你了。”
刘西昌回到村里。他想给刘景凡提供一个让自己翻盘的好机会,便迫不及待地找刘景凡,把刚才牛书记关于粮食的事情,通盘的给刘景凡汇报了。
刘景凡百思不得其解。一方面考虑刘西昌的话有多少真实成分,一方面也对牛书记私下调查粮食收成不解。他安抚刘西昌:“你脑子比我灵,今天干了件好事。我对你原来没有好印象,但今天这事你做对了。我们农业社社员应该多考虑社里边的的事,没必要把眼光往外边瞅。咱们不是救世主,也没有能力救那么多没饭吃的人。那天会上,赵民说了一句话,爱了公家,饿饭大家,这话说得好。印证了你今天给我反馈的这些情况。一平二调虽然不提倡,但是,制止的不彻底,就像麻子沟一样,今年粮食收成肯定比不了咱们。他们没有下那么多苦,没有想那么多好办法。如果想通过人民公社来刮我们身上的油,这也不妥当。你既然想当队长,我不反对。如果有一天要选举你当队长,我肯定尊重群众的意见。刘家庄不是我的,我没必要把持住不放手。我这是给你的交心话,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几十年来我们私下里也没有太多的过节,恩恩怨怨的交集,那不是个人之间的,是对上边政策做法、看法不同而引起的。人与人之间,钩心斗角有什么好处啊?从个人来说,要付出好多精力。从国家角度来讲,我们救了一个麻子沟,王家庄,李家庄,好多个庄我们能救得了?我不想指责牛书记。牛书记可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上边可能也给他一些压力,怕饿死人。但是压力不敢全部摊在我们这里,我们也担不起,这会严重的打击社员的劳动积极性。他要是来调查,也不能保证村里人都不往外说。有些人好自夸,自吹自擂,很可能把这事捅出去。回头我们开个会,再想应对的办法。看看怎么能把咱们的粮食,大部分装进咱们自己口袋里,尽量的少让公家调走些。现在,我把话说到这儿了,你也想想办法。你的脑瓜子比别人聪明,办法稠。”
刘西昌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举动,竟然得到刘景凡这么诚恳的评价,难得,实在难得!这是多少年来,刘景凡头一次说出了心里话,他有几分感动:“刘书记,你对我的关照,记在心里了。我好好干,再不会去干那些没名堂的事情。引火烧身,费力不讨好,还差点让牛书记把我推上批判台。你说我何苦来着!”
这次谈话以后,刘西昌乖巧多了。他也不让老婆像以前那么张扬。让老婆少说话,尤其是关于秋天粮食产量,分配情况,不得给她娘家人说,对外界要守口如瓶,不能透露一点风声。万一透露出去,刘景凡一定认为是他说出去的。截至目前,这件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其他人还蒙在鼓里。从心里讲,刘西昌还是挺高兴的。刘景凡给他交了底,就是说迟早这个队长的位置会是他的。他也相信,假如再次上台的话,一定比以前干得更好。他晓得。刘家庄的社员听话,刺头比较少,人们满足于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对其他的事情并不太热心。后来,他看见刘西胜便主动的去打个招呼,反倒让刘西胜有些不自在。想这个人是怎么了?不是天天嚷嚷着要掌权吗?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只好给对方笑笑,侧身而过。刘西胜去找刘景凡问原因。刘景凡没什么,估计是刘西昌吸取了以往的教训,觉得自己瞎折腾也折腾不出来个结果,改过自新了吧?并且安顿刘西胜今天晚上把咱们队委会成员叫在一起,开个小会。有些事情他想在会上说说,疑难问题还是需要大家集思广益,寻找出路。
在晚间会上,刘景凡就安排秋收秋种进度事宜需要讨论一下,重点把牛书记安排刘西昌当探子的私密问题,给大家讲了。他这一说不要紧,搞得大家在惊慌失措中,普遍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堂堂公社书记,为什么采取这种办法,刺探刘家庄的机密。这不是把刘西昌当间谍使用吗?任世成说:“我想不通,上边当领导的要唱哪一出戏?和我印象中领导的形象,有些差距。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牛书记这个做法,不光明正大。我还想,既然丰收了,是一件高兴的事儿。正正当当,光明正大的给上级报实际数字。现在看来我太幼稚了,人家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样,打根就认为我们要欺上瞒下。”
大家都说任社长分析的对。牛书记在琢磨我们这季粮食收成,他安排刘西昌干这个事,必定是给上边报喜,再开一次现场会,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最害怕的是平调,把我们的粮食无偿地送给穷一点的村庄?或者给像麻子沟这样的村子承诺了什么?如果是这样,那咱们辛辛苦苦种一年,到头来,桃子让别人摘了,这也就太不合理。刘西胜更是像脑袋里灌了铅,说:“不会吧,牛书记又不憨,他做这种事图的什么,会不会刘西昌假传圣旨,给咱们添乱。”
后来,还是刘景凡把自己进城和刘景行交谈的相关粮食方面的话题,做了个详细的陈述,说了刘景行对储存粮食的看法。对以后灾情的预测,给全体刘家庄人的告诫后,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个道理,大办粮食的背后就是粮食不够吃。这是关键词。任世成说:“刘景行人走了,心里边还系着咱们刘家庄。他说的很好,等于是给我们找出了答案,解决了眼下最紧迫的难题。这个人太好了,关键的时候,又帮了我们一把。既然这样,不妨咱们把分配粮食这个事情分成几步走。根据粮食的种类,一边收割,一边碾打,及时预先分给大家,最后结算,做到藏粮于民。第二步,农业社留足了明年的种子,牲口饲料适当多留一些。第三步,缴足上边下达的公粮购粮,这个不能打折扣,这是咱们的义务和责任。最后一步,社里留一些储备粮,以防不测。”停了一下,他接着说,“这个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只是个建议,说出来大家决定:储备粮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放在现在的仓库里,另一部分挖地窖收藏。比如谷子,糜子,豆子等比较耐储藏的种类,旧社会,地主富农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藏粮食,防兵匪抢。一般来说,这些粮食藏在地下,放两三年问题不大,不会坏。万不得已的时候,咱们开仓放粮,接济社员。这部分粮食不纳入总收入。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刘西胜说:“办法倒是挺好的。地下藏粮食技术上不存在问题。过去刘景行家,就挖过两个地窖,救过不少人的急。只是这个事情。万一被人说出去,会不会惹来麻烦。”
刘景凡说:“问题永远会有,现在是非常时期,要在平常,这也没什么,我们把自己生产的粮食藏起来,是为群众以后没粮吃的时候着想。一没偷,二没抢,别人也管不着。只要我们自己人不互相咬,大概率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我觉得这个方案很好,人有时候要冒点险,否则大祸临头时,都没有个应对办法。”
看到大家再提不出更好的办法,任世成说:“如果大家的意见一致了,那咱们就按这个步骤走着,干着。这种事,谁都没有干过,能不能实现也不一定,万一上头再来个新政策,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先这样吧。”
最后,有人又提起了刘西昌,认为刘西昌尽管不合群,但这个事做对了,能及时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反馈到队委会,说明他还是识大体,想把刘家庄搞好,维护社员们的权益。刘景凡也说:“以后大家对他都客气一点。他有能力通报这个事情,也就有能力把咱们村的一些事情给捅出去,不要在小事上跟他计较。一个庄里的人,都互相照顾着一点。过去说,家和万事兴,一个庄就是一个家,家人能够和睦相处就没有排除不了的困难,没有做不成的事。回头任社长把你这几点想法再细化一下,进度步骤安排的满一点。对粮食存放,窖藏的事,我和刘景行沟通,看看他的粮食窖还有没有?如果有,咱们就不要挖了,借用一下。挖起来也是兴师动众的,很快就会叫全世界都晓得。如果没有,再想办法也不迟。总之,这个秘密也很难保守。大家伙住的比较集中,稍微有点儿动静,都会引起好奇。好奇也没关系,关键怕有些心术不正的人,把这个事当成队委会私自的行为,可能会引来很多麻烦。这个事再不讨论了。关于秋收安排的事,谁还有什么建议,也说说。”
刘大发说:“这个办法也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意见?”
任世成说:“今年地种的多,秋收任务重,劳动力有些短缺,加上我们随收割,随碾打,随分配,所有人都会很忙,秋收时间可能拖得长一些。学校如果继续放秋忙假的话,让娃娃们都参加收割庄稼,给工分,记在家长工分本上,就一个目的,加快收割速度。收割速度快,碾打滞后的话,能背到场上就背到场畔堆放,收玉米光掰棒子,玉米秆子随后再砍挖,最迟赶在地冻前结束秋收。秋种麦子,赶在玉米收获后进行,恢复以前小麦种植地块,及时下种。需要种大麦的话,明春安排。分散劳动,仅限于锄地,秋收必须大家一起上,队干部们要在自己干活之外,还要监督,督促社员苦干快干,力争颗粒归仓!”
刘景凡说:“任社长安排的挺周全,就按他说的办。还有,赵民这后生挺机灵的,我也是给你派个任务,及时了解公社,上级的动态,发现异常,及时提醒大家。防贼防火防上边,一个目的,让社员吃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