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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聪明的人还有自己想不到的时候。刘西昌算盘打得震天的响,觉得自己的所有做法都合理合法,他不是给公社的领导们出难题,他是为了大家寻求公道,找一个公平合理的解决办法。但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自从张文书找顾老汉谈过话后,事情的发展轨迹被迅速改变了。
有天晌午,社员们收工不久。村子里传了一种特别不和谐的叫骂声,顾老汉站在刘西昌家硷畔大声叫骂:“刘西昌龟儿子,你这个老畜生!你给爷爷出来。一点小事儿,你跟爷爷过不去。你看爷爷今天跟你有完没完?瞎怂,一辈子你欺负人,吃了你几棵烂菜,你揪住我们不放,把我们一道庄的人往死啃!”他甩着手里的一条绳子喊叫,“你不是要遭人命吗?爷爷先来跟你拼老命。爷爷孤家寡人,黄土拥到脖子上了,还怕你龟子孙不成?”
好多人跑出来看热闹。刘景凡本来想出去劝解一下,后来一想不对,顾老汉不是冲村里来的,专门找刘西昌拼命,这里边有门道。便改变了主意,在院子里站着不动,暗地观火。
刘西昌在窑洞里任其叫骂,让老婆出门挡驾:“死老汉,你平白无故来我家骂仗,谁惹你了?”
顾老汉喷着唾沫星子叫喊:“龟儿子,你不是要遭人命吗?爷爷给你送上门来了!”
刘西昌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出去。他说老汉:“你走错门了吧。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到我家里来辱骂我,有点儿过分了吧!”
顾老汉继续骂:“我自己送上门来了。动手吧,看你怎么摆正(弄死)爷爷?我还不相信呢,共产党的太阳在天上挂着,你敢跟我五保户过不去?我还怕你不成!你不动手,爷爷就动手了!”说着,顾老汉冲进院子,在大梨树底下顺手一抛,将绳子挂在了梨树枝子上,然后迅速的打了个活络结,又将刘西昌平常坐的板凳拉过来,站上去,大声的朝众人喊:“你们都看着,明年的今日就是我老汉的忌日,记得给我烧两张纸!”迅速将脖子一伸,挂在了绳子上,然后一脚踢翻了凳子。
围观的人大惊失色,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刘西昌被吓蒙了。他老婆连忙喊:“快救人,出人命了!顾老汉上吊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把顾老汉解下来。
老汉已经翻白眼了,好像一口气憋住了,出不来。躺在地上两只脚乱颤。任世成见状,赶忙过去,两只手在老汉的胸部反复按压,老汉这才吐出一口气来。
还好,人没死。刘西昌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的强词夺理:“你,你不敢这样,有话好说……”
顾老汉这条绳子,改变了事情发展的走向,得到一石三鸟的效果。麻子沟不用再为社员们抢菜负责了。刘家庄人也觉得,为几棵菜闹人命,不值!牛书记也没必要派工作组去麻子沟。这事也让刘景凡开始反思,从能力上来说,他真的不是刘西昌的对手。他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支部书记,从来都是被刘西昌压着揉搓。早先的事不说,这次败在刘西昌手下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懒政。他只认一个办法,稀泥抹光墙,认准这是处理民间纠纷的唯一办法,发现问题的苗头没有及时补救,不懂得稀泥有时候会从墙上掉下来。自己工作的确没做到位。关键时候,是顾老汉舍身为大家解了困。他想,和牛书记说一说,竞选支部书记时,提名任世成,队长换成刘西昌。他和牛书记讲了这个想法。
牛书记说事情的全部过程他已经了解了,要吸取教训,该干的事情要及时处理。不要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垂头丧气。最近县里也传回来消息,说抢菜事件公社看着处理,只要把群众安抚住了就行了,下一步是保证搞好秋收。按中央要求,粮食是重中之重。你们村今年工作做的扎实,可能会取得大丰收,要看到的自己的成绩,不要为这一点风吹草动就动摇信心。刘西昌这个人情绪不稳定,能办好事,也做坏事,有时候群众的眼睛也会被蒙蔽。牛书记一番话,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往家走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刘景行,也不知道刘景行一家在县城里情况如何,得抽空去探视一下。
当他第一眼看见刘景行的时候,全没有认出来。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变了模样。以前的光头,现在留了头发。以前破衣烂衫,现在穿得整整齐齐。而且脸也圆了,光了,显得比以前白净,好像也比以前也胖了一点。这真是,环境能改变人呀。他笑着说:“你不开口,我还认不出你来,变化真大呀!看来还是当城里人好。这两天遇上一些烦心事儿,没地儿去说,就想和你聊聊。有工夫的话,陪我待上半天。”
刘景凡说:“我这个工作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哎,就是审计。白天干不完,晚上可以加班,不耽误工作。咱们是到外边去,还是到我家去?”
刘景凡问家里有人没有,要是没人,去家里。
刘景行说:“没人。韩雨去菜店上班了。大毛还上学呢。要不暑假你把他带回刘家庄去?待上一段时间。我问问他愿意不愿意?”
刘景凡说:“这容易。他愿意了,随时都能回去。”
就几步路,两人回到刘景行家里。刘景行沏了一壶茶,说:“有什么心里话,敞开说。村里的事我有些风闻,详细的情况不了解。牛书记最近情况还可以吧?”
刘景凡说:“可以是可以。大事没有,好像是多少有些心事,他不说,也不好问。我不想当支书了,有些灰心丧气。咱们庄目前遇到了一些问题,我来和你讨教。就当前这个坎,怎么往过迈?”随后他叙述了自从刘景行离开后,刘家庄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和刘景行说了。重点说了从菜园被抢,到眼下刘西昌的种种表现。
刘景行听后说:“那人就是条疯狗。对待他,我的办法只有一个,老拳对付!你跟他讲道理,他的道理比咱们稠,说不过他。”
刘景凡说:“你可能说对了。我们对他有点儿太仁慈了,放纵了他。他这个人太聪明了,见风使舵,领导都被他玩得团团转。要没有顾老汉帮忙,菜园事件也得不到解决。刘西昌一门心思谋划变天,夺权。我有心把权力交给他,又怕给社里造成麻烦。牛书记说不敢这么做。让他上台,我会死的更惨。那么张狂的人上了台,结果会怎么样,我们以前就领教过了。你在城里,各路消息也多。你说说。中央最近有什么新的消息没有?”
刘景行说:“这你应该比我懂得多呀。我这人不关心政治,也没注意到这些事情。城里边的也没见什么变化,人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物资有点儿紧张,但还是能够运转。就我这里来说,豆腐坊,酒厂,正常运转。商店里边,该卖的东西还在卖。现在基本还是供给制。市民的粮食标准降了几斤,肉票从原来的每月每人一斤,降到了八两。粮票在黑市上升到了三毛钱,涨了一毛。看来还是粮食出问题了,大办粮食,不就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吗?真实情况是油水少,大家就饿肚子,吃不饱但还不至于饿死。河南有个地方,大规模的死人。只是听说,没看见不能胡说,报纸也没有登。倒是看城里有不少南方人,河南人,包括安徽人,跑来找工作。讨饭的人也多,灾害之年,这也正常。何县长也太忙了,也没时间跟咱们在一起坐一坐。他可能知道的更多一点,你也不必太在意了。上头有新情况,一时半会也传达不到咱们这些偏远地区,看看人家怎么做依样画葫芦。撂挑子的事不必考虑,天无绝人之路,我还以为我要放一辈子羊,结果也就翻转了。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说工资不高,比一般人高不少,加上韩雨还能挣一点,这日子过的比你们要好。以后遇到了困难,你尽管来找我,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你可能想的多了,一个农民,少想着国家的事儿,想再多也没有意义,咱们也不能左右局面。看开点,人活一辈子也不过就是七八十岁,我们已经活过了多半辈子,把剩下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刘西昌也没错,人家在寻找自己的出路。实在不行时,把手松一松。沙子捏在手里,越捏越少。”
刘景凡说:“道理是对着呢。可是,我从情感上的确是过不去。别看我当了书记,前半辈子我处处受着他的欺压。名义上我是书记,我说话等于放屁。他是红人,尤其是牛书记的红人。所以我是眼睁睁看着人家瞎胡搞,没办法,最后酿出苦果。过去的事儿咱就不说了,现在总觉得有一种正不压邪的感觉。我不是舍不得这个权力,让他掌权,我是不敢松手啊!”
刘景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把自己绑在刘家庄的这辆车子上了,绑得太紧,没有边界感。刘家庄不是你的,也不是刘西昌的。刘家庄是大家的,如果大家真要选择刘西昌,那是大家的决定,你无需为这个事伤脑筋。我也是过来人,就好比选右派,人家都嘲笑我自己把自己选了个右派。我何尝不知道啊,那是形势所迫,我不当右派,别人选,还会选我。在那种场合下,吃柿子都挑软的捏,我地主成分,注定了帽子由我戴。争不争,结果都一样。让你当,没准你出去尿泡尿回来,你就是右派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跳出来,一不得罪人,二给大家做了好事。我对我的选择到现在也不后悔。这不到三年,国家政策就变了,我又回城了。而现在,当时有些逃脱了的同事也没比我好多少,有死了的,也有跳的过高,跌进去了。我也常想,国家现在就和那个小娃一样,说变脸就变脸。开始我不理解,后来我慢慢的想,这个变化也在情理之中。毛主席领着大家推翻了一个旧社会,旧制度推翻了,新制度建立中,确实需要摸索的,没有人能做到一贯正确到底。国家在进步当中,走弯路不可避免。就说刘西昌吧,他当时的做法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私欲膨胀,更多的是沿着国家的导向,在错误的道路上趾高气扬的奔跑。所以,你能怪他吗?不能!谁都可能犯这样那样的错。这是社会错误。社会错误来了,大家都是受害者,无人能幸免。如果你能想通这一点,我觉得你现在按部就班的往前走着,走一步算一步。到走错路的时候,再往回转也不晚。自己跳下船,救不了自己,反而会被水淹死?你好好想一想吧。”
刘景凡说:“听哥一席话,胜读万卷书。说得好,我没想到你脑子里有这么高深的学问。是的,我跳下水,淹死的不是船,肯定是我自己。国家没有烂包,我自己先烂包了,的确是没道理。行了,困惑了长时间的问题被你解决了。还有一件事儿。我也跟你说一下。你一家户口转走以后,就和刘家庄农业社没有了隶属关系。菜园子现在还给你保留着,种到秋底。自留地也是这样,种了半年了,眼看就要收了,给你充了公,对你不公平。我也跟社长们说了,人走了,情还在。到秋底,你忙,回不来的话,我帮你把粮食收割了。给你存起来。有机会回来的话,送给粮站换成粮票。社里这部分,按半年人口分配比例加工分给你兑现。我事先跟你说一下。”
刘景凡说:“没事,按你们的政策办事。我目前不愁吃,不愁喝,但是对一个当过农民的人来说,粮食还是很重要的。你家里有地方放的话,就放在你家里,替我保管着。我敢断定,今年即使丰收了,也可能是局部的。民国十八年那场灾害,前后拉扯了好几年才结束。这场灾害波及面太宽了,老天要修复,也要花不少时间。我判断明年的情况不会好。有粮除了救自己,关键时候还能救咱们刘家人。不管怎么样,咱们是一个祖先,血缘这个东西割不断。粮食不要换成粮票,有时候你拿着粮票可能也买不来粮食,防患于未然。我只是我个人想法和预测,不要和别人讲,说出去没好处。人家会说我造谣惑众,有其他目的。秋收后情况好的话,你给大家讲清楚,家户多藏粮,不敢为点蝇头小利,把多余的粮食拿到市场上卖。钱是一张纸,当不成饭吃。现在去食堂买碗面,也还要加二两粮票,没有粮票就得出高价。国家把粮食控制得这么紧,那就是说因为存在粮食问题。统购统销事实上就是让每个人都能吃到饭,不保证你能吃好。现在每月才有26斤的供应量,城里人,没有人敢放开肚皮吃饭。”
刘景凡说:“你说的对。估计今年秋天可能收不少粮食,这场雨后,庄稼长的一天一个样,完全看不出来春天受过灾。大麦地又种了荞麦和糜子,取得丰收是大概率的事情。只是,那天刘西昌说害怕有人来抢粮,搞得村里人心慌慌的。我估计大概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谁知道呢?现在这年头,按说抢菜也不应该发生。但还是发生了。”
刘景行说:“一般不会有恶性事件。政治高压下,有人铤而走险,那他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偷一点粮是可能的。粮食多了,偷就偷吧,别在乎那一星半点。他偷走也是吃了,也不会浪费。刘西昌危言耸听,是吓唬你们,讨好众人。你看清楚他的面目就行,不要为这个操心,要相信国家。”
哥俩聊得非常投机,没觉得韩雨下班回来。孩子也放学了,刘景凡问刘大毛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过暑假。
刘大毛说:“回不去,现在离放假还有一周时间,我要利用暑假时间学习,城里的课很难,要赶上人家。等成绩稳定了,再回去。”
刘景凡夸奖说:“大毛真长大了,懂得学习重要了,城里教育条件好,老师要求严,不回去也好。”
韩雨挽起袖子做饭,吩咐刘大毛去食堂里拿饭票买了两个菜和一些馒头,加上自己炒的两个菜,凑了一桌饭。刘景行从小柜里拿了一瓶酒,取了两个杯子,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大毛问:“育华说要来城里看看,二大再来时叫她也来,我们一起去交际处纪念馆看展览,去四•八陵园看,可大呢,有很高的纪念碑,还可以爬宝塔山看城市全景。”
刘景凡说:“好,等过几天放假了,我送她来,叫她在你家住几天。”
韩雨问:“听说菜园子出了点事?”
刘景凡说:“小事情,菜大部分恢复了。明年,你们的地就要收回了,你心疼不?”
韩雨笑着说:“没什么心疼的,我现在不缺菜,下班时买一点就够吃两天。城里生活还是方便。我们的那摊子事,幸亏有你照顾,要不,哪能过上这个好日子。”
刘景凡说,“一家人,咱们不说这话。”
晚上,刘景凡在刘景行的办公室下榻,两人接着说了半夜话,第二天早上饭后,刘景凡坐公交车返回擂鼓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