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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了，刘景行的生活得到了本质改变。王英武给他在公司的后排库房处找了两间空房子，让他们先住下来。房子不算大，已经收拾干净了，旧房，里边有火炕，甚至还有一口大锅，另一间房里放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夫妻俩跑了两天，置办了一些家具，一周后就生活进入正常轨道。
他的工作性质和流程和原来粮食科差不多，审核全公司物流账务。副食公司的经营业务是批发零售农产品。具体有：各种副食品加工售卖。烟酒糕点糖果盐碱，饮料水果，罐头干果，生鲜蔬菜等农产品收购批发。生猪牛羊收购宰杀，冷冻保存，鲜肉批发零售。票证发放回收等等，比较繁杂。这些种类繁多的实物，他很少看见，他面对的是一串串数字报表。开始几天，屁股坐不下来，一周后便稳如老狗。韩雨自然高兴。她没有在城里的生活经验，早先进城看老刘，来去匆匆，当时老刘受压制，心事重重，加上自留地还需要随时照顾，进一次城，她只能住几天。她甚至辨不清楚城里边的东南西北方向。现在，看着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有许多商店，还有电影院，大邮电局，医药公司高楼，每天能看时间的闹钟还自动整点报时。人们穿的衣服也比较干净，整整齐齐的，与农村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只是住的人太多了，一到下午做饭时间，各处都在冒烟，聚集在城市上空，像一个锅盖一样，扣在头顶，天不像刘家庄那样清澈明净。刘景行问她：“能不能适应？”
韩雨说：“慢慢就好了。我心里还有些打鼓。我一直想，城里是好，可我来作甚？又没地种，总不能天天逛大街。能不能给王经理说一下，好歹给我找个活，扫大街也行，人不能闲着。”她看刘景行没有马上答复，又说，“还有，孩子上了学，我们户口怎么解决？是继续留在村里，还是跟着进城？你考虑过这个没有？”
韩雨的话戳到了刘景行的痛处，他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只是觉得王英武给他办了这么多事，不好意思再去麻烦人家。话说出口，有可能成，也可能办不成事。万一办不成，反倒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他说：“找工作大概问题不大，我们公司下头部门多，看哪里有空，去干就是了。身段放低，不挑不拣，到哪里也比农村强，你得给我点时间，跟大家熟悉了再开口。王经理给咱办了这么多事，现在不太好说。户口这个事儿，是农转非，办起来有些难，我在王经理那里试探一下，先问清政策。我的户口一直在城里，以前回去的时候，没往回转。这个月的粮票都领了，换成饭票了。”
韩雨觉得刘景行说的有道理，再也没说话。
隔天晌午，职工们在食堂排队买饭，刘景行看人多，在食堂外找了个墙角，圪蹴着抽旱烟，看见王经理也来买饭，他连忙站起身，把烟锅子的烟灰磕出去。
王英武说：“你这个毛病得改一改。在城里工作，不等同农村放羊。放羊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圪蹴下，没人说你。到了城里，站要有站样，坐要有坐样，不要圪蹴下用烟锅子抽烟。抽烟不要当着别人的面抽。有不抽烟的人，讨厌抽烟人。尤其是你这个旱烟锅子味大，呛人，你当时就不该带来。城里人没有几个人抽旱烟，尤其在机关里边。你如果戒不了烟的话，买包纸烟抽。当干部要有当干部的样子，可不敢太随便了。太随便了把自己混同于一般老百姓，大家对你会有看法的，认为不尊重别人。”
刘景行很不好意思，说：“王经理你说的对。哎，老农民进城，一时还改不了这些坏习惯，接受批评。我给你保证，从现在起，我绝对不再摸这个旱烟袋，也不圪蹴在地上了。我还有个事儿得问你一下，我的户口在公司里，老婆，娃娃能不能跟着进来。家里娃娃读书，将来要考中学，长期借读也不是个办法，这方面有没有规定？”
王英武说：“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去摘帽办问问政策，看家属能不能随迁，嗯，要是能随迁的话，回来办理就是了。如果不能随迁的话，这些问题怎么解决，咱们再想其他办法。你这个事儿是何县长督办的，也许人家能够网开一面。”
刘景行也觉得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便说：“不忙不忙，有机会了再说吧。我看咱们下边这么多部门。韩雨说她想工作。你看哪有合适的，临时先让她干几天。”
王经理说：“这容易。咱们有粉条加工厂，豆腐坊，酿酒厂，光城里就有七八个门市部。还有专门卖蔬菜的。对，要不到蔬菜门市去，离家近点，也好招呼娃娃。你问她愿意不愿意去卖菜。”
刘景行说：“能行，我给她做主”
两天后，王英武对刘景行说：“南门坡菜店有个职工提出申请，觉得每天离家太远，来来回回的太耗时，希望能换个离他家近的门市。正好，空出来的这个位置让你老婆顶替。关于他们户口的问题，摘帽办说了，没有明确规定。农转非，首先要有单位接收。如果有单位接收，然后由单位出具证明，领导批准后，就可以去公安局，户籍处办理准迁证，准迁证拿到了以后，回原籍办理迁出手续。我也想了，前边的事情咱单位办，关键的那一个步骤你去找何县长。如果何县长批准了的话，这个事就妥了。”
刘景行非常高兴，连连感谢王经理。他知道这个事情十有八九是办成了。也没敢提前对韩雨和大毛透露，省的万一黄了，让他们有失落感。那天下午，他拿着单位的证明去县政府，找何县长。秘书说坐在外边等上一会儿吧，何县长房子里有人，正在谈工作呢，等人家走了再进去。他在外边等着，听起来里边气氛好像不大对劲，说话声音比较大，具体说什么分辨不出来？与己无关，也没往心上放。不久，看见牛书记从县长办公室出来了，他吃了一惊，疑惑咋就这么忖。
牛书记也看见了他：“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找何县长有点事。”
牛书记说：“那你去办事儿吧，我在外边等着你。我也得跟你说一件事。”
他敲敲何县长的门，推门进去。何县长在抽烟，看起来好有点儿烦。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手续拿出来。
何县长问：“来了，事情都办妥了吧？”
刘景行连忙说：“办妥了，谢谢何县长。前些天我来找你，说你下乡了。今儿我来找你，还得求你帮我一把。”他取出单位的介绍信给何县长过目。
何县长瞥了一眼，没说话，提笔就在介绍信上签了几个字，交给了他。也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说：“你要忙我就走了，谢谢你。没有你的关照，我这会儿还放羊呢。”
何县长说：“坐下坐下。着什么急呀？我还有事跟你说呢。你刚才看见牛计划了吧？”
他回答：“看见了。牛书记说在外面等我，有话跟我说。”
何县长说：“他说的话和我说的话一样。你离开刘家庄这段时间，你们村里出了些岔子。这个刘西胜稀里糊涂，毫无原则性。麻子沟顾老汉，搞封建迷信，要求雨拜神，来接你们村刘龙王神位。别的干部都没敢答应，他一口就应承了。结果如何？求了半截雨，把你们的菜园子彻底给毁了，搞的社员唉声叹气。咱们正在抗灾救灾，大灾当前，这么搞，怎么向组织交代呀？牛书记前来汇报工作，我批评了他。基层干部光想着抓粮食，没有一点政治嗅觉能行？人在饿肚子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李自成能造反，将一个王朝推翻，利用的就是饥民，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必然铤而走险。这个事情造成的影响太大了，我给牛书记说了，回去严肃处理，责成他立即撤销刘西胜的队长职务。同时派工作组进驻麻子沟，对村干部，对社员进行社会主义教育。支部书记要做深刻的检讨，认识到位，给记过处分，认识不到位，开除党籍。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拿出狠手腕，以后这种群体性事件会越来越多。根据气象部门推测，眼下这场干旱，面积太大，波及多半个中国，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完全扭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不趁今年多收一点粮食回来，饿死人的事迟早要发生。我把这些话都给他讲了。你现在跟他没关系了，否则也不会跟你扯这些。在城里好好工作，你干这个业务，很重要，是替我们经济战线把关，把好了，我们的市民能平稳渡过难关，把不好，让一些坏人有机可乘，等于给自私自利，贪污分子开了后门。当然，也是个得罪人的位子。希望你能坚持原则，该得罪的人还是要得罪。为人不能太善良，这也是我的忠告。王经理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听明白了没有？”
何县长这么推心置腹的跟他说话，还是头一回。他们曾经也是同学，见了面都是说说笑笑，开开玩笑。后来，他头上顶着黑帽子，看见县长再不敢仰头。没想到，何县长心里依然有他的位置，他十分感动。他连忙对何县长说：“晓得了，我记住城里和乡下不一样，机关和农村不一样。按政府的要求办事情，我保证做好我的工作。谁想在我这儿钻空子，没有可能。”
何县长说：“没了，就这么几句话，也就是发发牢骚，说完了就完了，你不要放心里去。你陪着我聊会儿天，让我心里也舒坦些。现在这工作难做，上上下下都一样。我这不是给你安排工作，工作上的事有你们经理管。说说你们村里发生的事，是给你通报一下，没事少回家，不是自己管的事，不要往怀里揽。你去忙吧，看看那个牛书记，狗嘴里能吐出什么牙来”
刘景行笑着说：“何县长你是说气话。不用猜也是象牙嘛。还能是什么样呢？”
何县长也笑了，刚才还很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活跃起来。
出了县长的门，牛书记还在外面等着他：“何县长跟你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你咋面子这么大？这可是县政府，县长还有时间和你聊天？你这哪是戴黑帽子，比我们戴红帽子的人都牛逼。”
刘景行说：“聊什么天儿啊？我也没想到。才离开这么短时间。村里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可惜了我的菜园子哎！算了，不提了，事情你比我清楚。菜园子也跟我没关系。走啊！回我公司去，中午我请你吃饭。”
牛书记说：“你说笑话呢，我这会儿还顾上吃饭？我本来想探一下口风，看何县长能不能轻饶我，你也给我打马虎眼。”
“别瞎猜了，”刘景行说，“人家一个县长，重要的事情能跟我说？提了一下罢了。他叫我好好工作，吸取以前教训，不要再犯错误，提醒我一些工作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没别的。”
牛书记和刘景行一起出了县政府大院。牛书记还是不死心：“县长和你熟。以后有什么事儿？有什么重要的话，不要瞒着我啊？有空了回擂鼓镇转转。”
刘景行说：“你要是能等一天的话，咱俩一起回去。我正好有事儿要办。”
牛书记：“什么事儿要自己回去办。我不是在你跟前吗？我给你办不就完了吗？”
刘景行说：“今儿办不了。我还得去公安局，开证明盖章子，办准迁证，把老婆娃娃的户口办过来。”
牛书记撇撇嘴：“嗨，公安局就在跟前，咱一块去。准迁证我带回去就是了，你不要跑去跑来的。刚恢复工作，安心工作，这些事情不用太费心了。那就是盖章，写几个字的事嘛。办好了我给你捎回来。我估计过两天我还得到县里来，你们村的事搞得我焦头烂额，我有责任，看组织怎么发落我。”
刘景行说：“没事儿，都过去了。”
说话间就到了公安局，户籍处办事员接过单子看看，二话没说，将准迁证递给他。刘景行核对了一下递给牛书记，看着装进了牛书记的包包里。两人分别时，又叮咛一遍说：“心放宽，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不要愁眉苦脸的。不高兴，好事也会被你办成坏事！”
牛书记突然从刘景行的话里听出了玄机，身心立刻变得轻松了不少。
牛书记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三天后，迁移手续递到刘景行的手里。牛书记托张文书送群体性抢夺蔬菜事件调查报告时捎带着送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