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现场会开完的当天晚上,民兵巡视大麦地,在靠北的地头,抓到了一个贼。这人年龄比较大,他拿了一条口袋,一把镰刀。被抓住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割了大半袋子大麦穗子。
这可不是小事情。刘大发把老贼带到了饲养院队部,让老汉交代作案过程。老汉一边哭,一边说:“都快饿死了,你叫我死前,吃一顿饱饭。”老汉还说,前两天就想来偷麦子,你们看得严。听说要开现场会,政治田里的麦子丢了,县里公安局会来抓人,不敢。这不会开完了吗?寻思你们这么大一片麦子,偷一点,也不影响刘家庄人吃饭。
刘大发问:“你咋不到你们自己地里去偷呢?你们村里不是也领了大麦种子吗?没种出来。”
老汉说:“不能提。种子领回来,还没入库,就分的吃了。”
刘大发十分为难。饥饿所致,迫不得已。这事传出去,没饭吃的人太多了,要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把这片麦子抢光。他只好去叫刘景凡来处理。
刘景凡一眼就认出:“你不是麻子沟五保户顾老汉吗?背上袋子回咯,不敢再来了啊。再来了被抓住,我们也没办法救你。你这是破坏生产行为,这年头还敢偷东西?”
老汉千恩万谢,趁着夜色走了。
刘景凡对刘大发说:“事情都在预料之中,明天早上是关键。还是老办法,民兵先把麦地保卫起来。万一有人抢,鸣枪警告。不到三十亩地,男女老少一起上手,有两天就割完了。这麦子长下去,会有更多的麻烦出现。这不是咱们有先见之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旧社会,饥民吃大户,咱们现在就是大户,不得不防。”
天亮后,社员们吃点饭,早早就上了麦地,开镰收麦。任社长给社员做了明确的分工,割麦,打捆,运送,各司其职。刘家庄人倾巢出动,小学的孩子们都放了夏忙假。这是乡下学校的惯例,往年这个时候,有些村庄收麦子忙不过来,到学校求援,请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集体下乡驻村帮助收麦子。今年情况特殊,麦子地少,没有人前来求援,左校长和老师们商量后,放了一周忙假,让学生各自回家,帮着收麦子。刘大毛和村里的小学生们也组织起来,加入了收麦子的行列,而年龄小的,体力差的女生被分配捡拾遗落在地里的麦穗。
刘大毛自认为有能力和壮劳力一起割麦子,便从家里拿了一把镰刀,戴了顶草帽,和小朋友们一起,兴致勃勃的上了麦地。此前,他也割过麦子,只要体力好,这活也没什么技术要领。比起大人来,在身高方面还有优势,不需要把腰弯得很深,开始时干的还比较顺手,没多少时间就割了一犁沟大麦。旁边的社员有人夸赞他,还行,这小子能吃苦,是个把式!但是,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头上的汗水唰唰的往下滴,他得不停地用衣袖擦拭脸庞,大麦穗子的麦芒很长,很硬,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道的血印子,经汗水侵蚀,非常的疼痛,割麦子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
刘西尧在他的前边,回过头来对他说:“不要逞强,哦,干活要细水长流,有窍道,不能打冲锋。去地边上歇会儿,要不去捡麦穗,娃娃干大人的事,费力没效果。”
刘大毛直起身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心急了,想学你们的样子,我承认自己不行。”
跟在他身后捡麦穗的刘育华说:“你看,我都捡一篮子麦穗子了。你还是和我们一起捡麦穗,拾到篮篮子里都是粮食,要不就糟蹋了。”
刘大毛终于认清了现实,搭讪的说:“我放慢速度,再割几行。”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下降的太快了,到地头水桶里舀了一碗水,一边喝,一边看着割麦子的队伍。大人们干活有条不紊,有人前边割麦,有人随后打捆,学生们除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割麦行列,其他人都在捡麦穗,自己有些自不量力。休息了几分钟,刘大毛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本能驱使他又加入割麦子的行列。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不急不慌,将一束束的麦秆子抓在左手里,右手的镰刀刀起声落,转身将麦秆子摆放整齐,逐渐的进入了状态,不知不觉,一直干到社长刘西胜喊叫休息时才停下手。
刘西尧给他递了块毛巾,让他擦擦汗水,随口说:“愣怂。”
他傻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刘西尧的认可。
连着两天,刘大毛一直在割麦子的队列里,没有退缩,尽管收工后累的腰酸背疼,腿脚不灵,双手起了十几个水泡,坚持没有退出收麦子队伍,只是最后半天,他不得不在手上戴了一双手套。麦子收完后,韩雨心疼的一边落泪,一边用紫药水为儿子的双手消毒。
收麦子当天,上午八点钟左右,刘景凡被人喊出了割麦队伍。来人通知他,马上去公社,何县长要见他。
刘景凡不想去,心想现场会都结束了,县长留下来找,是不是追问自留地的事?谁多嘴,把这个秘密泄露了:“回去说,我顾不上,收麦子呢!”
来人说:“你别牛逼了,我回去,让县长弄八抬大轿请你!”
刘景凡没办法,只好带着自己的镰刀去了公社。
刘景凡认识县长,县长的老家就在刘家庄山背后,姓何,叫光荣,小时候和刘景凡是同学,玩伴。有一回他们带着各自村里的小学生玩打仗,一方扮红军,一方扮白军,在人家的地里冲锋陷阵,玩得不亦乐乎。第二天,两人被老师叫去,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罚站两个多小时。原来,他们没有注意到,那块地里刚种下去谷子。
当刘景凡踏进牛书记的窑门时,牛书记好像是和何县长争吵。见他进来,何县长站起来说:“你这个人,提了把刀来,敢不是要削我?”
刘景凡笑了一下回怼:“你那么个大人物,削了你我就成反革命了!我一见你就心怂,你嘴里说不出好话来!”
牛书记见状,心里嘀咕,刘景凡咋说话呢?
刘景凡猜对了,刚才,牛书记和何县长正在争吵,核心内容还是刘家庄的大麦。
何县长看完这块麦子以后,果然有了想法,年初从外省调运大麦种,费了牛劲。当前西北地区旱情持续,万一绝收,今秋明春种大麦,种子缺口会很大。既然刘家庄,或许还有其他村都能够收获一些可以当种子的大麦,就地取种子,不失为一个未雨绸缪的好办法。只是没有想到,他的构想遭到牛书记强烈的反对。
牛书记立刻说:“你开玩笑吧!异想天开,这么大个县,你们领导不想着广开门路,打我们擂鼓川的算盘。刚开完现场会,人家种了一季麦子,饥民一口都没吃上,现在要平调给别人?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人家饥肠辘辘的时候,我们喊着口号,要艰苦奋斗;人家被迫杀耕牛,杀羊的时候,咱们要求人家勒紧裤腰带,坚持再坚持,光明就在前头;人家苦干实干,眼看着光明来到时,咱们却要连锅端走。世界上有这么做事的吗?我反对你这个做法,也做不了这个主!”
何县长口气松了,说:“把刘景凡叫来,我和他说。”
何县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后,谁都没有想到,刘景凡答应得非常干脆痛快:“我没意见,全国一盘棋,我个人服从组织决定,但是……”
“但是什么?”何县长有点紧张。
牛书记也莫名其妙,心想,我这里七七八八的给你争,你倒是利索,转眼就把我卖了?
刘景凡口气坚决地说:“有两个条件,第一,得给我们留足下季种子。第二,让粮店先给我们送来两万斤小麦,一斤换一斤。做不到这两点,免谈。”
何县长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刘景凡坦然说道:“我为难你一个人,你为难我们一道川的人,亏你还是咱同乡人!”
“唉,你叫我到哪里找这两万斤麦子?”
刘景凡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教你,缩减置换城镇居民,机关单位,厂矿工人的细粮标准,每人每月拿出两斤面粉,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何县长的脸色转阴为晴,他说:“好,我回去和王书记沟通一下,大灾当前,各行各业,都应该做出点贡献。”
刘景凡说:“不见兔子不撒鹰,小换大,你赚大了,我们那可是种子大麦!”
何县长笑着说:“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怂样子,我打不过你。”随后,他对两人说,“这是个构想,先别往外传。牛书记你这几天派几个干部出去调查一下,统计你们社能拿出多少可以做种子的大麦,做到心中有数。这件事得马上办,晚了就进肚子里了。我得马上赶回县里去。”
“哦,还有件事,我求你过问一下。”刘景凡说,“刘景行那个黑帽子,也该给他摘了。去年首批摘帽时,因为他们原来单位撤销了,没有申报,王英武当时在外地组织蔬菜货源,给耽误了。老汉这两年规规矩矩接受改造,表现很好。今年又收养了一个要饭娃娃,考虑到娃娃今后的出展,能不能特批一下,把右派的帽子给去了。”
何县长说:“我知道,刘景行的确受了冤枉,我们当时还拿他当笑料,哪有自己报名当右派的?行,这个事我记住了,我找摘帽办!”
牛书记挽留他俩吃完午饭再走,何县长坚持要走,钻进县里唯一的那辆美国吉普车走了。
望着吉普车尾后的黄尘,牛书记转头对刘景凡说:“你厉害,你们村里人咋都这么贼!”
刘景凡笑着回应道:“智慧是被逼出来的。”
何县长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在大麦上场后,经过脱粒,扬壳,进入晾晒阶段时,刘景凡接到了公社的通知,说粮站到了一批交换大麦种子的专项小麦,希望他们尽快拉走,为大麦种子腾库。小麦的口感要比大麦好,刘家庄人皆大欢喜,终于熬出了头,家家户户都可以吃饱饭。有些人禁不住白面的诱惑,开始烙大饼,蒸馍馍,享受着这一年当中少有的口福。刘景行也非常高兴,他不许可儿子大毛带馍馍去学校,怕引起别人的眼红,制造矛盾。但是在家里,他还是鼓励孩子多吃一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乏营养。而他自己依然是老习惯。稀米汤和野菜,偶尔也吃一个两个馍馍。有一天,他突然想起王英武。是不是也应该提一篮子馍馍,给王英武送去,看看他曾经的领导。刘家庄人的日子变好了,灾难在大家面前退缩了,请王英武分享下胜利成果。韩雨听了他的打算,说应该应该,只是路途遥远,拿这点东西去有些寒酸,跑一趟城里不值。王经理也不会缺这点馍馍吃。真有这心意,不如让公交车司机捎一下送去。老汉想,也是,班车一天来一次,司机面熟,托他办事不会被拒绝的。第二快中午的时候,他把羊群赶到村子下边的河边干石畔上晒着,找个人替他看了一会儿。提了一篮子馍馍,另一个小袋子里也装了几个馍馍去见司机。中午班车一般都是11点半左右到,没等几分钟车就来了。他给司机交代了,给副食公司王英武经理捎点礼物。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感谢他帮助我们活到今天。让他的老领导也感受下老朋友的情谊,分享刘家庄人过上好日子的快乐。另外一袋子是送给司机的。司机笑纳了,说:“回去就给王经理送去,您老放心吧。”
往回走时,在邮电局门口遇到了许多人聊天,有人拦住他说:“你们刘家庄人厉害,出人才,这么早就过上好日子,听说跟县里拿大麦换小麦,粗粮变细粮,好买卖。你看我们苦巴巴的,还等着国家来救济粮。”
老汉说:“事在人为,光眼红我们吃饭,咋看不见我们受苦,你不晓得我们下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大的罪,才得到这点收成。有些村拿到种子,张口就往嘴里填,后悔也晚了。所以,我走到处都说我们刘家庄的领导好,的的确确为社员办事情,把心都操碎了!你等着到秋后再看,保准还会迎来一个大丰收,刘家庄人会彻底告别苦日子的。”
旁边另一人说:“话是好话,你说出来就不好了。毛主席都说了,被敌人反对是好事不是坏事。反过来说,被敌人欢迎的一定是坏事。还有一句,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宣传的越好,别人就越觉得不着调,不对路数。你是地主,右派分子,你说共产党的好话,有人能相信吗?我劝你好好想一想吧,这年头,不是你说话的时候。”几句话,把老汉说的心里灰塌塌的,刚才来时的喜悦,烟消云散。他懊恼地垂着头,去找他的羊群。看到羊群挤在一起晒太阳时,心里慢慢踏实了。还是羊好,羊不知道阶级斗争,羊也不怕无产阶级专政。
傍晚,刘景行揽羊回家,在脸盆倒了点水,洗把脸,看刘大毛在书桌前写作业,随便问了一句:“你这两天见没见刘西昌?”
刘大毛说:“见了,他看见我像没看见有人一样,就那么走过去了,我也没理他。我听人说,他干活也肯下苦,积极了。你问这作甚?”
刘景凡说:“随便问问。以后有机会了,我慢慢把村里的事都给你讲一讲。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需要了解一下。咱家成分是地主,现在走在哪里都不吃香,人家把咱们另眼看待。其实这不能怪我,更不能怪你。你爷爷他们那一辈之前,咱们日子比穷人家好,家里地多,雇人种。那时候,你雇别人给你做活。人家感谢你,觉得你给了他们饭吃。后来变了,再雇人,就成了剥削别人的劳动力。按书本里说的,雇人干活,是地主剥削了穷人,侵占了穷人的剩余劳动价值,所以号召穷人起来反抗,打倒地主。简单说,就是这么个道理。现在,我们是地主成分,不代表我是地主,没地了,也不雇人干活。你要有一点思想准备,不要和其他人争吵,遇见有人辩论,不要掺和。咱们就是长九张嘴,也说不过人家一个人,也没必要较这个劲。前两天,我碰见你们老师了,老师说你在学校表现得很好,在同学发生矛盾的时候,出手相救。这事做得非常好,你救了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呢?当时同学受伤,会很疼,扎了人的同学也会受到批评,还要赔偿。这个世界基本上是公平的,一时的冲动,可能会引来意想不到的恶劣后果,会受到惩罚的,一定要学会忍让。老师希望你学习上再加把劲。学校的教学质量欠佳,学生的成绩一般,咱们这里成绩好的同学,考到县城中学,无一例外排在尾巴上。所以要加紧追赶,将来用高一点的分数考取县里的中学。如果你现在停留在中不溜处,将来考县里中学是不可能的。上不了中学,没文化,只有种地这一条路。村里人夸你能受苦,割麦子,表现突出,小小年龄和大人拼力气,是个受苦的好苗子。能吃苦好,但是,我不希望你种地,我希望你将来能够走出大山,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自己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天地。黄蒿地里的一颗种子,将来能长成大树,我心就安了。至于我们老了,死了,谁管我们,这个不重要。”
刘大毛非常不解:“大大呀,你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说这些话呢?”
刘景行说:“我就是说一说。我平时关心你生活方面多。我也不晓得今天为什么想起这些,可能是人老了,絮叨。以后你有事,也敞开跟我谈谈,包括你如果哪天想要回山西看一看,或者去找你的爸爸,你也直接给我说,我陪你去。那里毕竟有你的生父。”
刘大毛说:“你不提,我真的把他忘了。说实在话,我多少有一些恨他。你和他比起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他本身没有文化,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一棒子。我被打怕了,我也不想再挨打,不想再挨饿,所以才跑出来。我没有觉得对不起他,也相信我不会回去。我按你说的方向努力,将来在社会上能成就一点事业,我不回去,他们也会找来的。我有时也想改个名字,让他们找不着我。”
刘景凡长叹了一口气说:“名字肯定是要改的,等上中学时再改,现在改了,你亲爸想找你就难了。唉,我不相信命。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的。今天我在街道上,碰见一些人。我说咱们队干部好,肯为群众办事,一个人说我说的对,现在就要有肯为众人办事的能人当权。另外一个人说好坏也轮不着我说话。说我是敌人,因为我戴着黑帽子。你看同样一件事,在外边就有两种看法。我有时候也很矛盾。都说矛盾是互相对立的,又是统一的。我怎么光看见对立了,就没看见统一的时候。你好好学习吧,少操心家里的事。自留地有我和你妈伺候就行了。你光管学习,行不行?”
刘大毛说:“行是行,但是你们也上点年纪。我能干的活帮着干一把,不会影响我学习的。左校长捎话,说快放假了,看咱们方便的话,把柳木栈子送学校去,一放假就要揭房顶,翻盖教室。要不,这个星期天咱们俩早点起来,先送上两回,你去再放羊,后晌再送一次。你看行吧?”
刘景行马上说:“行。你能给我出主意,我就按你安排的办!”
这次聊天,是父子俩从大毛落户后,第一次比较深入的交谈。刘景凡发现这个孩子在慢慢成熟中。这使他从心里得到了些许鼓舞。
这时,突然听见刘景凡在门外喊他。
刘景行出门:“大晚上了,叫我做甚?”
刘景凡说:“前段时间我给何县长说了一下,要求他把你这个右派帽子摘了,今天通知文件到了公社。牛书记说这事办的麻利,办得好,最少给你减轻了一半负担。何县长还说,原则上可以恢复你的工作和待遇。你要是愿意接着工作的话,就去副食公司。这是一件大事,你好好想想,不要着急回答我。我把这个文件给你,好好收藏,千万不敢弄丢了。如果在村里不走,将来得在社员大会上宣布一下。”
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刘景行甚至没有来得及考虑,事情就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就好像是被绳子捆绑了大半生的身子,突然被松绑了一样,搞得他有些难以置信。跟将要被饿死的人,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一个馒头,让他起死回生。
他颤抖着嘴唇对刘景凡说:“哎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不声不响就把这么大的事给我办了。恢复工作的事情,我和你嫂子商量一下。这是件大事。而且我也害怕,回去以后能不能适应工作?”
刘景凡说:“商量好了,你告诉我一声。回头我好给何县长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