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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屁股坐不住了。他和刘西昌说完那番话后很快就后悔了，有些大意，居然把重要的事儿托付给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真是昏了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此刻已经无法收回。他也很为这事感到担忧，万一传到刘家庄人耳朵里，可能会引起一连串的负面连锁反应。现在的干部很难当，看着威风凛凛，走哪里人都给笑脸，但是，从内心来讲牛计划很脆弱，常为那些穿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农民深感忧虑。当然，这些情况也不是他造成的，严格说来，跟他没有必然联系。可是，本能告诉他，不能对这些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党性呼唤他，提醒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有义务帮助这些人，让他们吃上饭，穿好衣，活得像个人。如果，有人因饥饿而死，那他就有了直接责任。上级要的是社会效果，你的政绩与这些群体直接挂钩。否则，国家为什么给你发工资，让你坐在这个首席位置上。所以，牛书记从来就没有懒政的概念，他尽可的使出浑身解数，为群众解决困难，解决出现的问题。他也知道，就在擂鼓川人民公社的辖区，各个农业社的经济发展不均衡，有些比较富裕一点的，比如说刘家庄，群众吃不饱，但尚能维持生产。有些村子，贫困程度比麻子沟还差，天天张着口等国家的救济粮。怎么拉平这个问题？中央曾经做过尝试，执行一平二调政策，实行了不到两年就垮掉了，平均主义滋生了更多的懒汉，干多干少一个样，建设社会主义的愿望和心劲都被磨灭了。人们的集体意识增强了，竞争能力却弱化了。两年下来。国家更穷了，发展到吃饭问题都难以为继，农民问题成了国家工业化的累赘，全国上下产出和消费严重不成比例。工人，居民吃不饱饭，农民种地产出成果少，有些干部怀有个人目的，热衷于吹牛皮，虚报产量。农民自己种粮，自己也没饭吃，这种奇怪的现象，除了苏联，就是中国。针对这种情况，上边紧急叫停一平二调，提倡多劳多得。但实际上，因为其配套措施没跟上，纠偏力度弱，人们的分配比例依然保持着人七劳三，农民种地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他曾经想过，在本辖区实行对半分配，提高劳动者的收入，但不敢越雷池半步，害怕成为政治问题。他也反思过，明明知道问题的根本所在，又不积极去解决，要等上边精神。如果说像刘家庄人那样，有一点创新的话，动动脑子，可能会收到一些效果。把想法落实到行动上，比天天唱高调要好得多。当然这是冒风险的。如果自己为此而下了台，别人上台，依然会走老路，还不如不做。目前的主流想法就是这样，稳妥，不会犯错误最好，这样就形成一个闭环，进入死循环。他曾经想找何县长谈，但前段时间抢菜这个事，把他搞得很被动。现在，他很想赌一把，不成功则成仁，从今年秋天开始，各村实行对半分配。可以想见，一定会有人反对的，尤其是那些人口多的家户，一时难以接受。但是，任何一次修正，总得有人付出利益牺牲。他把在公社里的几个干部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想法。
社长王富贵说：“好倒是好，现在做有点儿晚。今年情况不好，类似刘家庄这种收成好的村子不是多数。贸然这么做，那些人口多的家户，可能吃饭又成了问题。维持当前分配水平，是维稳最有效的办法。到年底安排下年工作的时候，再改变，相信上边政策也会调整。平均主义确实要不得，这样下去国家会被完全拖垮的。你想一想再作决定，毕竟我们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小心没大错。”
张文书说：“其实，做了就做了，什么事都有个开头啊，头一步迈不开，第二步就跟不上。怕出事的话，把步子迈得小一点，四六分成，逐步来。吃不饱饭的人年年有，丰收的时候还是有人吃不饱饭。照顾吃不饱饭的人，搞得有饭吃的人也端不稳饭碗，这咋能行？今年，我们不要再搞平调了，要给没饭吃的人施压，同样在一个天底下，人家有饭吃，你没饭吃，一定是你自己有毛病！一味照顾少数人的利益，损害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国家的利益。我同意牛书记的这个提议，通知各村主要领导来开会，集体商讨。今秋实施了，肯定对明年春耕春种能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如果上边追问的话，就说根据社情制定的土政策，在探索阶段，错了再改。”
得到大家的支持，牛书记信心满满，说：“那就这么定了。小张，你简单的起草一个今秋粮食分配意见稿，让每个村庄来一个干部，上会讨论通过，通过了就执行，今年按五五，对半，明年倒三七。还有，各社缴公粮购粮比去年高一个点，指标尽快下达到各社各队。抽出一定比例的粮食，存在粮库，将来出现吃不上饭的情况，当救济粮，重点救济老弱病残。这事儿咱们个别掌握，不要往出说。上边有政策，下边也要有对策，否则我们永远是被动的。有时间的话，大家都往下边走一走，看看粮食长得如何？测一下产，做到心中有数。我曾经担心过下边会瞒报产量，但如果分配方案到位了，这个问题大概率能解决。所有的干部，要把握住一条最重要的考核指标，不能饿死人。告诉他们，哪个村里饿死人，支部书记，社长就是第一第二责任人，必须把责任落实到头上。今年这场秋雨下过后，各地的庄稼只要出苗的都有起色，吃饭问题应该不是很大，吃好没可能，吃个半饱还是可以做到的，加上他们的自留地，生活应该没有问题。只要能够维持到明年夏天，县里收购了不少大麦种子，明年春天接着种大麦，青黄不接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在这个重要的时刻，牛书记勇敢的解放了自己长期禁锢的大脑，走出了改革探索的第一步。这一步步子迈的不大，却得到了广大社员的欢迎。村村户户，所到之处焕发出一片生机，叫好声成主流，也有人还叫着要上访，去县里讨公道。牛书记解释说：“不走这一步路，明年大家还是困难户。我承认这就是我们制定的土政策。只要土政策和上边的政策不冲突的话，我们可以试试，难关总要有人去攻克，不吃梨子，就不知道梨子的滋味。我甘愿当那个尝梨子的人。你们谁愿意反映尽管去，等着上边找我谈话。上边没找我谈话，没有让我修改方案，我们的土政策就会坚持下去。”
果然，这个事情很快的被人反映到了县委、县政府。县委王书记找何县长，追问这件事情。王书记说：“牛计划吃了豹子胆，做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给我们汇报。你说，我们处理还是不处理？”
何县长说：“基层干部们在当前困难的时候，有想法是好事，证明他动脑子，想着为群众办实事，办好事。现在的分配方案不合理，挫伤了劳动者的积极性，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全国人民都在争论。他们能壮着胆子这么做，激发了广大社员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不失为一件好事情！这几年，我们困难重重，工作时总是等着上边下文件，没有文件就等。这个局面严重的限制了干部们的自主性。没有了创造力，社会失去活力。所以，我认为有些事是需要人去尝试的。不尝试不知道他们对与不对？假如真的做对了，调动起了群众的积极性，我们的经济发展会更上一层楼嘛。不错，大灾之年我们最主要的核心问题是让社会稳定，没发展，没粮食怎么稳定，农民辛苦一年，连自己吃饭都成了问题，何谈为国家做贡献？我们一年返回来的救济粮，返销粮，在有些村超过他们缴的公购粮，这种现状必须改变了！”
王书记看何县长态度坚决，也就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便说：“也好，再观察观察吧。也许这是个好办法，实际效果如何，看实践结果吧。”
何县长稍后给牛计划书记打了个电话，肯定了擂鼓镇人民公社这个做法有积极意义。对他敢作敢为，勇于探索的精神给予肯定。同时，指出工作要做细致，再好的想法不做具体细致的工作，想法落不到实处，也就没有意义。
有了何县长的支持，牛书记更是信心满满。他让县里农科所的技术员和公社干部，组成了三个秋田测产小组，对辖区村社进行粮食产量预估测评。靠各社自报产量靠不住，数据不会准确，一定有水分。前些年的浮夸风把大家整怕了，有人接受了教训，有些村领导为维护自身利益，能骗就骗，能少报就少报。通过测产评估，不至于相差太多。
测产组的到来，让刘家庄的人有些忙乱。刘景凡早先的预防措施完全没有了作用，想瞒点产的计划破产了。他有些郁闷，硬着头皮让人家下地测产。他想刘西昌能说会道，关键的时候，谎话一套又一套，不如让刘西昌和测产组一起去地里。刘西昌得到了支书的信任，感到非常高兴。他给刘景凡说：“你放心，我有办法。把握住嘴，少说话，种了多少亩地，给个含糊数字。千万不要提今年耕种面积增加，按去年的基数汇报，这就好对付了。”刘景凡突然转过弯来了，刘西昌真不简单呀，他怎么就想到这一点？刘西昌的主意给他吃了定心丸，就不用再为这事担心了。
测产组在刘家庄工作了两天。刘西昌一刻都没有离开测产组的视线。有人提出过，说那块糜子地好像比上一年大了，刘西昌解释说，也没大，农村人，舍不得地荒废，收拾了下边边角角。测产的结果及时告诉了刘景凡，说今年情况好于去年，粮食增产幅度增加五分之一，大部分都是山地，这个产量就很不错了。刘景凡表示认可，对测产组的技术员说：“种地不容易，费这么大劲，也没增加多少产量，缴过公购粮，节省点也就吃个半饱。”
技术员说：“知足吧，今年天旱了大半年，能收这么多粮就不错了！”
测产结果很快就公布了，全公社大部分村庄粮食产量都有所增加。牛书记非常高兴，觉得这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没有远大的抱负，眼睛只盯着群众的饭碗，如果上边不再给施加过大的压力，加上公社的预防措施，估计饿死人的事情不会发生。他为自己这个决断而高兴。新的分配政策让全公社社员欢欣鼓舞，认为领导太英明了，能够体谅到民间的疾苦。以后更应该挽起袖子，大干社会主义，力争实现共产主义。
两周后，擂鼓川大规模的秋收秋种开始了。田野里，到处洋溢着欢乐的笑声，人们的干劲特别足，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秋收进度迅速，人们突然觉得一下增加了这么多粮食，有些不可思议。家家户户院子里边，晾晒着玉米棒子，粮食囤子逐渐冒了尖。嗯，最热闹的莫过于那天送公粮，人们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人背，肩扛，驴驮，架子车在前边开道，一行人兴致勃勃前进。公社牛书记带着一班子干部，在粮站大门口笑容满面的欢迎各路缴公粮队伍。有记者架起电影摄影机，照相机，拍下具有历史记忆的热烈场面。人们欢庆灾害已经过去了，人定胜天，在擂鼓川做到了。毛主席提倡的大办粮食，也在擂鼓川实现了！镇子里的居民自发地组成了秧歌队，载歌载舞，敲锣打鼓，欢迎送公粮的人们。牛书记感慨的说：“我们的想象是有限的，群众的创造力是无限的。今年能够取得较大的丰收，主要是上级的领导关怀，加上社员的努力。抗旱救灾，增强了我们的团结，坚定了我们不怕困难的信心，这是一种精神，希望能将这种精神持续下去，发扬光大，多大的灾害我们也能够扛过去！”
擂鼓川人民公社第一个完成了全年的国家粮食统购任务，年底，牛计划书记从何县长手里接过一面锦旗，端端正正的挂在公社会议室的墙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