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上卷)第16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 次 更新时间:2026-07-15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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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16

那天,散会后,刘西昌背着手往家走。他心里很高兴,开了一上午会,基本上是白开了,没有解决一个实质性的问题,还把往日牛皮哄哄的牛书记赶跑了。他的心理预期达到了,还利用这个机会,用自己的方法和牛书记拉近了关系,适时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这很重要,对以后他能否成为生产队的领导成员开辟通道。到家后,他搬个小凳子坐在大梨树下喝茶。眼瞅着头顶树上密密麻麻的,鸡蛋大小的梨子,再现了以前当队长,需要思考问题的时候,也在这树下坐着的情景。谋划怎么能够让刘家庄社员更听话一点,更努力一些,多拿几面红旗回来。人都是有追求的,在一般社员眼里,生产队长的权力无足轻重,可有可无,有些人甚至当了社长都嫌麻烦。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有强迫症,他当社长时,自己给自己肩上压担子。向边区时期的劳动模范杨步浩学习,向跟前的申长林看齐,多做对国家有利的事,你自然就会高人一等。当然,他也承认有权力欲,想掌控刘家庄,左右别人的意志。而一段时间,他确实做到了,非常享受那种领奖状,举红旗,出人头地的快感。大跃进期间,他在整个擂鼓川都是响当当,硬邦邦,排名擂鼓镇人民公社的首席农业合作社社长。脚步所到之处,地面都在震动。牛书记说要大炼钢铁,支援国家建设,建厂选不出好位置。要满足有水,有矿石,有煤炭,交通方便且村子里能接纳两百名以上民工的条件,让各个村自己报名。他毫不犹豫地举手。经过人民公社派来的技术员和一部分领导亲自考察以后,确定炼铁厂建在刘家庄坡底。铁厂高炉冒烟,刘家庄原本百多人口的小村子,立刻挤满了人,各家各户腾出窑洞让民工居住。同时,永坪油矿也看中了刘家庄,建起了现代化高炉,给这个小小的村庄带来了空前的繁荣。刘家庄声名远扬,风头盖过了擂鼓镇。刘西昌腰杆子挺得笔直,完全改变了当县警察时洋烟鬼的形象,而村党支部书记,因为不同意在村里修建炼铁厂,遭到牛书记训斥,基本上靠边站,村里的实权落在了刘西昌的手里。村里人拥护他,社员们得到了一点实惠。白天收工后,让社员去石油铁厂做小工,在电灯下用锤子打砸经过煅烧的铁矿石,百斤三毛五分钱,有人一夜能挣两块多钱,这比在生产队干一天活酬劳高十倍都不止,人们失去了种地的兴趣。刘景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说话没人听。社员们喜笑颜开,他们感激刘西昌,承认刘西昌的确有本事,有能力给大家带来大收益。五八年初冬,下了一场大雪。主劳力去炼铁,老幼病弱种庄稼,没收割的庄稼压在雪地里的,荞麦粒全掉了,黄豆黑豆被雪埋的只剩棵子稍,刘景凡只好带着老人,小孩在雪地里挖收豆子,村里粮食产量急剧下降,冬天,吃饭都成了问题,只能从别的地方调剂,引起了社员的不满。刘西昌按上边指示,要求社员砸锅炼铁,理由是要办人民公社大食堂,家户已不需要铁锅。这件事被刘景凡阻挡了,认为这是要断大家的后路。刘西昌后来又把这事反映给牛书记,刘景凡再次受到了组织上的严重警告,说是拉社会主义建设后腿。随后,大食堂还是办起来了,半年时间,全村人吃光社里仅存的两窑洞储备粮和部分种子,大食堂被迫停办。不久,两座铁厂很快就垮了,资源不足,加上炼出的铁不能使用,造成人力财力物力极大的浪费。刘西昌同志依然光采奕奕,上级来测产,他说多少就是多少,至于实际能收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他不能落在别人家的后边。人家报1万,他就报3万。人家报3万,他就敢报10万。结果征收公购粮的时候,上边按所报的数字比例征收,刘家庄被吓傻了,村民生活陷入了极端的困境。刘景凡谴责刘西昌:“为了那面红旗,胡吹冒撂,牛皮吹破,你这光荣,是社员的血泪。”

他把责任推在牛书记头上,是大环境造成的:“我要不是先进分子,拔不来红旗,国家也没有光荣。”他不想在这个权力的巅峰时候,被人赶下去。其间,他当然也有点小利益,多吃多占,享受补贴,家里人也不再抱怨他了。老婆风光十足,当妇女队长,到处夸她男人有本事。经常站在硷畔上,冲着别人吼叫。走在街上,抬头昂首。人活一世,一为名,二为利,这两条都做到了。轰轰烈烈的运动当中历练了他刘西昌,那时候的情景到现在记忆犹新。后来,政府纠偏,他被愤怒的社员扯下了台子,解除了职务。村里人恨他,骂他流光锤,他变成了孤家寡人,活的比刘景行还凄惨。再后来,经过时间的磨合,加上国家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深刻反思,有针对性地纠正,群众也知道了事实真相,社员逐渐原谅了他。他自己也认识到有些事情做的太过于绝对。只是,心里的落差不能平复,要抓住机会,再次风光。他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这是一个在当今大时代,风风火火的年月里,一个正常人的最基本的期盼。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刘西昌有了可以在大庭广众面前表达诉求的气场。他也知道,刘景凡对他不感冒,但是,刘景凡当支书的年头太长,也该下台了。接替刘景凡的必定是任世成,刘西胜干不了几天,大老粗,跟不上形势发展要求,没人能竞争过自己。所以,该表现时一定要表现,要造势!机会是为有准备人创造的。当然,一定要入党。刘西昌曾经写过好多次申请,每次都被驳回来,说他对党的宗旨认识不够。他去找牛书记,牛书记答复,那由村支部决定,不便过问。现在,他越发明白,眼睛往上头看,不如走下层路线,要做一些特别的努力,拉拢社员群众,重点培养亲信党羽,要有人肯为他说话。

老婆叫他吃饭:“你坐着发什么傻?下午还要浇水去呢。快吃了饭去救玉米苗子。”

他有些不耐烦的说:“吃口饭嘛,还说这么多话。我下午不去地里,去自留地。”

老婆说:“自留地不用看,一根草都没有。你不是要求进步嘛,关键时候,你不表现?”

刘西昌想,也对,不能掉链子。下午他去了生产队的玉米地,只有六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他看着任社长着急的面孔,心里洋洋得意。哼,也有你着急的时候。不一会儿,刘景凡和刘西胜挑水上了河畔。他鼓足了干劲,别人挑两回,他挑三回。刘景凡笑他:“你咋慢些,操心闪了腰。”

他说:“给玉米救命呢!多担一担水,就能多救二三十棵玉米。”

刘西胜傻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捉摸不透啊。这人今日咋有点反常?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一场大暴雨,牛书记期盼了多日的愿望实现了,现在节令已到仲夏,按以往的经验,农业管理方面,也不需要公社再督促了。前些天,张文书去县里,送了一份他亲自起草的刘家庄群体事件调查报告,何县长当时很忙,给张文书说,交给办公室,连报告都没有翻一下。看来,何县长对这个事失去了兴趣,刘景行反馈的的信号是准确的。不管咋样做,工作要有始有终,应该完成何县长交代成立工作组的任务。开会这天上午,公社会议室里边,同样发生了让牛书记感到非常为难的争论。

社长王富贵说:“县长要求咱们组成工作组,进驻麻子沟村,他们也不派个人来。你让我当组长去麻子沟,怕也压不住阵脚。有句话说,穷凶极恶,饥饿的人,把我们不当回事。你不给他们带去吃的,发救济粮,弄不好,进去就出不来了。万一把我们当作人质,你要去解救我们。要不,你跟县里公安上要一个人来也行。穿着制服,威吓那伙人。”

牛书记说:“现在没有把这个事情上升为刑事案件,就是提出要派公安,人家也不会来的。人家有人家的原则,不能因为咱们要让干啥,人家就能给你干。困难哪里都有,要想办法排除。你要不想去也行,你坐镇社里,我带着人去,你看行不行?”

王富贵看牛书记把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说不去确实不妥当。现在正在乱头上,坐在公社里也不能保证,刘家庄的人不会冲击公社,讨要说法。他可没有牛书记威风,权衡再三对牛书记说:“你管镇里这一摊子事儿,我去麻子沟。我心里也没数,去了看吧。麻子沟人难缠,深山僻壤,好像完全没有开化,话不投机就动拳头。我脑袋要是被打破了,任务就算完成了。”

“你说笑呢。”牛书记说,“我批准你到武装部借把枪挂在腰里。像我以前下乡的时候那个样子。不过你可真不敢开枪啊。脑袋破了也不能开枪,否则咱们俩都得关禁闭,解决问题不是捅乱子。”

王富贵说:“拿不拿枪脑袋都得破,我要那根烧火棍干啥呢!”

实际上,牛书记心里也没指望去个工作组能解决多少问题,他心里跟明镜一样,去与不去是个姿态问题,做个样子罢了。最多就是把村干部叫在一起,训斥一番。老百姓肠子都快被饿断了,哪里还有心思配合工作?就算把抢菜的人追查出来,又能怎么样?菜已经被吃到肚子里边了,拉出来的都是屎,挑几袋肥料回来,那更是给火上浇油。能把牛杀光,把分配的种子吃光,你还指望这些人能干出来什么好事?只要刘家庄人不再追究,这场风波也就收场了。把事情平息了,稀泥抹光墙,墙光了你就是有本事的人。

当天傍晚,刘西昌到公社找牛书记。他是一个人来的。牛书记问他:“天都黑了,你有什么重要事情找我。”

刘西昌说:“你给我们说了,要派工作组进驻麻子沟。你看,我们刘家庄人是受害者。处理这个事情,我们也想了解整个过程。我想参加你们的工作组,代表刘家庄说一说我们的诉求。”

几句话,把牛书记给噎住了,愣了半天思谋这人心里想什么呢?公社处理问题,也要插一杠子?他问:“你这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刘家庄?你们刘支书也没有跟我说有这个需求?现在,你是一个一般社员,你能代表别人吗?我咋觉得你这人思维模式和别人不一样。这急着处理问题呢,你插一脚进来。你嫌现在还不够乱吗?你真有本事,我把我的位置给你让出来,你现在就坐我位上,品尝一下滋味,体会些感受。”

刘西昌说:“那我可不敢。你那龙椅,我碰都不敢碰。我就是想啊,这么大事情,不让我们受害者参与也有失公平。让人家麻子沟人觉得我们怂,好欺负。秋天粮食丰收了,麻子沟人再来抢粮,你能负得了责任?我也是好心提醒你,有些事情他们当领导的急于了结,这也不是一种负责任的做法。”

他的两句话,的确让牛书记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这种事发生一次,可能就有第二次,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也许一定会发生,确实得好好考虑一下。想到这里,牛书记说:“你想的比我还周到。你还是有你原来当干部的特点,善于思考问题。这样吧,先回去,让我们几个领导再商量一下。要派你们的代表,恐怕需要你们队委会拿个意见。如果是你想去,也可以理解,但是要有群众和队委会授权。你看怎么样?”

刘西昌想了想说:“牛书记你说的话在理,我回去和刘景凡说一说,就说派一个代表去是合适的。你看行吗?”

被刘西昌步步紧逼,牛书记感到非常为难。说行不是,说不行也不对,两难。他说:“缓一缓吧!我刚才说了,让社委会研究一下这个事情,我们的成员定了,再研究你提的建议,你大半夜来,我思想上没准备,开过会后我答复你。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刘西昌说:“行啊,意见我说了,决定你们做。将来出问题,责任由你们担。这个话我会给我们刘支书说的。他是个老干部,他知道其中的厉害。我相信,他会作出正确判断的。”

牛书记把刘西昌送出大门,转身回到屋里。他妈的,听起来是好话,这是最后通牒呀。他立马叫王富贵和张文书。把刚才刘西昌的话,原原本本的叙说了一遍。这两人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遇到难题了,说刘西昌刁钻古怪,难缠,都可以,但是他提出这个问题,不得不让每一个身居领导位置上的人认真思考。

王富贵说:“问题怎么越来越麻烦?你看工作组中,刘家庄谁参加合适?想来想去,也只有刘景凡。可刘景凡已经给人家表态了,咋去?让刘西昌去,估计会把事情越搞越复杂。这个人心地不好,又当过兵,急了会动手,万一打起来,工作组就没法工作了。”

张文书说:“刘西昌有意拿一些莫须有的想法挑事情。他一个人来,就是说他不能代表村里社员,没有人委派他,挤进工作组是拉虎皮当大旗,不敢上这个当。一个堂堂的人民公社政府,还能由着他摆布?人常说,解铃还得系铃人,你们信得过我的话,交给我解决。至于咋解决,都不要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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