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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炎热,旱情持续,每到中午时分,长了半米多高的玉米,高粱叶子就开始打卷。任社长着急,地块大,又多在坡上,甚至山顶。河道里,水基本断流了,只有后庄泉水依然在向外流淌,给下方河道积存了一大片水潭。前些天大麦收了以后,他组织社员赶紧翻地,趁早在这块地里种下荞麦,糜子。如果有墒的话,也该出苗了。他去地里看了看,用手刨挖,大部分种子发芽了,等着雨水,往地面拱。抬头朝着天上看看,一丝云彩都没有,无风刮过,树叶不摇,鼻腔里永远有股焦躁味。如果,在十天内不降雨的话,秋季收成将会大受影响。村里人都说,今年大麦收成好,任社长功劳最大,没有他这颗活络的脑瓜子,提出那些奇思妙想,首先就保证不了麦苗齐,苗壮,没有这个前提,后来再努力也是白搭。但是,任社长现在比谁都焦虑。他知道,自己也就那点能耐,一点小聪明而已,在真正的挑战面前,束手无策,毫无良法。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回去找队长聊聊,看刘西胜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刘西胜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庄里人都说你是小诸葛,神机妙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你没有良法,我能拿出个什么好法子?我看是老天爷要消灭咱们这茬人呢!”
任世成皱皱眉:“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来给你烧香,走错庙门了。我还是去找刘景凡。”
刘西胜跳下炕:“走,一起去,”
两人来到刘景凡家时,看见麻子沟顾老汉在炕沿上坐着,正和刘景凡拉话:“你来作甚,又来偷大麦?”刘西胜问。
顾老汉不好意思的说:“我跟你们书记说正经事,来接你们的刘龙王。”
任世成鄙夷地撇撇嘴。
原来,顾老汉偷走刘家庄的大半袋子大麦穗,吃了两顿饱饭,心里开始膨胀了。他想,刘家庄人能吃到饭,一方面是人家会种地,肯下苦,脑瓜子活泛。另一方面,刘家庄是老庄子,老祖宗占了块风水宝地,村前有河,村北有泉,泉水一年四季不断头。天旱成这样,到处河流断水,人畜吃水都成了难题。可刘家庄人不但有水吃,还有水浇地。全凭了他们的那个刘龙王保佑着。别处的龙王姓敖,敖字加四个点,就是熬,正在放火,煎熬,所以天旱,让人难过;刘家庄的龙王姓刘,刘和流一个音,有水有云在川里流淌,所以,他们家的龙王特别灵验。刘家小龙王,今年发力了,让刘家庄的大麦创了高产。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庄里人说了以后,麻子沟有些人蠢蠢欲动,大灾当前他们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是好时,顾老汉的话,给焦躁的人一副安慰剂,人们突然清醒过来,往年遇到这种天气大家都是上龙王庙,许愿杀猪宰羊,今年没猪没羊,不如请刘家庄的刘龙王前来施雨。麻子沟人一致同意顾老汉去刘家庄,请刘龙王老爷,举行盛大的祈雨活动。众人也认为顾老汉面子大,偷了人家的大麦穗子,被抓住了不但没受到惩处,连麦子都拿回来了。其他人要去偷,估计腿都会被打断。当然,在这种时候,顾老汉也舍下了面子,硬着头皮来到了刘家庄,找刘景凡协商接刘龙王之事。
任世成撇撇嘴说:“一派胡言,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谁知刘西胜拍了一下大腿:“早就应该这样做了。我前些天还说过,抬龙王爷楼子祈雨,你们俩都不同意,说这是封建迷信。现在人家求上门来了,这是好事。刘龙王牌位在刘家庄龙王庙供奉,取水也要取刘家庄的水。这等于顺便给咱们也求了雨。大好事啊!”
本来,刘景凡不同意这个做法的。他觉得顾老汉蹬鼻子上脸,吃了半袋子大麦也就罢了,这回又来找麻烦,还搞这套封建迷信活动?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高压态势下,放任做这种事情,一旦让上边知道了,追究起来,给你个筛子尿不满。这段时间,村里的人情绪安稳,但保不准村里老汉们会加入祈雨队列,跟着闹腾。刘西胜的表态让他很为难,沉思了半天说:“原则上我不同意这个做法,也不相信龙王爷有那么大的威力,神神都爱民的话,雨早就下了,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地求他。刘西胜,既然你同意,你做主算了。”
刘西胜说:“屁大的一点事,我做主。顾老汉,你到后边小庙里把那个牌子拿走,用完了给我还回来。按习惯套路走,求雨是你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希望,下了雨对大家都好!”
顾老汉满心欢喜:“请回去,我们打卦问下时辰,求雨还得到你们这里取水,顺利的话,明天就会来。我晌午饭没着落。你们谁有干粮给我一点,让我路上吃。”
刘景凡说:“你这五保户牌子硬,走哪吃哪,行,我给你拿俩馍馍,现在离中午尚早,你先回去吧。”
- 中午时分,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从南边大麦地的公路处转了个大弯,朝刘家庄走来。来的人一色头戴着用柳树条子编的环形帽子,四个人抬了一座用柳梢扎编的神楼。里边小板凳上端坐着刘龙王的神位。顾老汉一手提着空水罐子,一手拿着杨柳枝条唱道:
天旱了,着火了,
地上的青苗晒死了,
刘龙王老价,救万民!
众人应和:救万民——
队伍抵达刘龙王庙,先让刘龙王复位,进行烧纸跪拜,再次将刘龙王安放进神楼,一路唱着,呼喊着,有人打娃娃,要求高声号叫,闹闹嚷嚷朝水源处进发。到水源处,一伙人迫不及待的先趴在沟渠两边喝水。大概是渴急了吧,喝够了,才开始最重要的取水仪式。顾老汉对着刘龙王诉说民间苦情,希望刘龙王开恩,顾及众生,及时施雨,抢救万民。顾老汉领着大家唱祈雨歌。经过了三轮的磕头唱和,准备按原路返回麻子沟。可谁也没想到,有眼亮的人,一直在瞅着下方的菜园子。黄瓜,西红柿果实累累,白菜,萝卜青翠欲滴。这帮人本来就饿着肚子来的,到中午时间更是饥肠辘辘,有人丢下神楼,跑人家地里去摘黄瓜吃。很快,求雨的人把神楼推在一边,大部分人涌进菜园子,疯了一样,抢吃抢夺。有预谋的人,从身上掏出袋子,拼命往袋子里装一切可以拿走的各种蔬菜,更多的人,不管西红柿是青是红,急速往嘴里塞。狼多肉少,你争我夺,撕扯践踏,一片狼藉。十来分钟光景,蔬菜几乎被抢劫一空。祈雨队伍里还夹杂着几个刘家庄的人,大声的呼喊,不许采摘,不许采摘。可都是些老汉,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直到吃饱喝足,这些人才慢腾腾的爬上田埂,有人抱着蔬菜,有人提着鼓开口子的袋子开溜。
得到消息的刘家庄人赶到时,一切都晚了。刘大发提着枪,气愤的朝天鸣了两枪,才止住了还在菜地里扯菜的几个人。愤怒的刘家庄人,看见那些背着袋子要跑的人,撵上去就打,想夺回自己的蔬菜。有几个人被打倒在地,但大多数人拿着他们的胜利果实跑了。
祈雨拜神半途而废,刘西胜悔恨交加,他冲着倒在地上的刘龙王牌位磕头求饶忏悔:“您老人家,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说你有神灵。”他后悔自己犯了大错,不该答应顾老汉的要求,更没想到事情会向这个方向发展。说好的祈雨,变成了一场抢夺别人救命蔬菜的吃大户行为。
顾老汉更是欲哭无泪。他把刘龙王牌位取出来,抱在胸前,跪着给众人说他有罪,他得罪了刘龙王,祸害了刘家庄的人:“如果刘龙王你还在天上的话,你也看一看。我给你发个毒咒,这帮子杂碎不值得你救,刘龙王爷爷,显显灵,三个月里不要下雨。把这些坏种活活的饿死!”
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办法挽回。刘家庄的人感到寒心。天底下居然有这种无耻之徒!无产阶级专政,咋不把这种人镇压了!刘景凡除了唉声叹气,还能咋样?被打倒的人,有的站起来跑了,还有两个人脑袋破了,坐在那里不肯走,讨要说法。刘景凡说:“抢了我们蔬菜还有理了?现在不走,是叫我送你去武装部还是送县里公安局。知道犯法吗?识相点快走。不识相,现在就送你两个去公社。”
那两人中一个人说:“我们脑袋被打烂了。我是犯法了,我饿得走不动,还不能吃你几棵菜?哪条法律说了拿你两棵菜就要挨打?你最少得给我一点医药费,让我们去公社卫生院包扎一下。不给,我们就坐在牛书记办公室,让他给我治疗。”
另一个人说:“我们抢菜不对,你们打人也不对。你不掏钱,我就不走!”
看双方僵持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刘西胜觉得事情都是自己惹出来的,不出点血可能了不了。他只好说:“算了算了,这样吧。我们双方都有错误。我一人给你们两块钱到卫生院去。”
两人不答应,要五块钱。刘景凡生气了,大声的吼道:“还有理了,你偷人菜不说,看把这菜地祸害成甚样子,还没让你赔呢。回去给你们社长说,拉两头牛来赔,偷抢菜前咋不想想会挨打!要就要,不要现在叫民兵押着送公社!”
两人看刘书记来了硬的,只好接过钱,骂骂咧咧的走了。
事情总算是被平息了,但是,这事影响太大了。下午,牛书记跑到刘家庄,看到被踩踏,掠夺一空的菜园子,非常痛心。旱灾远没有结束,人还要靠蔬菜度日,刘家庄的人日子刚好过了一点,却遭此大难,这也是多少年没遇到过的事情。事件要是传到县里,县委书记,何县长恐怕也会追究他的责任。现在最当紧的是,抚平刘家庄社员群众的愤怒情绪,让他们不要有应激行为。其次,要对各村的干部进行教育,尤其不能让他们被那些守旧势力,被封建迷信左右,绑架。否则,这种群体事件还会出现的。牛书记很着急,立刻要求召开队委会,商量应对办法。他仔细看过每家的菜园子,有些损失比较小的,也还可以挽救。有些蔬菜叶子没了,根还在,如果管理得当的话,估计能够缓过来。对被拔走菜的空地,让群众补种快菜,青菜。比如西葫芦,现在下种,天气凉下来就能够结果实。
刘西胜悔恨交加,事情是因他惹起来的。他要是不让顾老汉把龙王爷牌位拿走,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责任在他。但他也赔不起大家,没有那个能力:“我这个队长的确不够格,申请辞职。请大家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刘景凡说:“事情已经结束了,辞职不能挽回损失,说这些话没有用。我们今天主要讨论善后工作,听听牛书记的意见,”
牛书记说:“这个苗头非常不好,是社会现象,责任不全在你们身上。你们没有刘龙王,他们还能找到黑龙王,赤龙王,也会来把你们的菜园踩踏抢夺一空的。饿急了的人,最紧迫的是填饱肚子,吃饱以后才去考虑其他事。本质是饥饿引起的,这是旧社会吃大户的遗留,混乱年头时的暴民行为。他们不仅是偷抢蔬菜,有部分好端端的菜,被踩得稀烂。是一种我吃不到,也不能让你吃的破坏行为,掺和着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也许是1958年一大二公做法反弹。一大二公,大家都经过。一大是人民公社的规模要大。通常由原来一二百户的合作社合并到四五千户,甚至上万户的大公社。一度,咱擂鼓川的上万人就是一个公社。二公,大部分社会资源,生产资料都混合在一起,统一结算,统一调配,包括劳动力。人们没有个人意愿,平均分配,人人有份。村里的地,牲畜,树木自留地与本村和个人无关。后来在实施中,发现社会管理瘫痪了,不得已才取消了,恢复到现在这种模式。但是,有些人脑子还有这种想法,认为你的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我们要把这事提高到政治角度分析,不要单纯的认为就是抢了几棵菜,偷了几个瓜那么简单。这件事最终一定会传到县里,我不去汇报,县长,书记也会来追查。新中国成立以来,咱们这个地方,头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出了。上边怎么处理,随他去吧。眼下,重要的是做好社员的工作,让大家不要灰心丧气,振作起精神来,继续抗旱,持久抗灾,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我通过你们种春大麦受到了一点启发。先保住能够救命的田块,庄稼,防备秋粮绝收。做好这一步很重要,大家再辛苦一点,希望今秋的收成能衔接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
书记的话,突然打开任社长的心门子,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轻车熟路的做法,居然给忘了。他说:“牛书记,你提醒了我,浇水多少也有点作用。从明天起,动员社员从受旱最厉害的地块开始浇水,先保住那些产量高,不很耐旱的作物。有一棵苗,就能保住一碗饭。老农民说,锄头底下三分水,随后对山地坡地再加锄一遍,松土保墒,增强庄稼的耐旱能力。”
这个会开得有成效,牛书记高屋建瓴,一句话点破天机,坏事变成了好事。大家都觉得牛书记想得周到,领导水平高,看得远。
傍晚,刘家庄社员吵翻了天,许多人堵在刘景凡的院子里讨要说法。
刘西昌喷着唾沫星子质问刘景凡:“羞先人哩,你当书记呢,你还是共产党的官嘛?全村人的救命菜园子无一例外地被人家破坏,你就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把人放走了。可笑,走时还给人家送盘缠。你咋想的,刘家庄人在你眼里狗屁不如,是不是。好啊,你家富裕,有吃的,不在乎那点菜水,我一家人就指望它活着。你管不了,就赔我菜,要不,我就去公社闹事,让你们都不好活!”
刘景凡冷着脸:“我这个书记的确有些不够格,暂时还轮不到你指责。我承认,这个突发事件我没有预料到,没有做好防范工作。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给我说说,怎么处理好?你要是有本事,我明天把顾老汉叫来,交给你,你处理。”
“凭什么要我处理?”刘西昌吼道。
“因为你对我的处理办法不满意嘛!”刘景凡说,“党纪国法没有授权我对麻子沟有管辖权,规定我对刘家庄的党员和社员有管理教育责任。违法的事情请你到法院起诉。你指责我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刘西昌急了:“我明天领着人去麻子沟遭人命,扒他们锅灶!”
刘景凡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刘西尧说:“刘书记,你这个话说的差池,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跟你反映,你就这样推辞,那村里以后再有事情,我们靠谁?”
刘景凡说:“这个事情已经处理了,大家对我处理的结果不满意,可以理解。但是,当前这个形势,非常紧急,摸着心口想想,没到迫不得已,谁会抢夺人家东西。一碗水泼出去,你把碗砸了,水依然收不回来了。下午,牛书记给我们开了会,让大家继续自救,干旱持续短期内结束不了,我们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菜毁了,咱们再种,人心毁了,就把自己的活路断了。至于麻子沟参与抢菜的人如何处理,有公社,有县里。总之,这是一起破坏社会秩序的恶性事件,不由我们处理。这会儿人多,让任社长给大家讲讲生产自救方面的安排。”
任社长说:“书记都讲清了,不是我们不让他们赔,他们赔不起,也没有东西可以给咱赔。从明天下午起,各人带上水桶,扁担,往玉米地里送水,浇水,抢救咱们的保命粮。做这个咱们有经验,力争收获到能够有最低生活保障的粮食。还有一点,自留地一定要种好,这是咱最后的希望。”
事情很了然,争到明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社员们陆陆续续走了。刘西昌还是有点不服气:“就这么走了?”
刘景凡想起了牛书记的告诫。冷冷的笑笑说:“不服气是吧,你诬告刘景行,那个事情好像还没有完结,你好自为之吧!”
刘西昌忽然像被人踩了尾巴,急急忙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