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上卷)第15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 次 更新时间:2026-07-15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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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15

遭受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刘家庄人情绪低落,尤其是在刘景凡家院里聚集,没有讨到合理的诉求后,人们普遍心灰意冷,感觉到前途渺茫,也是,忙忙碌碌一年,最后到了收获时,想抢就抢,想拿就拿。如果国家没有了王法,那老百姓还有什么希望?

这天上午,牛书记将何县长处理菜园事件的意见,给全体社员进行了传达。县长建议撤销刘西胜的社长职务这条建议,遭到大多数社员的反对。

牛书记说:“反对无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得有个人担责。况且,刘西胜自己也愿意辞职,愿意承担责任,这是何县长亲自提议。我在落实上边的意见。”

赵民一句话,否定了牛书记。赵民说:“队长是我们选出来的,凭什么你们要撤他的职?你官大,但是在这个问题上说话不灵。你不知道社员的权益吗?你要是撤他的职,也得问问大家同不同意。这不是我们要挑战你的权威,是政府的法定程序,大家都应该遵守。还有,在抢菜事件中,我们刘家庄人是受害者!受害者得不到上级的支持,拿不到赔偿。现在反倒要来追究我们的责任,还有公理吗?”

他的质问,使得社员们更加气愤,有人吼叫起来。说牛书记没有抓住问题的核心要点,一来就胡嚷嚷,方向错误。你不去麻子沟处理问题,反倒跑我们这里来追究责任。你的良心何在?不要以为刘家庄人好说话,在大灾当前,强迫我们同意换帅换将,究竟是想帮助我们,还是想加害我们?

牛书记一脸迷茫。他怎么都没想到今天遇上了硬茬子?这个小后生,突然将他一军,而且说的句句在理,让他无法回答。

刘西胜赶忙出来圆场:“我自愿辞职。这个事情我责任最大,菜园被毁是由于我给坏人们开了口子。大家就不要再说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刘景凡也不同意牛书记这个做法,刘西胜毕竟勤勤恳恳的干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偶尔的一次错误就要一棍子打翻,这不合情理,基层干部本来就难当,工作千头万绪,换个人不一定就能做的更好。牛书记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说白了是急于应付上级,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赵民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他牛书记应该去麻子沟,而不是将受害者拿来,当头再砍一刀。

为了扭转会场气氛,让牛书记不再尴尬,刘景凡说:“争吵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是我领导无方,我有责任,当时顾老汉找我,我没同意,但也没有阻止。老天不下雨,大家都着急。昨天你们来我家交谈,我对刘西昌的态度也有些生硬。刘西昌不是表达他一个人的意见,是替大家说话。赵民说得对,问题的根子在麻子沟,他们要负主要责任。牛书记刚从县里回来,离我们村近,来转达一下何县长的意见,这个合情合理。我相信,对麻子沟的处理,何县长一定也有建议。大家还是就事论事,好吧。”

牛书记赶忙借坡下驴,擦擦头上的汗说:“对着哩,我和何县长都没有权力撤销你们队长职务的权力。至于刘西胜当不当队长,决定权在你们。”

任社长借机开口说:“我也做个检讨,当时我在场。我没有阻挡,只是觉得非常好笑。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你们说我是小诸葛,小诸葛也有失算的时候,如果我当时坚决制止了,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抢菜行为。牛书记,我建议,农业社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至于撤销罢免刘西胜队长职务的事情,还是建议大家表决。如果大家不同意他辞职的话,那也需要有肯定的过程,大家看行不行?”

有人说行,有人说不行,社员们又开始争执起来。

牛书记说:“刚才,三个主要队干部都表了态,都承认自己有做的不妥的地方。大家的意见,我会向上边反映,但就我个人来说,我还是希望刘西胜能顾全大局,承认自己的错误,这两天,工作组就要进驻麻子沟,按照党纪国法,会抓一批害群之马,否则,这股歪风一旦盛行,各路妖魔鬼怪都会跑出来,阻挡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步伐。”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很快,刘西昌开口了:“我坚决拥护牛书记的讲话,社会总得有个秩序,我同意刘西胜辞去队长的职务,立刻滚下台。他犯了严重的错误,毁了大家的菜园子,制造了饥荒,扰乱了民心,对现在的抗旱救灾做出了事实上的破坏,还有什么脸面对大家发号施令!牛书记来咱们村转达县里的建议,很有必要,说了,麻子沟的追责已经有安排。所以,他来解决刘家庄的问题没有什么需要质疑的。刘家庄的这个领导班子里,有这种低能的人,出事是必然的,不出事才怪呢!社会主义搞了这么多年,让一个封建迷信迷糊了脑子人,给我们制造了混乱。说严重点,这是一个政治问题。队委会里,三个主要领导都没有从根本上认识到错误,轻描淡写,一退六二五,我们社员还有什么盼头?我们天天喊无产阶级专政,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是谁?刘景行走了,现在我们村里还有没有被专政的对象,这个大家需要认真思考。没有被专政的对象,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一句空话。如果刘西胜下台了的话,我建议大家选举我当队长,我比他更有经验,得的奖状比谁的都多。当然,我也犯过一些错误,那是国家的错误,国家的错误不叫错误,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心情太迫切,才冒进了。今天我已经吸取了这些教训,我觉得我自己完全有能力,担当起这个重担。”

会议偏航,刘景凡非常愤怒。心想这个刘西昌,借机会,当着大家的面夺权,他是要反攻倒算啊!这不是公开的挑动社员对社委会的不满,制造分裂,挑动群众斗群众吗?会开到这个程度,还有必要开下去吗?他赶忙说:“刘西昌你也有点儿太不自量力,现在大家讨论的是刘西胜当不当队长的事,不是开选举大会。刘家庄人没死完,就是刘西胜下台了,也轮着你,你就死了这份心!”

牛书记也说:“刘西昌你不要自我标榜了。既然大家都说队干部是社员选出来的,免职也要经过社员同意,那大家就举手表决,尊重多数人的意见。”

刘景凡说:“我同意牛书记这个建议,趁全体社员都在这里,大家举手表决。都听清了啊,别举错了手,同意刘西胜辞去社长职务的,请举手。”表决结果让牛书记非常沮丧,大多数人不同意刘西胜辞职。他没想到,平时的权威被人如此无视,来传达县长的意见,就这么轻易地被否决了。这不仅是面子的事情,这是群众对他和政府执政能力的挑战。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怎么给上级交代啊?他迫不得已的说:“既然大家做了选择,我也不想多说。社长是你们选出来的,你们想让他继续当那就当吧。我个人没有意见。好了,我先告退。今天下午公社党委、社委开会商讨派工作组进驻麻子沟。至于你们大家提出的要麻子沟赔偿菜园的损失的要求,等工作组去了以后和村民商量。但是,期望值不要过高,各村有各村的难处。具体后续问题怎么解决,以工作组的调查结果,报上级领导部门定夺。我现在不敢给你们做任何承诺,请大家理解。”

牛书记走了。他的脚步有点快,感觉到自己像打了败仗一样,逃离了战场。刘景行给他透露的消息,或许是县长可能不会追究他,但是,刘家庄的群众继续闹起来,也可能将事件再推高潮,打破现在这个局面。如果这样,事情可能更麻烦。还有,刘西昌名义上给他拍马屁,实际上是明火执仗开始叫板,让他背书。可以想见,不久,刘家庄可能陷入乱局。给刘西昌戴个帽子吧,条件不具备,时机也不对。在这个特殊时期,有些事不敢轻易的作出决定。

牛书记离开了会场后,社员大会还没有结束。人们还在会场里争吵。刘景凡有点儿压不住阵脚,只好说:“别吵了,想想我们下来应该怎么做?我希望刘西胜继续当好社长,带领社员把全部精力放在抗旱救灾上。眼下火烧眉毛了,咱们抽出了大半天的时间开会,如果仅仅是让大家来这里争吵,会开的毫无意义,还耽误了时间。大家都从大局考虑,昨晚任社长已经安排了上玉米地浇水,这也是咱们救灾的一个可行的方案。他说的对,保住一棵苗,就保住了一碗饭。现在大家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个结果。十个指头不一般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先放下分歧行不行?根本的目标是多收粮食,家里有粮,心里不慌。下午大家集中力量,给玉米地浇水,最好不要缺员。自留地你们种的都不错了,平时管理得好,一时半会也不会发生大问题。如果大家再没有什么意见的话,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下午,上地的人寥寥无几,这让任世成社长感到困惑。说好的给玉米地浇水,怎么才来了六个人?他不知道,社员是有意抵制,还是认为他这个办法行不通,放弃了对玉米地的希望。的确,经过这一中午的暴晒后,玉米叶子卷得更厉害了。地边上的几株玉米,叶子用手捏几下,就碎成了粉末。只是玉米杆子看起来还有活力,就这样放弃了确实可惜。他问社员是什么原因不出工?其中一个人说:“你们把话说错了,犯了个大错误,说自留地是最后的希望。既然是最后的希望,那当然要先管自己的自留地了,大家又不傻。我们来的这些人也是觉得好歹浇上一遍水,能够延缓几天庄稼的命,不忍心叫它们干旱死。”

原来如此,一句话就给大家放了假。他说:“你们先干着,我回去叫人。”

回到村里,看见刘景凡和刘西胜挨着家户叫人上地,响应的人也不多。刘景凡晓得,这是上午会议的后遗症。刘西胜还在不遗余力的呐喊,让人去上浇玉米。刘景凡说:“别喊了,咱们去地里,给人家带个头。自留地也没有多大,他们干完了估计也会来的。人在气头上,不能上杆子撵。”还好,来的社员加上村干部,社员十来个人,一下午浇灌了近三亩地,第二天下午检查质量,前一天浇过的玉米叶子亮油油的,没有一棵叶子打卷,事实证明,这个办法是可行的。社员看到了效果,人基本上都上了地,又用了三天时间,几十亩半干枯的玉米苗全部被抢救活了。不管心里的怨气有多大,还是没有人敢跟自己的肚子赌气,这重要,那重要,端牢饭碗最重要!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老天爷终于开恩了,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场豪雨在人们睡梦中降临到这片干枯的土地上。大人小孩,纷纷推开窑门出去看雨,用各种形式欢迎庆祝这场大雨的来临。嗯,刘家庄有救了,整个擂鼓川有救了,人们的信心重新拾起来了。这场雨从夜里12点一直下到的第二天的下午3点多才结束。刘景凡和刘西胜跑到各个地块儿去检查墒情。土地基本被下透了,有些比较陡的地方,发生了水土流失现象,少量的庄稼苗被水冲走,损失不大。河里边的洪水还携带着木屑柴草,往下游流淌。刘西胜长长地吐了口气,旱情总算熬过去了。他有些百感交集,庆幸还有人拥戴他,更庆幸今年春天社委会的正确决定,多种了几百亩地,为秋天取得丰收打好了基础。他也对自己进行了反思,一个随便的许诺,给全村人带来灭顶之灾。群众利益无小事,以后做事再也不能草率了。大会上的表决,显示出社员对他的谅解和大度,他需要更加努力地工作,取得全体社员的信任。同时,他也进一步认清刘西昌这个人,阴险的直白,关键的时候捅刀子。刘家庄是一家子人,人心却是一盘散沙,没变成混凝土,有时候还是需要防范的。他有些害怕自己的这个堂哥,不知道这个人究竟要干什么,前些年,他在位上,做了那么多损害群众利益的事情,社里人都原谅了他,他怎么还是上蹿下跳,逮谁咬谁?他把自己的疑虑和刘景凡谈了。

刘景凡说:“放弃幻想。刘家庄目前这个状况,别说他,我你加在一起,都不能左右人们的意志。人在困难的时候,走投无路,他们会想起你给他带来的好处;吃饱喝足,不用你的时候,看你和一个路人差不多。这是人性使然。刘西昌想当队长,能不能当好,他以前已经试过了。不错,他在领导面前是红人,但是在大家眼里,他基本上就是个罪人。这是经过实践证明了的。他会拿大家的利益去跟领导交换面子。反正,如果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不可能再让他当队长。他要是再闹腾,就给他头上也顶个帽子,牛书记那里有他的罪证。考虑到是刘家人,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这个话你不能跟任何人透露,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咱们还是把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有这场雨,秋底里不早冻的话,大概率今年能够获得比较好的收成。这是因为我们提前做了铺垫,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汗水。增加了自留地,从个人来讲是好事,但是吊起了人的胃口,这个秘密迟早会被捅出去的。牛书记一旦知道了,会把咱们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抓。国家搞运动,每次运动来,总要弄垮一批人。去看看《人民日报》吧。要整风,要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政府在推着你走,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有时候也想,最好是得过且过,国家的事情,不需要咱们老百姓担忧。但是,真正的运动来了,由不了你呀!”

刘景凡的话让刘西胜万分的震惊。他自己几乎就是个大老粗,只知道闷头干活,对路线,方针,政策知之甚少,背后的渠渠道道他一概不懂。他说:“你把我吓住了。如果真是这样,你赶快让我辞职,我真的不想干了。我觉得现在过得比解放以前还难,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经你这么一说,脑子好像开了点缝。如果你说准确了,将来台子上站着的人必定是我,还有你。那咱们干这事为甚?别人吃不上饭,跟咱有啥关系?我有腿,走南路,钻崂山,当黑户,自己给自己弄碗饭吃。天天说建设社会主义呢,这等于是不停的给我们脖子底下支砖块,我为甚要遭受这份罪?”

刘景凡说:“这是我个人的一个预测,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你这个人没城府,心里搁不住事,算了,我不跟你说了。再说下去,万一哪天想不开,自己给自己脖子上吊根绳子,那我还成罪人了。”

刘景凡很后悔自己说突噜嘴。当紧话要说给能听懂的人。说给刘西胜,多少是有点儿对牛弹琴的味道。后来两人再没言语,默默的上了坡,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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