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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行回到窑里,用发颤的声音给他的妻儿宣布:“摘帽儿了,我的帽子给摘掉了,哎哟,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他把手里的那个信封扬了扬,从里边取出来一张纸,就近灯光看,上边部分,打印了摘帽通知书字样,下边文字的意思说,刘景行同志在1957年10月反右倾扩大化中被错误地戴上右派分子帽子,经过摘帽办的重新审查,现在给予纠正,摘去右派分子帽子,恢复工作待遇。悉知。他问妻儿:“咱们是回去城里上班,当干部。还是继续留在农村放羊。”
突然到来的喜讯让韩雨激动万分,她脱口说:“去城里当干部,吃公家的饭。”
刘大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摘帽是什么意思,问父亲:“我们不是地主了吗?”
刘景行说:“我不是右派分子了。地主的帽子,目前国家还没有政策,没有办法摘,我估计也为时不远了。以后咱们就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再不用受别人的歧视。如果你们俩没有意见的话,我想回去上班,让家里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你们和我一起进城去住。”
第二天等班车来了后,刘景行迫不及待的上了班车。司机笑着说:“你昨天叫我捎馍馍,今就进城?”
“我的黑帽子给摘掉了,去办手续。”刘景行高兴的回应。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景行眼里,沟沟叉叉的黄土地,忽然间焕发出了无限的生机。公路边,一棵棵绿色的树木急速的在他的身边掠过,风吹树叶哗啦啦响,好像与他絮语。天气依然干旱,有些地块,庄稼苗被阳光烤灼的无精打采,但还是倔强的挺着身子,昭示生命的顽强不息。他嘴里喃喃低语,坚持就是胜利,老天长着眼,不会让我们自生自灭,最艰难的当头,就是好时运到来的时候。
进城后,他先去副食公司。王英武非常高兴,说:“昨天刚吃到你的馍馍,你今儿就来了,那你还让别人捎?”
刘景行笑着说:“我也没想到啊,昨天晚上,支书把右派摘帽的通知书给我送来了。说何县长让我回你这里上班。你知道这事情吗?”
王英武说:“我肯定知道啊。你的表格还是我给你填的呢。何县长说寄过去,寄回来麻烦费时。让从档案室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照着档案抄了一份。现在好了,你回来上班吧,原来的待遇不变。想到下边哪个加工点或者工厂去的话,先干一段时间,委任个职务。不愿意下去的话,就在机关办业务。这里的工作和咱们原来粮食科差不多,也就是一进一出。你选择一下。老婆孩子都来的话,我看看哪个地方能给你调剂出来两间房,好有个安身之处。这次来,提前把这些事情都办好,下个月来上班。县长交代了要把你和大家一视同仁,以后不许拿帽子说事儿。有意见没有?”
“没意见,没意见。”刘景行说,“对我来说是脱胎换骨,天大的好事。感谢政府和领导对我的关怀,照顾。如果行的话,我今天就报到。然后去看望一下何县长,再给娃娃找个学校。明天我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王英武说:“报不报到都行,按你的通知书日期计算工资,你原来是56元加20元生活费,这几年也没有提工资,上级规定,不在岗期间不补。我先给你找住房,找好了房,打电话让公社给你转达一下。今晚上你没地儿住的话,在我的办公室将就一晚。明天你想走就走吧,回去把事情给人家移交一下,有始有终。”
“好的!”刘景行有些哽咽,对于长期遭受欺辱霸凌的他,此刻真有些感激涕泗……
刘家庄的人知道刘景行的黑帽子被摘了,也听说他要走了,都觉得世事难以预料。昨天的双料反革命分子,今天摇身一变,成了国家干部,吃公粮,挣大钱!人的命,天注定。刘景行家过去有钱,现在依然有钱。甚至有人预测,刘景行捡来的这个儿子,将来也一定会有出息。老辈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穷人,永远是穷人。毛主席再抬举你,你也变不成凤,成不了龙。刘景行的老对头知道这个消息,恨得牙根痒痒。说这个死老汉,咋有这么好的运气?眼看着腰杆子就挺直了。刘西昌确实有些不服气,在外边散布说老汉高兴的早了,摘了帽子,不过是叫摘帽右派,还是个右派。况且,地主的帽子还戴着。一个地主当了干部,永远翻不了身。上头的政策,说变就变,没准哪天就把他提拎起来。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别高兴的太早了!
身份变了,刘景行对别人说他什么,已经不在乎了。觉得这回走出去,再不可能走回头路,不可能回刘家庄放羊。顶多回来上上坟,看看自己的院子,窑洞。经过这一年多和村民的磨合,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要说嘛,村民们对他确实不错,斗也斗过,批也批过,在台上,面目狰狞,下了台,嬉笑相迎。非但没有人动手打过他,逢年过节还有人来看望他,敬他为老辈子。别人的好处,刘景行是不会忘记的。但是空气里散发出的政治气味,让他难以忍受。刘西昌骚扰韩雨的阴影偶尔还在脑海里重现。还有些人,心眼窄,有时跑来占占便宜,借东西不还,私下里说三道四。和这些人打交道,太吃力了,心累。离开他们,可能更好一些。尤其是对孩子尤为重要,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眼前的这种令人讨厌的势利小人。
星期天早晨,他从饲养院借了一辆架子车,拉到自己院子外边,开始和刘大毛装车,用绳索把木头栈子捆扎结实,一起拉着去交货。学校尚未开门,他敲开了大门,说明了情况,收发室老汉,帮他把车子推到教室外南墙边的空地上,将栈子搬下车,整齐的码放在一起。反身回去又拉了一车,也就到了他放羊的时间了。他和刘大毛说:“吃完饭我去放羊,你和你妈有空的话,去菜园子里浇水。快十天了没浇水,别让园子里的菜旱死。”
刘大毛说:“晓得了,我们一会儿就去。”
菜园子在刘家庄的后庄北头水泉处。一道山坡,从上到下修了十几排梯田状的台地,虽然参差不齐,却错落有致,每户人家在这里都有一小块菜园子。刘景行家的菜园紧挨刘景凡家的菜园。这会儿,刘育华正在菜地摘白菜,掐西红柿叉枝芽,一嘟噜,一嘟噜的青柿子挂在主枝上,沉甸甸的,估计再有二十多天就红了。她叫道:“大毛哥,你要走了吗?”
刘大毛回答说:“我要走了,去城里读书,我走了,你把我的菜园子看好啊!”
刘育华问:“那以后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你?”
刘大毛说:“不会太久。我爸说了,以后过暑假的时候,让我回来住几天,和你一起玩。他说咱们家老祖坟也要拜拜,给祖先烧纸。还有院子,窑洞的钥匙给你们留下,帮着照料。以后,等我们安定下来,你去城里找我。我也没见过城市,不知道城市有多大?我估计和擂鼓镇差不多吧?我爸说那可不能比,高城墙,两条河交叉处,有什么东关,北关,南关三条大街道呢。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刘育华说:“那太好了,是个大城市呀。我一定要去看,将来上中学的时候,也要到城里去读书。老师说了。只有上了城里中学的娃,才有更大的出息。”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摘菜。不知道是浇地的人多,还是什么原因,水迟迟流不过来。刘大毛说:“我去看看水堵在哪里了?”他拿了把铁锹,沿着水渠往前边走去查看,发现是水跑掉了。渠道撕开一个口子,泉水全流到沟里去,他连忙铲土把缺口补起来。看见水流顺畅了,才返回来。
刘育华说:“我先浇,你菜还没摘完呢?浇水后人就不好进地了。”
刘大毛说:“我帮你一起浇水。”
韩雨说:“育花,你和大毛兄妹,以后多联系。家里有什么事儿,需要我们办,就给大毛写信。我们安定下来,把邮信地址给你们说清楚,写清楚。没有电话,也能互相知道对方的情况。”
育华说:“好的,大妈。”
回到家里以后,刘大毛帮着妈妈择菜。大毛说:“我看见大大在对面沟里放羊,晌午不回来吃饭的话,给他送吃饭去。”
韩雨说:“天气热了,晌午要晒羊,你叫他回来吃饭,替他看一会儿羊。晒羊是防止羊长寄生虫。”
不一会儿,刘大毛见父亲把羊赶上石畔,连忙跑下井渠,往石畔过去。叫刘景行回家吃饭。
刘景行叮咛:“不要叫羊跑了。哪个羊离了群,就拿石头朝它那个方向扔,羊就会回来了。”
不一会儿,父亲返回来了。刘景行说:“我晚上给队长说一声,这是我最后一天放羊。准备准备,收拾一下东西。进城!”
一周后,刘景行接到公社张文书转达来的消息,副食公司方面通知,让他方便的时候去城里上班。次日,刘景行一家子急急忙忙把晚上用过的被褥毛毡,枕头,脸盆都收拾好,用绳捆扎起来。刘景凡和刘西胜,刘西尧还有两个社员拉了辆架子车,相帮着装好车,把一家人送到公社外的公交停车点。村里没有举办欢送仪式,都是自己人,没有这个必要。等车期间,刘景行专门去牛书记的办公室做了告别。牛书记说:“去了好好干。刘家庄人对你不错,我也一样,还有何县长。说实在话,从我们心里,没有把你当地主右派看待。我为你身份转变高兴,不管谁唱的调子有多高,就目前来说,当干部还是比放羊好。”
刘景行笑着说:“那是那是。我思想也变了,经过这次磨炼,如果再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不会举着手,要求一个帽子戴。”
牛书记把他送出大门口。公交车到了,还是那辆大卡车。坐车的人都在边上手扒着车梆沿子。一群人说笑着把行李装上车,然后让刘景行一家上车。送他们的人们给他挥手,刘景行给大家抱拳致谢:“我还会回来的。”他从心里涌出一种悲喜交加的感触,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两行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