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何永智,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
清代是我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的重要阶段,反映在法律制度层面,不仅于全国范围内实现了空前的法制统一,而且由中央统一下达的法制在京师、直省及边疆地区彰显出灵活性与复杂性。以中央司法审判机构而论,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外,户部、步军统领等衙门亦承担了一定的“鞫谳”职能。其中,清朝专设户部八旗现审处(以下简称“现审处”)审理旗民田房词讼等纠纷案件,折射出清朝统治者面对多民族交往交流的应对思路与治理策略。
学术界有关现审处的研究,尚存在较多空白。既有研究多于论述清代户部组织机构抑或京师司法审判制度之时,对现审处职官、职掌等有所提及。而有关其设立缘起、机构沿革、职能运行,及其在户部行政架构与清朝司法审判体系中地位、作用等问题,则付之阙如。有鉴于此,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础上,爬梳各类档案文献资料,对现审处机构设置与流变、制度建构与调整等加以考实,进而聚焦其词讼审理机制与实践,解析清代旗民分治背景下现审处的制度困境及其转型。
一、从八旗司到现审处:现审处的设立与常制
现审处前身为户部八旗司,后者系康熙时期至乾隆前期户部管理八旗户口、地亩,同时兼理旗人及旗民之间田房、租债等财产纠纷案件的专设机构。乾隆十三年,改设为“总办现审处”,其后易名“八旗现审处”,仍掌治“旗民交涉,户口、田房词讼”等事宜。从八旗司到现审处,其不仅成为清朝颇具特色的旗民词讼审理机构,亦是京师司法审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设立缘由而言,八旗司与现审处均是清朝基于旗民分治而协调旗民经济、法律与社会关系的制度产物。清朝视八旗为“国家根本”,自入关定鼎之初,为优养旗人,在经济层面发放定额钱粮,并大量分拨近畿圈地、京城房屋等作为旗人恒产,使“永昭世守”。且为保障旗人利益,清廷明令禁止“旗下人等与民间互相典卖房地”,违者以盗卖官田罪论。然而随着承平日久,旗人长期领受粮饷却不事稼穑,普遍生计日绌。典卖旗地、旗房成为其缓解经济累困的现实选择。所谓“典”,名义上为让渡使用权而保留所有权和回赎权,“其实与卖无二也”。加之时过境迁,旗产辗转售卖,“即领地之本家辗转售卖,亦不能记忆”。其间,凡承种交租、增租夺佃、回赎地亩等极易引发词讼,清朝从国家层面专设机构以调处旗民纷争,为势所必然。
而由于清朝实行旗民分治,八旗组织与地方官均无权直接处理旗民词讼案件。为解决纠纷,清初即参酌前代之例,以户部参与审理旗民户婚、田土等纠纷案件。顺治十七年,经户、刑两部议定,嗣后遇有旗民争告房产、主婢争辩投充等事,两部“各就发觉事情”予以审断,“应属户部者,户部审拟发落”。康熙二十二年,九卿等会议在京各衙门讼告事件审理权限,进一步明确凡旗民户口、房产、田土争讼之事,送归户部审结,若事涉逃盗、人命,“应刑审者,亦必刑部鞫问”。由此逐步确立了户部在清朝司法审判体系中承审旗民经济纠纷案件的分工与权责。
康熙中叶以来,旗民经济交往交流日益密切,围绕田亩、地租等涉讼案件亦有渐增之势。为集中承审相关案件,户部八旗司应运而生。八旗司亦名固山司,管理“旗下户口、田房等事”,同时承审旗民互控案件。职官设置方面,采取“分司办事”,每司各设主审司员、协审司员及书办、吏役等。据康熙年间户部司官记载,八旗司依“八固山”,每司调派本旗户部满洲司员掌理词讼,并设协审汉官一人,“但主汉字文书,押字行文”。司官之外,各司均设笔帖式四人,掌清文翻译,又有书办若干,由户部浙江、江西、河南等八清吏司“随曹拨遣”,另有皂隶、领催人等供应驱使。
设官定制的同时,清廷亦着手厘定八旗司各项审断规制。如康熙五十三年议准,在京旗人与外省民人争讼房产,“档案俱在户部,外省不便完结者”,应听八旗司审拟。若事涉斗殴、重伤等情节,则由户部会同刑部审结,并依据涉案人员旗民身份、事发地点及案情程度等,划定了地方州县与户、刑两部在案件审理中的角色分工。然未及一载,清廷以旗民人等动辄解部候质,往往牵连拖累,遂批准将旗民斗殴、田产等案件就近交与地方理事同知审理,再详报督抚完结,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八旗司的审案压力。此后,清廷对八旗司的制度调整着眼于提升结案效率。如康熙五十九年,户部以八旗司提审案犯常有抗不赴审者,以致案件“日久迟延,不能完结”,题准嗣后旗民到案定限两月,如有延宕,将地方官、佐领等照例议处。乾隆四年,清廷参照刑部现审案件结案时限,明确八旗司承审旗民互控案件限期一月内完结。如需提审、移讯,则以相关文移、人员到部之日起扣限。
乾隆十三年,户部基于八旗司历年审案情况奏准改制,促成八旗司向现审处的机构转型。户部指出,八旗司“分旗理讼”,“分员管理”本旗词讼案件虽具有一定针对性,而各司之间“办理未能画一”,更有官员借专办本旗词讼而伺机舞弊,因而主张将八旗司案件“归并总办”,改设“总办现审处”。一则变通案件审理模式,按八旗中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每两旗以郎官二人主之”,并设总办官一人总其政令,形成对接各旗,继而综以总办的层级序列,便于统筹旗民词讼案件审理,提高行政效率。二则扩大职官遴选范围,统由户部堂官自十四清吏司遴委司员、笔帖式等兼办现审处事务,人员既无定额,亦非仅限本旗抑或满缺,在避免冗员的同时,有助于防止利益攸关者把持政务。
二、“质人”之制:现审处审断规制与词讼审理
户部于清朝各部院中主掌“度支”,现审处作为“旗民争地质成之所” ,时人比之以《周礼·地官》,认为现审处“主平旗民户口、田土之讼,亦质人之制也”。此所谓“质人”,指民间买卖交易管理市场之官。既凸显了现审处在调处旗民经济纠纷中“平争而禁伪”的民事审判职能,其“有民曹主吏民”则犹近《周礼》遗意。
(一)审断规制及其调整
纵观现审处审断规制的形成与演变,其既是清朝旗民分治政策在司法领域的映射,亦伴随旗民交产政策的调整而反复变动,可谓权衡八旗生计与协调旗民利益的综合结果。就审断程序而言,现审处案件牵涉旗民双方,必须就部对质。根据相关制度规定,旗民争控事件,依据其不同身份、归属,旗人于本旗具呈,民人于州县具呈,“该管官询取原告确供确据,出结报部”,现审处“据供详察断理完结”。换言之,现审处审理案件大体遵循两个层级:一为原告至基层旗民机构呈诉,待初审衙门查取证据,再交由现审处核断。另一为在京旗人或业主在京,以及州县、旗署等接讼“不为查办”,当事人亦可径赴现审处呈诉。纠纷审理过程中,现审处汇集涉讼双方及初审衙门所提供呈咨、册档等,对诸如旗地四至、契据真伪等逐一核实。若田亩界址不清,必须丈勘,则将涉案旗人发交州县,由地方官会同理事同知审明。京旗坐落盛京地亩案件,则由盛京户部取结咨部,再由户部山东清吏司行文现审处调案办理。如案情复杂,双方匿情不吐或引发斗殴、人命,须刑讯介入者,则由户、刑两部听审。
案件审定过程中,现审处除依循《大清律例》相关条目进行裁断,亦逐渐形成专门的旗民词讼条例,见载《户部则例》。如乾隆朝《户部则例》载“现审田房词讼”六款,明确规定了旗民典卖房地、争控户口等案件的呈词接收、文移行查等审理办法。道光二年,户部议准《现审章程》,对现审处审理旗民互控案件的人证提讯、用印行文等作出详细规定。相关制度规范既有杜绝经手官吏科索舞弊的“清讼安民”之意,又适应了清朝“满汉统一”法律制度下调整旗民关系的客观需要。
值得注意的是,现审处审断规制既有上述制度化一面,亦有其变动与反复。清廷围绕旗民交产的政策变动对现审处案件审断施以深刻影响。如前所述,清朝为恩养八旗而“特严旗民交产之禁”。然清中叶以降,八旗生计日绌,旗产私卖愈发普遍,进而引发各类纠纷。及至晚清,尽管清朝官方仍有旗民交产之禁,相关律条却已形同具文。咸丰二年,清廷基于应对财政危局与调剂旗民利益的实际需要,弛禁旗民交产。是年五月,户部以民间违例典买旗产,旗民争讼繁多,为筹税课与息民讼,奏准近畿旗地“互相买卖,照例税契升科”,且对从前已卖业主、售主,凡补缴税课者,一概免治其罪。但此番政策调整并未实现清廷“顺人情而收地利”之预期。取而代之的是旗地“升科无几”,借机盗卖、隐占地亩者反而比比皆是,现审处词讼更不减反增。以故,咸丰九年户部、宗人府等衙门以弛禁交产徒滋涉讼,且“并无纳赋之实”,仍饬禁旗民交产。
同光时期,旗民交产政策屡有反复,但旗民自发买卖产业已难以遏制。同治元年,御史裘德俊以旗人生计艰窘,与其“坐受贫苦”,不若仍准旗户、民人互相买卖旗产,照例契税升科。其后,现审处出台“现审田房词讼”条例二十二款,对驻防旗人投告地亩、涉案人员传讯等相关规定作以申说,并纂入《户部则例》。迨至光绪十五年,清廷虑及“旗民交产长此开禁”,旗产势必“日见其少”,不利旗人生计,遂而再度饬禁。至光绪三十三年修律,因《大清律例》明载严禁旗人典卖田宅与《户部则例》规定两歧,清廷最终删除刑部例文,准许旗民互相买卖产业。总之,旗民交产法律规范的变动直接造成现审处审断规制的反复,由此对旗民词讼审理所造成的冲击亦可想而知。
(二)词讼审理实践
“质人”之制为现审处词讼审理之标征。从司法实践看,现审处审断词讼与刑曹“谳狱”颇有类似之处。碍于直接资料缺失,兹以传记资料为例,检视现审处官员审理旗民交涉案件的“质人”实践。
其一,顾光旭(1731—1797),字华阳,号响泉,江苏无锡人。乾隆十七年进士,历官户部山东司主事、贵州司员外郎、云南司郎中等。乾隆二十一年,受堂官指派,兼现审处行走。据其年谱所记,顾氏曾参与审理叔侄争控地亩一案。此案中,“侄实孤贫无助”,乃被其叔强占地亩,且叔身为佐领,“既管一旗之事,印在其手,执印契为侄自卖凭据”,又有领催等“为之硬证”。侄屡次赴现审处呈控,案件历时“五年莫结”。顾光旭接手后,认为案情蹊跷,或有隐情,遂“适先一日传人听审”,继而将叔侄及一干人证“隔别研究”,“尽心研鞫”写契、交银等情形。奈何众词舛错,几经查问,终于查实佐领并未“睹面交付”钱款,送银之人暗自侵吞,“侄实未卖田领价也”。顾光旭以佐领谋夺孤侄财产“天理不容”,“然以是而去其世职,于心尚觉不安”,遂居间调处、平息讼端,终使积案了结。据此例可见,基于田房、租债等纠纷案件之复杂性,现审处听讼尤重厘清人证、物证、赁借关系等。本案中,顾氏聚焦地亩交易问题,逐一过问钱款来源、去向及契约定拟等细节,不偏听偏信亦不存成见,同时在司法裁判中兼顾法理与人情,较好地实现了“情法两平”。
其二,费振勋(1738—1816),字策云,号孟士,江苏震泽人。乾隆四十年进士,五十一年由内阁中书转户部四川司主事,“自主事至郎中,皆不出户部”。且长期担任现审处总办,“为此官十余年”。据费氏《行述》所载,现审处掌听旗民纠纷,事常丛集,“或传讯细故,连逮多人”。费振勋深知其弊,故审理旗民讼案,常怀恻悯之心。所谓“殆遍前事者或偏听轻发,数以细故逮讯,郊外民株累者多,人不安业,府君悯焉”。执理现审处十余载,费氏不仅严审细勘、审断如律,仍秉持“刑清讼简”原则,剔除讼狱积习。时人称其“未尝妄提一案,滥责一人”,皆称平允。
其三,朱尔赓额(1760—1824),字述堂,号白泉,汉军正红旗,历兵部主事、员外郎等,乾隆六十年改授户部江南司郎中,直至嘉庆十年外放。官居农曹期间,朱尔赓额长期掌理现审处事宜,为官铮铮有声。其《行状》有载:
监奴刘全之女夫,号“槟榔蒋”者,倚势夺民产,讼于现审处,同官望见蒋皆踧踖不自安。君叱使长跪掌责数十,同官皆失色惊走,君独受其词,以白伯相。有西贾利旗租地,嗾言者使得与民人通买卖,事下部,堂司皆被惑,君独不肯下议。贾啖以白金二十万,君正色曰:“旗人居积本微薄,又不善治生,若听与民人买卖旗地,不三年旗产且当尽,吾顾利贾人金,使二十四旗数十万户,尽困饥寒耶?”
此两则事例,一为朱尔赓额在处理“槟榔蒋”侵夺民产一案时,秉公持正、不避权贵,最终对侵夺民地案作出公正决断。另一则为朱氏审断旗民典卖地亩案时,不为金钱所动,依律、据理保全旗人生计。
上述案例取材于传记资料,虽侧重对传主居官事迹的褒扬,却仍从不同侧面揭示了现审处“质人”之制的词讼实践。诚然,田产、钱债等纠纷虽属“细故”,而无不关涉旗民生计。何以在确保司法公正的前提下权衡利弊,进而灵活裁断,反映出现审处司法审判的“刚”与“柔”。再者,现审处审断词讼并未一味偏袒旗人,而亦注重对民人权益的维护。如能挖掘更多案例,或有裨于从新的视角透视清代民族与国家特性。
三、事有掣肘:现审处积案及其制度困境
现审处作为典型的“问刑”衙门,审理民事范畴内的旗民田房、租债等财产纠纷,不仅与原被告等当事人形成直接联系,在政务处理层面仍需与八旗、内务府、直隶总督及州县衙门等相互接榫,加之旗民交产的政策变动与旗民互控案自身之复杂性,清中叶以来,现审处日益陷入政务掣肘与积案未结的制度困境,由此限制了其治理效能的发挥。
首先,就审案层级与流程而言,现审处于旗民词讼审理中兼初审、次审衙门于一体。一方面,在京旗人所涉旗民地亩、房产纠纷,可径赴户部呈诉,由现审处听断。另一方面,现审处大量受理由八旗都统、步军统领、内务府、宗人府、直隶总督等衙门移交案件。而其掣肘之处在于,旗民涉讼双方“就部质成”,现审处虽有审断之责,却须依凭州县、旗署、理事同知等初审衙门意见加以研判;如涉及宗室、旗庄等问题,则须宗人府、内务府等衙门介入;如须刑讯,“会刑部以听其成”。审案层级、流程的繁复,导致案件审理周期延长以致积滞。
其次,就政务运行而论,现审处稽核旗民控案所需契据查覆、人证提讯、地亩勘验等问题时,无从直接过问,而须与在京部院、八旗衙门及地方督抚、州县等机构通过频繁的公文传递而得以衔接。“文移往返,吏役追呼”,不仅消耗时间与人力成本,亦使积案迭增、闾阎讼累。例如在京旗民讼案到部,现审处以户部名义行文八旗都统、五城、顺天府等衙门提集涉案人员,程序稍简。而若系呈控佃户及屯居旗人,契据、供词等尚可行文咨查,涉案者远在地方州县,则须行文直隶总督转饬州县官提审。除解送人证,判定旗地纠纷的关键证据旗庄地亩册因分别收贮于户部、内务府,地方官无由知悉。故凡遇纠纷,须检阅原册,“例应申请咨部,转行知照,往返动需岁时”。且旗地转相典卖,“片段错落”者不在少数。对于与部存册档“两歧”的争议地亩,“非逐细勘丈,无由知其确数”。其解决方案是将争讼者移交州县,再就近派员带领当事双方现场推勘。部分旗地或远隶盛京,而一遇人证不齐,案情转而轇轕多端,“其涉虚者固已往返耽延,其近实者亦复辗转拖累”。
再者,旗民交产案件自身有其复杂性,如涉案人员架捏虚词、串供狡饰等应对策略,以及旗屯“取租之旗奴、承租之庄头、揽租之地棍”恃强生事、淆乱是非,往往造成纠纷难以速结,甚至成为积案。如乾隆四十一年内务府掌仪司枣户贾廷仪呈控直隶盐山县民人孙节盗典官地、拖欠钱粮。至乾隆四十六年,此案经州县官查明,应照例撤回孙氏名下已典、未典之地及随地房间,报现审处结案。而孙节刁赖抗拒,仍肆意霸占地亩、抗不交租。贾氏屡次具禀,有司因事涉旗民双方“难以查办”,致使案件迟迟未结。乾隆五十二年,孙节再被告发后,竟赴提督衙门捏控,尔后畏罪潜逃,其家人仍强占地亩,亦不遵票传唤到案。及至嘉庆七年,贾氏后人再度赴部呈诉,逾二十载仍未结案。
清中叶以来,积案迭增对现审处政务运行造成极大负担。为此,清廷屡次督饬户部清厘旧案。如嘉庆九年五月,御史邱勋以“向来户部现审处审办案件,并无一定限期,人犯未免拖累”,奏请定限速结,毋任悬宕。嘉庆二十五年八月,道光帝嗣位,恩诏“查免内外大小官员一切赔罚银两”。户部即以此为契机,将现审处历年应追未完地价银予以豁免。据统计,现审处册载历年应追旗民违例交产银5万余两,然比年催追,完缴无多,未销悬案已积至200余件。经此番清厘,现审处两月之内“核结一百八十余案”。道光元年至九年,现审处逐年清理积讼,完案1221起。但清理尘牍的同时,新增旗民田债各案亦多。道光十年现审处积案又增至800余起,更不乏“迟至数年并数十年未结者”。经户部议定章程,现审处嗣后每三月辄将案件办结情况开单具奏,未完各案逐一开具缘由、注明应结时限,分送都察院户科、江南道注销。是为整饬现审处积案的制度修补。
晚清旗民交产愈演愈烈,相关弛禁规条的反复导致现审处积案问题积重难返。迨至清末官制与司法改革,户、刑等部的职能归并与重组促成现审处的制度嬗变。光绪三十二年九月,户部改设度支部,刑部改设法部“专任司法”,大理寺改为大理院“专掌审判”。翌年三月,度支部以“本部专理财政”,不宜“复兼裁判”为由,奏准裁撤现审处,将旗民词讼划归大理院。大理院接手后,将77起讼案“签分刑、民各庭,饬令员司按限清理”。如据时任刑科第三庭正审官唐烜所记,度支部现审处咨交地亩案,“本庭共分十起,检齐卷宗收讫”。至宣统元年正月,大理院奏报尚有移交而未结案62起,拟根据案情分为“应准立案”“应行销案”与“发交州县”三类,设法清理。总之,在清末“化除旗汉畛域”背景下,清朝取消对涉讼人员身份的刻意区分,既往旗民词讼改为就近发交州县讯办,“与旧制之统由户部办理者不同”。此一系列制度调整,不仅与清末官制改革、法制变革及化除民族畛域等举措形成呼应,同时在司法实践层面有效纾解了旗民涉讼案件辗转拖累与经年不结之困局。
结语
八旗在清朝国家治理中具有重要地位,旗务由此成为清朝国家要政之一。八旗司、现审处作为户部职能架构中对接旗务的行政单元,以审理旗民经济纠纷、调节旗民利益关系为旨归,通过与刑部、内务府等中央部院,以及直隶民政机构的制度衔接,在协调旗民经济关系、裁断旗民财产纷争过程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助益于清朝旗民事务的规范化管理。
就生成机制而论,现审处系清朝沿袭前代旧例,同时基于族群治理需求的制度创新。其“谳狱”职能不仅彰显出户部作为“农曹”“民部”而“直民讼”的“质人”属性,为理解“清承明制”提供了有力注脚,同时折射出清朝面对各民族交往交流的复杂实态,对旗民交涉事宜实施针对性与精细化管理的治理策略。但在实践层面,清中叶以降现审处陷入因政务掣肘而积案未结的制度困境,限制了其治理效能的发挥。一方面,旗民词讼关涉清朝旗、民两大法律主体,诸如八旗都统、内务府、刑部、直隶总督与地方州县等衙门,普遍介入到词讼审理的各个流程中,加之现审处集初审、复审职能于一体的制度设计,政务繁复客观上影响了案件的审结效率。另一方面,清朝不遗余力地优养八旗,以旗产为旗人“经久之基”,并长期限制旗民自由交产。但在多民族“大一统”政治格局下,“旗民久已联为一体”。在双方密切交往过程中,旗地向民地的转化趋势与各民族经济交融绝非一纸禁令即可遏阻。从长时段视角看,清代法律在演进过程中逐步减少基于等级和族群之间的不平等。就旗民词讼而言,清朝统治者在保障八旗生计与权衡旗民利益的复杂考量中反复变更相关规条,现审处词讼审理机制亦随之嬗替。迨至清末政治改革与化除旗民畛域,现审处作为旗民分治政策在司法审判领域的余响,无从契合清朝统治需求,终而退出历史舞台。
原文载《安徽史学》2026年第1期,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