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超,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教授
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26年第4期
“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贯穿近十年的战略命题。围绕这一命题,学界从多个维度展开深入探索:一是在“自主”维度上探讨知识生产的主体性与话语权问题;二是在“体系”维度上推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的内在贯通;三是在实践基础维度上阐释“两个结合”与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论源泉意义;四是在方法论维度上关注知识生产方式变革与范式创新。《探索与争鸣》近年来组织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系列专题,从数字技术冲击、社会变迁与学术范式革命等前沿议题切入,推动相关讨论向纵深发展。
然而,在成果不断涌现的同时,一个贯穿始终却尚未得到充分阐释的关键词也值得我们关注——“加快”。自2016年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在多个重要场合反复强调要“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这一表述的背后,蕴含着鲜明的时代感与深刻的问题意识,体现了对哲学社会科学发展规律与时代要求的战略性判断。
一是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能不能迅速适应社会加速变迁的时代条件。当代中国正经历深刻而快速的社会转型,技术革命、数字化发展、人口结构变化、全球格局调整,都在不断改变社会运行方式,也不断改变知识生产的对象、节奏和方式。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不仅要回答已有问题,还要对加速变化的社会现实保持足够的敏感性、适应性和前瞻性。二是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能不能及时回应社会现实的迫切需要。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进,新的治理场景持续涌现,社会结构深刻调整。哲学社会科学的职责在于把握时代脉搏、提炼实践经验、回应现实之问。当实践的演进步伐不断加快,若理论建构的速度无法与之同频,理论供给与现实需求之间的落差便会持续扩大。因此,“加快”也深刻指向哲学社会科学回应现实问题的时效性与敏锐度。三是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能不能把实践发展的“快”真正转化为理论创造的“能”。即是说,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持续深化的历史条件下,哲学社会科学能否形成与之相匹配的理论生产能力,在保持学术深度与理论品质的同时,将中国实践的丰富性转化为中国理论的原创性,将经验层面的独特性转化为概念层面的普遍性,进而在世界知识格局中确立中国学术的有效表达。
要回应这些问题,需要立足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基础与哲学社会科学发展的内在规律,阐明“加快构建”的内在依据,探讨在正确的方向上如何提升知识生产的效率与质量,并在“加快构建”与“久久为功”之间寻求速度与质量的辩证统一。
为何加快:理论之需、现实之需与时代之需
在中国式现代化深入推进、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背景下,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加快推进,不是一般性的效率要求,而是由中国理论发展、现实实践演进和时代格局变化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
第一,实践快速发展与理论供给相对滞后之间的张力日益突出。习近平总书记2016年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就已深刻指出,面对改革发展稳定、内政外交国防、治党治国治军等多方面的重大实践课题,“迫切需要哲学社会科学更好发挥作用”。当代中国正在经历的现代化进程,其规模之大、速度之快、复杂性之高,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中国式现代化、共同富裕、全过程人民民主、数字社会治理等一系列重大实践,都在不断提出新的问题域与新的理论需求。我们在经验层面创造了大量新的治理机制和发展模式,但在学理层面、概念层面、范畴层面,还没有形成与之充分匹配的理论表达。而“越是在社会高速发展阶段,哲学社会科学对于社会历史的推动作用越是突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加快”首先要解决的是实践在前、理论在后的时间差问题。
第二,国际知识竞争与文明话语重构的压力正在加大。当今世界的竞争,不仅是经济、科技、产业的竞争,也是知识生产能力、概念塑造能力和文明叙事能力的竞争。“在全球的知识社群中还存在着等级制分工,西方学者占据知识生产的上游或制高点,第三世界的学者则负责知识生产的原材料整理或初级加工。”这种不对等的知识生产格局如果不加以改变,中国就可能长期处于一种尴尬境地:现实很丰富,概念却不够有力;经验很深刻,理论却不够成型;中国已经深度影响世界,但中国学术还没有完全形成与之相匹配的自主表达能力。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在解读中国实践、构建中国理论上,我们应该最有发言权,但实际上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在国际上的声音还比较小,还处于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的境地。”如果中国哲学社会科学不能加快形成自主知识体系,我们就可能在事实上让渡了对中国经验的解释权。
第三,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经过长期积累,已经具备了提速的现实条件。不断开辟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新境界,“两个结合”持续拓展理论创新空间。与此同时,中国式现代化的重大实践也为哲学社会科学提供了极为丰厚的经验资源与研究素材。以精准扶贫的治理创新、共同富裕的制度探索为代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已经在经验层面积累了大量具有原创性的治理逻辑与发展模式,为哲学社会科学的理论创新提供了丰厚的本土素材。这些原创性理论与创新性实践表明,中国学术界已经积累了相当数量具有解释力的本土概念和研究范式。由此,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不是仓促冒进,而是在历史积累之上的自觉提速,是从持续生长走向系统建构的主动跃升。
如何加快:在正确方向上提高知识生产的效率与质量
从学理层面看,“加快”并不简单等同于成果数量的增长,也不意味着压缩学术积累的必要过程。知识生产有其内在规律,而加快推进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关键在于提升知识生产与时代实践之间的匹配程度,使理论创新更敏锐地捕捉现实问题,使经验积累更高效地转化为概念表达,使局部研究更自觉地走向体系建构。
首先,从实践到问题: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把现实问题加快转化为理论问题。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应该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从我国改革发展的实践中挖掘新材料、发现新问题、提出新观点、构建新理论。”“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就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就是以中国式现代化推动高质量发展、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为哲学社会科学提出了大量原发性问题:超大规模国家如何实现有效治理与高水平参与的统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如何形成不同于资本逻辑主导模式的发展机制?数字技术如何重塑国家、市场、社会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这些问题足以催生重大理论创新。当前需要“加快”的,正是围绕这些真问题形成稳定的研究议程和深度的理论积累。
其次,从概念到体系:以“两个结合”为方法论支撑,推动概念创新走向体系化建构。就概念建构而言,中国学术界已经积累了一批具有一定解释力的原创性概念,但这些概念大多呈现相互离散、各自为战的状态,缺乏将其贯通整合的理论框架与知识网络。概念的价值,不仅在于其自身的解释力,更在于它能否在一个结构性的知识体系中找到自身的位置、发挥系统性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说,加快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一个重要着力点,在于推动中国经验实现从描述性呈现向概念提炼、理论抽象乃至体系化建构的跃升。马克思主义是自主知识体系的“魂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其“根脉”。从文明传承的维度看,中华文明在长期历史演进中形成了独立自主、自我更新的精神品格,这构成了推动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内在文化底气与精神动力。从叙事转型的维度看,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实现从长期以来以西方理论框架为参照坐标,转向以中国历史经验与现实实践为主体依据的知识生产方式,更需要以“两个结合”为支撑。因此,加快推动概念创新走向体系化,必须以马克思主义为根本方法论指引,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思想资源与概念土壤,同时批判吸收国外哲学社会科学的有益成果,在贯通古今、融汇中外的视野中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理论创新。
最后,从思想到范式:加快推进党的创新理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推动知识生产范式整体升级。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21世纪马克思主义,为加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根本遵循和典型范式。推进这一思想的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需要在两个层面协同发力。其一,在概念层面打通内在关联,厘清基本概念、基本论断与基本原理之间的逻辑脉络,使各核心概念不再彼此孤立,而是在相互关联、相互支撑中构成有机有序的概念系统。其二,在方法论层面把握贯穿始终的理论主线,即坚持人民至上、自信自立、守正创新、问题导向、系统观念、胸怀天下的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与方法论,确保自主知识体系在内容上具有内在一致性,在价值上具有根本方向性。
提速与深耕: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方法论自觉
在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图景中,“速度”与“质量”构成了一组充满张力的辩证范畴。将“加快”置于时代语境中考量,旨在打破既有理论的路径依赖、提升知识供给对现实巨变的响应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悬置或消解学术生长的内在周期。恰恰相反,越是处于知识范式加速迭代的关键节点,越需要以高度的理性自觉去勘定效率与深度的平衡点。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既作出了“加快构建”的战略部署,又郑重提出了“从人抓起,久久为功”的长远期许,这为我们确立了新时代知识生产的方法论基点。
其一,方向之辨: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研究导向。“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核心要解决好为什么人的问题。”哲学社会科学要有所作为,就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研究导向。“脱离了人民,哲学社会科学就不会有吸引力、感染力、影响力、生命力。”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中的“质量”,首先体现为能不能始终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和价值导向,能不能真正聚焦人民实践创造,能不能产出经得起实践、人民、历史检验的研究成果。
其二,节奏之辨:处理好“加快构建”与“久久为功”的辩证关系。构建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个系统工程:既需要从概念和理论起步,又需要在经验积累与现实检验中持续深化;既需要专注本土问题的精耕细作,又需要具备面向世界的开放视野;既需要聚焦人才队伍建设,又必须推进学术共同体建设。“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既需要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责任感、使命感,也要避免浮躁、浮夸、好大喜功的心态。”在这一过程中,尤其要警惕三种看似繁华实则空心化的学术倾向:一是“造词冲动”虚化理论内核,热衷于标新立异却缺乏扎实的经验支撑与清晰的逻辑边界,导致概念繁荣而思想贫乏;二是“材料堆砌”阻滞思想跃升,沉溺于海量数据的收集与现象的白描,材料丰富却止步于描述性呈现,缺乏向更高层次理论抽象与机制分析的跃升;三是“绩效逻辑”切割研究周期,任由短视化、指标化的考核主导学术议程,将本需长期积累的原创研究纳入短周期、可量化的评估框架,使研究深度让位于成果数量。真正有质量的提升,应当在优化学术创新条件、减少无效重复与路径依赖的前提下,使真正重要的问题获得更为集中的深入研究,使真正具有原创潜力的成果得以更快涌现。
其三,主体之辨:培养扎根中国大地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知识体系的建构,归根结底是人的事业。自主知识体系不是个别学者单兵突进就能完成的,它需要代际接续,需要学科协同,需要一个有思想张力、有争鸣空间的学术共同体。一方面,要在代际传承中培养一支兼具历史纵深与全球视野的学术队伍。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建设者,尤其是成长于国家全面崛起进程中的“平视一代”青年学者,天然具有不同于前辈的知识底气与文化心态。这一代际优势弥足珍贵,但要将其转化为真正的学术生产力,仍需在严格的学术训练中涵养勤勉治学、求真务实、勇于创新的学术品格,做到“方向明、主义真、学问高、德行正”,自觉以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为己任。在沟通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的进程中,以自信而开放的姿态推动真正意义上的学术碰撞与理论创新。另一方面,要在资源共享中构建学术共同体。马克思曾指出:“作为第一个伟大的生产力出现的是共同体本身。”这一论断同样适用于当代学术知识的生产。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是一个系统工程,是一项极其繁重的任务,要加强顶层设计,统筹各方面力量协同推进。”在实践层面,这意味着要打破学科壁垒与机构藩篱,促进学术资源的共建共享与学术信息的自由流通,营造友好交流、互帮互助的学术生态,使各领域的研究者既能在明确的分工中各展所长,又能在持续的对话中互相激发,形成一种超越个体局限的协同创新格局。同时,“从人抓起”不仅指培养学术工作者,更是要从具体的、现实的人及其生活世界出发。哲学社会科学的解释力,来源于对人的生存境遇的深切理解与忠实呈现。这就要求学术研究必须回到人的社会实践、社会交往与日常生活之中,在鲜活的现实经验里寻找知识生长的根基。
其四,格局之辨:在开放对话中确立自主性。强调“自主”,并不意味着封闭排外、拒绝借鉴,而是要在广泛吸收人类文明优秀成果的基础上,保持清醒的主体立场与独立的问题意识。真正意义上的自主,恰恰需要深度嵌入全球知识网络——只有积极参与国际学术对话,中国的原创概念与理论范式才能在更广泛的共同体中获得检验与认可;只有深度扎根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土壤,知识创造才能有效回应中国社会的现实需求,才能真正具有吸引力、感染力、影响力与生命力。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这是一个需要理论而且一定能够产生理论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够产生思想的时代。我们不能辜负了这个时代。”不辜负这个时代,就是不辜负这个时代赋予中国学术的每一个真问题、每一寸实践土壤、每一次思想生长的可能。这不仅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回应时代之问的历史责任,更是中华文明以知识形态参与人类未来想象的庄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