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跨学科哲学的兴起与持续发展,已成为当代哲学演进中的关键转折点。它不仅重塑着哲学的面貌,也深刻影响着跨学科研究的逻辑架构与发展脉络。跨学科哲学积极推动哲学家走出传统领域,与不同学科的学者及社会各界携手合作,标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跨学科研究范式正在被践行。通过这种实践性合作,哲学家不仅打破了学科壁垒,还与其他学科共同构建了新的理论与分析框架,从而丰富和深化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推动哲学思考融入学术之外的日常生活与公共领域。
作者:贾向桐,南开大学哲学院教授
摘自:《广西社会科学》2026年第1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5期
跨学科研究正日益成为人们普遍关注的重要议题,这一现象既源自各独立学科自身发展的内在诉求,又源于现实社会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在此背景下,跨学科研究应运而生,成为应对日趋繁杂的理论与现实问题的最重要路径。较之于政治学、社会学、教育学等领域的跨学科研究,哲学的跨学科探究相对滞后。事实上,哲学,特别是科学哲学本身就具有跨学科的天然属性,当前的这种滞后状况既制约了哲学学科自身的发展,也影响了跨学科研究本身的深度与广度。可以说,跨学科哲学对推动哲学与其他学科的交叉融合具有重要意义,这不仅是哲学学科发展的内在逻辑与必然要求,也是应对复杂现实问题进而拓展人类认知实践的必要途径。
从“孤立简仓”到学科“交叉”
从学科发展史来看,自然科学是现代性逻辑的直接产物,各具体学科则是分科之学的演绎结果。近代科学革命后,自然科学逐渐从整体的自然哲学体系中分化出来,形成了独立的学科系统,原本混杂的知识研究也随之分化为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具体学科。每个学科都确立了专门的研究对象、方法和理论体系,现代知识体系由此发展起来。不可否认,这种分化深刻影响了人类认知,推动了自然与社会知识的积累和创新,为现代社会进步奠定了坚实基础。现代学科与科学体系的确立,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重要里程碑,深化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促进了生产力提升与社会发展。可是,随着专业知识的不断积累,科学研究日益走向专业化和分科化,这就是所谓的“孤立简仓”(Isolated Silos)现象。这导致学科之内的专家只关注自身日益狭窄的研究内容,而限制了学科间的有效交流与融合。这一比喻背后,隐含着现代学科划分与学科线性发展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揭示了学科建制化发展的某种逻辑必然性。
显然,近代以来自然科学的过度专业化和分科化发展导致了学科壁垒的形成,这反过来也限制了学科间的交流与合作,阻碍了科学研究的全面发展。然而,这种“孤立简仓”现象并非必然,因为自然界与人类社会本就是一个有机整体,而非割裂孤立的存在,相关学科也应具有整体性与交叉性。因此,走向学科交叉具有必然性。尤其是二战以来,跨学科意识在学术界及社会政策层面日益增强。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无论是跨学科研究中心与机构的成立,还是综合性社会事务的提出与解决,都离不开不同学科之间的协同合作。从历史上看,跨学科研究最初主要集中在自然科学领域,随后扩展到社会科学领域,而人文学科领域则相对较少。
客观而言,即便是在跨学科意识不断增强的情况下,跨学科哲学的发展依然非常缓慢,至今未形成相对统一的共识或普遍性的研究纲领。但哲学家很早就意识到了跨学科研究的必要性与必然性,例如培根在《新大西岛》中对“所罗门宫”这一理想科研机构的描述就很有代表性。当然,严格说来这还并非真正的跨学科哲学研究,而更多是基于认识论层面对未来科学图景的设想。换言之,跨学科视野本就是哲学研究的内在维度之一。哲学家真正进入跨学科研究领域,还是近几十年的事,但多停留在方法论或认识论层面,甚至只是“静观”某些热点理论与实践,借以论证跨学科研究的必要性与合理性。
哲学很少真正作为一门学科参与跨学科研究与对话,其原因在于:当代哲学与其他自然科学各学科都高度专业化,这使得哲学难以进入科学家的话语体系并受到重视,而科学家也同样难以与哲学家展开有效、深入的跨学科交流。这里的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以科学哲学为代表的哲学学科在逻辑层面仍秉持规范性特质,而跨学科研究恰恰表现为对传统规范性的突破与超越。因此,相较于社会学、教育学、管理学、科学计量学等学科对跨学科的自觉与主动探讨,以科学哲学为代表的哲学学科显得相对保守。不过,这并不妨碍哲学对跨学科问题倾注更加积极的关注与思考,因为哲学本身就具有独特的跨学科视野,作为一门超越性学科,跨学科即哲学的天然属性。
从哲学层面反思与介入跨学科问题的研究,已成为当代学界理论与现实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早在20世纪70年代,埃里希·詹奇将这一概念引入学界,皮亚杰也开始了相关理论探索。皮亚杰认为,跨学科研究是推动科学进步的重要途径,发生认识论通过跨学科方法揭示了人类认识的起源与发展机制,并为心理学、教育学等领域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持。近年来,多学科交叉研究的迅速发展,使得哲学反思性与综合性理论视野有了施展的舞台,乃至成为跨学科发展的突破口。为此,哲学作为跨学科研究不可或缺的关键基石,应积极探索新的哲学实践,将多学科知识与方法论纳入自身的反思与探索之中。
基本研究框架与探究路径
跨学科哲学作为对跨学科现象的理论探究,虽尚未形成完全系统化的研究纲领,但在基本研究对象与方法上达成了一定的共识。从研究对象看,跨学科哲学强调从哲学立场出发,对跨学科研究及其相关实践进行反思性、嵌入式或综合式的理论探讨。针对当前学科的多样性与边界模糊性,跨学科哲学区分了跨越学科边界的三种研究样态:多学科研究(Multidisciplinarity Studies)、跨学科研究(Interdisciplinarity Studies)和超学科研究(Transdisciplinarity Studies)。多学科研究是从不同学科视角出发研究同一问题,但既不整合各学科的理论视角,也不在意整合研究结果;跨学科研究则在学科交叉过程中产生新的理论、概念和方法论;超学科研究更强调对传统学科的超越和综合,而不仅是学科间的整合与互补。以此为基础框架,这三种研究样态成为跨学科哲学的核心关注对象,其背后的本体论、认识论与方法论问题则构成跨学科哲学的主要议题。
结合学科的目的与研究动机来看,跨学科研究旨在解决涉及两个及以上专业之间关系的复杂问题。从现实角度看,诸多重大问题往往是超越学科界限的,毕竟这些学科是人为划分的,而实实在在的问题则是多领域交织的现实产物。对特定问题的解决,通常是多领域、多学科协同的结果,这也进一步凸显了跨学科的学科属性。综合学科属性与目的两个维度,跨学科哲学已逐步确立了相对稳定的研究范围及相关方法论等基本学科框架。
进一步来说,跨学科哲学研究的重点在于“跨学科”与“超学科”,二者融合的广义跨学科属性表现为对多学科理论与方法的整合性探究。具体来看,基于二者的差异,可细分为两条基本研究进路:跨学科强调对多个学科的整合,关注学科合作过程中单一学科难以独立完成的任务与问题;而超学科则注重将一个或多个学术学科与某个共同问题相结合,意在打破学科壁垒,通过多学科协作与创新,为复杂问题提供更全面、深入的理解与解决方案。以此两条进路为基础,跨学科哲学构建起以认识论为中心的研究范式,其实践哲学的本性使其视野不再局限于科学知识的构建与阐释等传统认识论领域,而是进一步拓展并深入触及科学实践的方法论根基、科学与社会的复杂互动关系,以及科学伦理的核心原则等关键哲学议题。
基于上述思路,跨学科问题不仅涉及不同学科的合作与整合,也涉及各学科本身的变革。因此,可进一步将其理解为科学研究的一种认知原则,相应地,跨学科哲学研究意在解决那些无法在单一学科框架内定义或解决的问题。它不仅致力于分析跨越学科的边界或划界问题,更在于反思与整合传统学科的方法论和理论视角。随着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不同学科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为此,跨学科哲学可被理解为对传统学科性的一种批判与超越,通过对学科合作解决复杂问题的哲学追问,调整科学发展的方向,拓展更广阔的学科视角,并在此过程中无形地改变着哲学本身。因此,相较于其他领域的具体跨学科研究,跨学科哲学主要聚焦于一系列基本理论议题:跨学科性是否蕴含独特的认识论维度,以及是否存在像意识那样跨越学科界限的独特研究对象等基本议题。
在跨学科哲学中,整合并非简单地将传统多学科拼凑为一门新学科,它涉及理论与实践双重维度,旨在发展一种跨学科和超学科的哲学思考方式。研究对象虽看似复杂模糊,其内在逻辑却简明扼要,即通过哲学的批判性反思来超越哲学的分析传统。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途径在于对多学科的整合,通过融合多元学科的知识与方法论,破解专业知识零碎化的困境,构建整体性的知识体系。因此,在跨学科哲学视野下,跨学科并非对多个学科的简单叠加,而是通过整合不同学科的理论、概念与方法,形成协调一致的学科观与知识观,从而超越单一学科原有的视野与边界。
跨学科哲学的主要进路与内在逻辑
跨学科哲学所要求的多学科整合,远不止于对不同学科知识体系与方法论框架的综合与统一。事实上,这种新的跨学科哲学模式已突破传统反思性科学哲学对跨学科研究所固守的单一范式。在自然主义范式的深刻影响下,跨学科哲学正逐步演变为一条以科学家为主导、旨在解决实际问题的全新路径。在这一路径下,跨学科哲学的核心任务是广泛开展经验概括与总结,哲学不再以超然姿态孤立于其他学科之外,而是与众多相关学科一道,共同构成广义上的跨学科活动体系。与传统专注于某一学科领域的哲学分支不同,在这种新跨学科哲学中,哲学家需深度融入跨学科科学实践,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因此,许多学者将其形象地称为“嵌入式科学哲学”。与以往的哲学理论与实践相比,这一转变特色鲜明,无论是应对全球环境与生态问题,还是把握当前人工智能发展的新浪潮,哲学家在各类跨学科研究中都正扮演着日益关键且不可替代的角色。
这一趋势赋予跨学科哲学一项全新使命,即将哲学家从外部的评判者转变为合作者。凭借这一独特之处,哲学家能够为跨学科实践提供有力的智力支持与专业助力,跨学科研究的目的与方法紧密相连、相辅相成,共同确立了嵌入式科学哲学在当下跨学科哲学研究中的重要地位,使其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基本研究范式。同时,这又不可避免地触及哲学本身的规范性这一核心属性问题,跨学科哲学同样无法置身于其外。
相较于传统哲学在规范化与自然化之争中陷入的困境,跨学科哲学凭借其独特的实践形式,展现出更为明确的方向性。毕竟,问题导向是驱动跨学科研究不断前行的关键动力。从纯粹解决问题的视角出发,不同学科的理论知识和方法都紧紧围绕着解决目标问题这一核心任务展开,在跨学科研究的语境下,它们都可以被视为解决问题的有效工具。如此一来,整个跨学科研究活动,实质上就是围绕具体现实问题,推动学科之间深度交互与协同发展的“升级版”阶段。其核心在于,通过构建综合性学科框架,运用以创新、实效与整合为特征的评估标准,并依托多元社会共同体及利益相关方的紧密协作机制,有效应对社会现实中的各类复杂问题。我们可以将跨学科研究视为一个复杂的技术系统。在这一有机整体中,不仅认识论问题相互交叉与碰撞,社会文化、价值观及权力运行逻辑也在其中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共同塑造着跨学科研究的独特属性与价值取向问题。
根据富勒的理解,我们不应将跨学科研究简单解读为“团队的合作”,因为这种理解预设了学科具有某种固有本质属性。我们认为,这是深入理解跨学科研究与跨学科哲学的关键,也是超越其中工具主义观点的重要起点。毕竟,在我们把跨学科活动视作系统工程实践的过程中,工具主义思想已悄然渗透其中。
跨学科现象所引发的变革远不止合作模式的转变,更意味着传统知识观念与方法正逐步走向瓦解。这一变革不仅重塑了当代学术研究的格局,也对传统知识观念与方法提出了深刻反思与挑战。与之相应,反思性跨学科哲学观念应运而生。反思性科学哲学致力于在哲学与其研究对象——自然科学——之间构建一种协作性的跨学科关系。在科学实践中,科学家往往专注于专业领域内的具体问题,很少主动提出具有普遍性或一般性的反思性问题。跨学科方法并不否认在促进和便利跨学科实践的组织手段、管理工具或制度程序方面存在诸多不足,因为具体科学实践中的实际情况远比理论或想象更为复杂。由此可见,跨学科哲学的批判性反思方法的核心价值在于,将关注点引向更深层次的反思层面,这正是批判性反思方法发挥关键作用之处。通过批判性反思,我们能够更清晰地认识知识生产中的实质问题,进而为跨学科研究的深入发展提供更坚实的理论基础。
结语
跨学科哲学的兴起与持续发展,已成为当代哲学演进中的关键转折点。它不仅重塑着哲学的面貌,也深刻影响着跨学科研究的逻辑架构与发展脉络。跨学科哲学积极推动哲学家走出传统领域,与不同学科的学者及社会各界携手合作,标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跨学科研究范式正在被践行。通过这种实践性合作,哲学家不仅打破了学科壁垒,还与其他学科共同构建了新的理论与分析框架,从而丰富和深化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推动哲学思考融入学术之外的日常生活与公共领域,促进社会批判与公民参与。在这一过程中,多学科知识在解决跨学科领域广泛而复杂的问题时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同时,跨学科哲学也巧妙调动科学哲学及其他哲学分支的方法论工具,不仅为跨学科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也促进了哲学内部各领域之间的深度互动与融合。跨学科哲学的实践路径,体现了哲学对现实世界的深度介入。简言之,在跨学科哲学视野中,每一位行动者都带着独特的视角、立场与方法论参与其中,这种多学科维度既丰富了跨学科研究的内涵,也提供了从多个层面审视问题的可能性。因此,跨学科哲学不仅推动了知识的整合与创新,更在促进我们以更全面、包容和深刻的方式理解世界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