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旭东 杨明全 阚维: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视域下的基础教育学学科发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 次 更新时间:2026-06-12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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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东   杨明全   阚维  

内容提要:基础教育学晋升为教育学的二级学科,这是我国教育学学科建设中的一个重要事件。丰富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内涵,自主构建其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三大体系,对于推动教育学的学科建设意义重大。基础教育学学科体系有相对明确的学科定位与性质,学术体系有特定的研究对象和研究领域,话语体系主要包括基础教育基本理论、基础教育实践论、基础教育主体论和基础教育治理论。走向自主知识构建是基础教育学科学发展的必然选择,包括完善学科建制、明确基础教育学与教育学体系内相邻学科的关系、推动基础教育学话语体系的原创性和本土化。

词: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基础教育学/三大体系

标题注释:2022年度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十四五”重大项目“中国教育经验的国际传播研究”(22JJD880007);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十四五”规划2022年度教育学一般课题“中国基础教育教学方法的国际传播模式构建研究”(BHA220122)。

作者简介:朱旭东,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部长,教授;杨明全,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教授;阚维,北京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研究院副教授(北京 100875)。

原文出处:《课程·教材·教法》(京)2025年第20256期 第4-12页

 

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培育壮大哲学社会科学人才队伍。”[1]三大体系的自主构建是哲学社会科学的学科发展的灵魂,具有重大的理论指导意义。在教育学一级学科体系之下,基础教育学是其中一个新兴的二级学科。基础教育学之所以成为一门独立的二级学科,是因为进入21世纪以来,我国中小学校的改革与发展已经赋予基础教育以丰富的学科内涵:它以基础教育的事实和问题作为研究对象,致力揭示义务教育和普通高中教育的发展规律,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这一内涵主要体现为基础教育学的三大体系之中。在落实教育强国战略和教育现代化发展的大背景下,积极建设基础教育学科、推动我国基础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已经成为一个重大课题。

一、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初创

2024年年初,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八届学科评议组和全国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就已经把基础教育学设置为教育学下设的二级学科。这意味着基础教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学段概念,以基础教育为研究对象的基础教育学已经成为一个拥有独特专业性的学科。这对于我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具有重要意义。鉴于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建设刚刚起步,其学科体系尚在发展之中,首先需要明确的就是该学科的定位与性质问题。

(一)基础教育的界定

教育是培养人的社会活动,是人类通过传递生产经验和社会生活经验,实现自身再生产的手段。人类的教育活动非常复杂:人一降生在家庭中,父母就会进行抚养和教育,是谓家庭教育;到学龄之后要进入学校接受正规教育,是谓学校教育;长大之后进入社会,也会接受一些相关的教育,是谓社会教育……不一而足。当然,在所有的教育活动中,学校教育无疑是最正规、最主流的教育形式,是人类有目的按计划在特定场所中开展的教育。根据教育对象的不同年龄特征和不同教育目标,学校教育又分化出各级各类教育。各级指的是学校教育的层次,如初等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等;各类指的是学校教育的类型,如普通教育、职业教育等。显然,基础教育是众多教育概念中的一个重要概念,要阐述基础教育学是什么,首先要明确什么是基础教育。

基础教育的概念很复杂。在我国的学术界和实践界,人们更熟悉的一个术语是普通教育。“普通教育是通过使受教育者掌握普通文化科学知识,促使其身心全面和谐发展的基础性教育……对于受教育者的成长与发展以及培养合格的社会公民具有重要的意义。”[2]1455这个定义把普通教育界定为基础性教育,但显然,普通教育并不是本文所要探讨的作为独立学科研究对象的基础教育,因为普通教育是一个全学段的教育,它贯穿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各个阶段;而基础教育只涵盖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并不包括高等教育。

通过文献梳理发现,直接给“基础教育”下定义的文献不多,其中最权威的是《教育大辞典》(1990年版)认为,基础教育是对国民实施基本文化知识的教育,一般指小学教育,有的包括初中教育。[3]但这个定义已经陈旧,似乎仅仅等同于目前的义务教育,不能反映今天基础教育发展的现状。更多的文献把基础教育限定在高等教育之前的阶段,认为所谓基础教育,简单地说,指的是在未成年期为人的一生奠定基础的教育,它包括小学、初中和高中阶段的教育。[4]

目前,对基础教育的界定大多是从学段划分的角度来谈的,也就是认为基础教育包括小学、初中和高中三个阶段。这一理解尽管符合人们的日常表述,但并不准确,因为在我国高中这个阶段已经有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的划分,严格来说,职业高中进行的是专业分化了的教育,这种教育并不属于基础教育。职业高中开展的是职业教育,并不是普通教育;在培养目标上侧重某一专业或领域的职业技能教育,而不是基本的科学文化素养教育。

综上所述,基础教育指的是我国学校教育体系中以普遍提升所有学龄儿童和青少年的普通科学文化素养为目的的教育,包括小学教育、初中教育和普通高中教育。这一定义表明,基础教育的概念既要明确规定特定学段,又要体现普通教育这一属性:它不是专业教育,要为未成年人的继续升学和就业培训打好基础。

(二)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定位

从以上对基础教育的分析可以看出,作为教育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基础教育学以普通教育学为指导,体现基础教育办学基本的教育原理和规律,是教育学在普通中小学教育领域的具体应用。它源于教育学而不是教育学的翻版,具有其学科的独立性;同时,它又是中小学具体教育现象、教育问题的抽象和概括。[5]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明确其学科定位。

首先,基础教育学是我国教育学一级学科之下的一门独立的二级学科。这意味着基础教育学是教育学的一个分支,一个具体研究领域,一门独特的学问。因此,基础教育学探讨的学科问题不可能脱离教育学的学科逻辑,它只能是宏观教育研究的具体化和专门化。同时也意味着,教育学的一些普遍原理和规律性认知对于基础教育学来说也是适用的,基础教育学研究得出的结论不能违背一般教育学的基本原理。

其次,基础教育学不是教育学的缩小版或浓缩,它有自身的学科独立性,有特定的研究对象、研究领域和学科体系。基础教育学是一门研究普通中小学教育基本问题的学科。[5]该学科面向普通中小学教育,研究的是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两个阶段的教育问题,至于其他阶段和类型的教育问题则不在本学科的研究范围之内。尽管基础教育学从属于教育学一级学科,但它并不是普通教育学的浓缩,不能以普通教育学的普遍性认识取代基础教育学的具体研究。

最后,基础教育学是研究义务教育和普通高中教育的发展规律、以促进儿童和青少年全面发展为目的的一门基础性和应用性学科。基础教育学的研究有特定的研究阶段和对象,那就是小学、初中和普通高中。从学段上看,它衔接学前教育和高等教育;从属性上看,它属于普通教育而非职业教育,以培养中小学生的普遍的科学文化素养为目标,是国民教育中奠定基础的部分。为发挥学科功能,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必须以实践性和应用性作为研究的基本取向,在突出理论构建的同时,也要关注其应用性。

(三)基础教育学的学科性质

“基础”二字是界定基础教育属性的关键词。在汉字的演化过程中,“基”的甲骨文写法为,意为夯土;金文写法为,小篆写法为,意为墙始,指的是土墙的根基。“合喻土墙的基础、根基。”[6]408《说文解字》中“础”的写法为“合喻置于下面的石头,更换声旁简作础。《广韵》:‘础,柱下石也。’作名词,理解为垫在柱子下的石墩;事物的基础、根底。”[6]776从汉字的这些解释来看,“基础”本义指的就是建筑物的墙根和柱石,转义、比喻为事物的根基。从词义来看,基础教育就是夯实根基、奠定基础的学校教育,基础性是其根本的属性。从基础教育的根本属性出发,基础教育学的学科性质主要表现为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基础性。“基础教育的‘基础性’不仅是一种事实陈述,也是一种价值选择;不仅是一种结构性特征,也具有质的内涵;不仅是针对青少年学生的个体发展而言的,也是针对整个社会乃至国家的发展而言的;不仅是有待实现的价值目标,也需要必要而充分的条件保障。”[7]基础教育的这种基础性,必然反映到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建设中,由此强化基础教育学的基础性,这是本门学科的最突出特征。

基础性意味着基础教育学要聚焦儿童和青少年最根本的学术和能力基础展开研究,也就是聚焦学生核心素养发展。基础教育要为学生的未来发展或终身发展奠定基础,需要促进学生核心素养的发展。基于全面发展的人的内涵与本质,我国学生发展核心素养研究团队在立足中国国情、借鉴国际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从自主发展、社会参与、文化基础三个方面凝练中国学生发展核心素养。学生发展核心素养是指学生应必备的能够使学生终身发展和满足社会发展需要的品格和能力,它是关于学生知识、技能、情感、态度、价值观等多方面要求的综合表现。[8]基础教育学的研究有助于揭示学生核心素养发展的根本规律,由此为学生更好地接受高等教育和职业教育奠定基础。

二是实践性。基础教育在本质上是一种实践活动。作为研究基础教育的专门学问,基础教育学必然体现出很强的实践性,实践性是基础教育学的逻辑基础。作为一门学科,基础教育学必然有其自身的理论体系和专门知识,具有理论性。但对于学校教育来说,脱离了实践的理论是空洞的理论,脱离了理论的实践则是盲目的实践。

基础教育学不仅重视实践,而且要指导实践。只有在指导实践的过程中,基础教育学才不至于脱离实际,才不会成为僵化的教条,由此保持其活力与生命力。随着我国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不断推进,在中小学校的教育教学实践中新的问题、新的情况不断涌现,需要相关的理论予以指导。这也为基础教育学学科的理论建设提供了动力。

三是综合性。综合意味着把各种不同而互相关联的事物或现象组合在一起。综合性也就是把某一系统的各部分各方面和各种因素联系起来,观察其中的共同性和规律性,由此体现综合性的特征。综合性意味着整合与优化,从各种复杂的甚至对立的因素中进行综合,从而优化实践过程,通过多种途径和方法而实现目标的优化。

基础教育学具有综合性,这是由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对象和领域决定的。基础教育学针对基础教育领域的现象、问题和发展趋势等展开研究,涉及众多的要素和教育实践的方方面面。从宏观的教育制度与政策、教育理论与思想到具体的教与学的方式方法,基础教育研究必然不是单一、狭隘的研究,而是综合性的研究。综合性也意味着学科交叉,也就是在具体研究中基础教育学的学科边界是很宽泛的,它有一些与其他二级学科存在重合的地方,如课程与教学论、教育管理学、教师教育学等,因此基础教育学也是一门交叉学科。

四是发展性。基础教育学是新兴的教育学分支学科,是动态发展的,具有发展性。这意味着基础教育学必须紧跟时代步伐,致力回答新时代基础教育领域出现的新问题,及时反映基础教育改革的最新进展,把握教育理论与实践的最前沿,做到与时俱进、不断发展。

同时,基础教育学具有的发展性也意味着该学科具有丰富性的特征,拥有广阔的发展空间和多元发展的可能性。基础教育是奠基性工程,它为未来的人才培养奠定基础。因此,基础教育学的研究也必须着眼于未来,探讨基础教育发展的可能路径和未来走向,极大拓展了研究的空间,丰富了研究的内容。此外,基础教育学的学科资源也是丰富的,它可以吸取相关学科的营养,尤其是吸取课程研究、教学研究、教师和学生研究、管理和评价研究等取得的新理论和新观点,用这些相关领域的研究成果充实和丰富自身。

二、基础教育学的学术研究

作为一个独立的二级学科,基础教育学需要通过自身特有的一些专业属性来界定自身,这些专业属性主要表现为研究对象、研究领域与国际传播等。基础教育学有其特定的研究对象、研究领域和国际传播路径,由此产生的专业知识将成为基础教育学学术体系的基本构成部分。

(一)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对象

作为我国教育学一级学科之下的一门新兴学科,基础教育学是研究义务教育和普通高中教育的发展规律、以促进儿童和青少年全面发展为目的的一门基础性和应用性学科。鉴于基础教育是学校教育的特定阶段和具体领域,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对象则是普通教育学研究对象的具体化。既然教育学的研究对象就是教育现象和教育问题,那么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对象则是基础教育阶段的教育现象和教育问题,具体包括小学、初中和高中学段的教育现象与事实、教育问题与价值、教育改革与发展等。

从学段来看,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对象限定在基础教育阶段,也就是涵盖了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具体包括小学、初中和普通高中。在现代社会,人要接受完整的教育需要经历一个相当长的过程,有学前教育(托儿所、幼儿园)、初等教育(小学)、中等教育(初中和高中)和高等教育(大学本科和研究生),基础教育指的是从学龄之后到高等教育之前的这一个特定阶段。“基础”一词是指事物的根基或事物发展的起点,那么基础教育也就是人接受正规教育的起点,是人的发展的根基,具有奠基性的功能。尽管学前教育在人的发展阶段中更加靠前,也具有重要的基础作用,但在我国学前教育不属于正规的学龄儿童教育,也没有纳入义务教育的范畴,因此学前教育不属于基础教育。

从内容来看,基础教育学的研究需要针对具体的教育事实、教育现象和教育问题等展开。所谓教育事实,就是真正存在或曾存在的、发生的与教育有关的事物,如中小学校一个普通的班级中有男生也有女生,我国大部分地区的中小学校实行的是“六三三”学制等,这些都是事实。所谓教育现象,就是与教育相关的事物在发展、变化中所表现出来的外在形式或能被人感受到的情况,如我国基础教育的教学方法既有根植于我国教育传统和实践的积累,又有在吸收全球教育领域的前沿探索,这就是一种教育现象。所谓教育问题,就是在教育领域需要解决的矛盾或需要弄清楚的疑难困惑,如怎样在城市学校中有效落实国家有关劳动教育的新要求?可以说,对教育事实、教育现象和教育问题等的研究有助于清晰地认识基础教育的基本要素与本质、揭示基础教育发展的基本规律,更好地推动基础教育发展。

从受教育主体来看,基础教育的研究针对的是学龄儿童和青少年教育,其年龄阶段集中在6岁-18岁。人的发展,无论是生理发展还是心理发展都是有规律的,具有阶段性和顺序性;而且在发展过程中有些特定的阶段至关重要,这些阶段是人学会某种知识、技能、品德的最佳时机。显然,6岁-18岁就是人发展的关键期,在这段时期,人的认知发展尤其关键。根据瑞士心理学家皮亚杰(Piaget)的认知发展理论,在个体从出生到成熟的发展过程中,认知结构在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中不断重构,从而表现具有不同性质的不同阶段,包括感知运算阶段(0岁-2岁)、前运算阶段(2岁-7岁)、具体运算阶段(7岁-11岁)和形式运算阶段(11岁-16岁)。[9]可见,基础教育所处的发展阶段大致包括具体运算阶段和形式运算阶段。具体运算阶段儿童的思维具有一定的弹性,能凭借具体事物或从具体事物中获得表象进行逻辑思维和运算;形式运算阶段儿童的思维已经超越了对具体的可感知的事物的依赖,能够根据事物和知识逻辑来解决问题,能够理解符号的意义。所以,从心理学的角度看,6岁-18岁的儿童和青少年在认知发展上进入积极的状态,他们思维活跃、好奇心强,是学习和发展的关键期,可以为未来的发展奠定重要的基础。

(二)基础教育学的研究领域

基础教育学已成为一门独立学科,作为一门专门学问,它必须完成自身的学科构建,包括有独特的研究对象、规范的话语体系、明确的研究边界以及完整的学科体系。同时,基础教育本身又是人才培养的一个重要环节,它在人才培养方面必须回答一系列基本问题,包括“在基础教育阶段培养什么人?”“以什么内容培养人?”“以什么方法培养人?”“为了什么目的培养人?”等等。因此,基础教育学的研究领域既要回答自身学科建设的基本问题,又要指明与基础教育相关的理论与实践的基本范畴。总体而言,基础教育学的研究主要包括基础教育的一般理论研究、基础教育实践活动的基本要素研究、基础教育的改革与发展研究三大领域。

关于基础教育的一般理论研究。一般理论研究关涉一个学科的专业自觉,可以为学科的发展提供动力,坚实和系统的一般理论研究是一个学科成熟的重要标志。首先,基础教育学的一般理论研究必须回答学科的内涵与基本属性,包括学科基础、研究目的与研究对象、基本术语和概念体系、专门知识与理论体系、研究方法等。其次,一般理论研究要深入揭示基础教育的办学规律,这就涉及一些具体的研究范畴,包括基础教育的学制、基础教育发展史、不同国家基础教育比较、基础教育的个体发展与社会发展功能等。我国学者从三个维度对基础教育的研究进行分析。个体发展的基础维度包括基础教育的本质、基础教育的目的、基础教育阶段学生身心发展特点、基础教育与个体发展的关系等,教育体系的基础维度主要指向基础教育制度研究,社会发展的基础维度包括基础教育和社会的相互作用机理、基础教育在社会发展中的基础性地位等。[10]

学校教育在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实践,教育实践活动是教育研究必须关注的焦点。对于基础教育而言,有些基本要素是教育实践活动顺利开展的关键,这些基本要素包括课程、教学、管理、评价和作为教育主体的师生。课程主要表现为学校中的教学科目和活动,它涉及教育内容的安排问题。教学则是教师以课堂为主要场所实施教育的过程,它涉及教育的手段和方法等问题。管理主要表现为对学校中人财物的调配以及对教育教学秩序的维护,主要在学校行政和班级两个层面展开。评价则是对教育教学成效的检验和价值判断,从宏观学校发展到微观的学生学业成绩,都涉及评价活动。教师和学生是学校教育的主体,是最活跃的因素,教师的发展和学生的发展是基础教育研究的重要领域。

关于基础教育的改革与发展研究。基础教育的实践与研究具有较强的时代性,它会根据特定的经济社会发展条件的变化和要求而进行新的调整,这就涉及改革与发展这一宏观层面的问题。在这个层面上,基础教育的研究领域主要涉及基础教育的政策、不同学段的衔接、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基础教育课堂教学改革、基础教育管理与评价改革、中小学教师的专业发展等。

(三)基础教育学的国际传播研究

我国基础教育学在一代代研究者和实践者不断探索的基础上,使我国这一全球规模最大且覆盖全学段的基础教育体系在关于儿童、青少年成长和发展方面,形成了丰富的具有本土化特征的教育教学方法和理论。这为我国构建起全民基础素养与公平发展的教育理念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特别是在如此庞大的教育规模上,我国基础教育学领域的探索兼顾了规模与效率,在传承文化的同时保证了社会公平,形成了中国基础教育经验。这为教育强国体系的建设提供了充分的学理基础。

对于中国基础教育学的研究者和实践者来说,时代的使命是如何面向全球基础教育领域输出中国的理论体系和阐释框架,为全球不同地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基础教育发展提供中国教育智慧。中国学者和教育实践者通过长期的积累和探索,基于实践逻辑,形成了大班额环境下的学生主体、教师主导的课堂教学模式,丰富了集体化学习中的个体发展班级建设经验,探索出“五育并举”下学生的成长路径,提出了分科教学基础上的跨学科学习方案,创造性地使用了儿童心理健康问题干预手段,等等。这些经验经过不断梳理,已经初步构建了基础教育理论模块。这是中国学者和实践者逐步摆脱西方教育理论和解释框架输入这一“跟着说”的理论输入模式,迈向挖掘具有抽象性、普遍性和一般性的“自己说”教育理论,为世界基础教育和基础教育学的知识图谱增添了来自中国的知识基因、知识命脉和知识图景。[11]

我国基础教育学的发展不仅是教育领域的探索,也是中国面临国际治理环境变化,对外输出中国软实力的表现。基础教育学作为人类发展过程中共同关注的领域,如何在前沿领域、关键问题上形成引领性的焦点,在具有广泛参与度的国际教育组织中推出中国基础教育学的解释框架和理论体系,是未来开展基础教育学国际传播的重要方向。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国际教育合作项目、留学生人才培养课程等系统路径,与国际学术期刊、国内英文学术期刊的推广,在理论建构和国际传播的结合上形成合力,增强中国基础教育学的国际影响力,扩大国际传播力。

三、基础教育学的话语构建

基础教育学的学科知识体系是我国社会主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内在组成部分。要在众多的分支学科中突出自己的学科属性,基础教育学必须拥有自身的学科知识体系,其专业知识谱系的构建就显得尤为重要。

(一)基础教育学的专业边界

教育学科是以教育现象和教育活动为研究对象的各学科的总称。[2]963目前,教育学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学科体系,除了作为基础的教育学原理之外,还分出十多个分支学科。根据我国《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简介及其学位基本要求(试行版)》,这些分支学科包括教育史、比较教育学、课程与教学论、教育政策与领导学、学前教育学、基础教育学、高等教育学、教师教育学、教育评价学、职业技术教育学、成人教育学、特殊教育学、教育技术学和工程教育学等。[12]它们各自研究教育领域某一特定的现象,解决某些理论和实践问题,发挥独特的作用,形成了庞大的教育学学科体系。这是教育学学科领域拓展和知识总量增加的必然结果。

学科的分化也必然产生新的研究领域和新的分支体系,就像一条水系中有干流也有支流、每条支流也拥有自己更细小的支流一样。基础教育学成为二级学科,它也必将分出更加具体的学科知识谱系,由此构建起特定的学科体系。学术界对该体系也多有探讨,例如,基础教育学的体系包含四个方面:基础教育的基本原理,包括基础教育的性质及规律、目标和任务,教师与学生,基础教育的施教原则等;基础教育的基本内容,主要包括基础教育的各组成部分和课程设置方面的理论;基础教育的基本途径,主要包括课堂教育工作、课外教育工作、班主任工作等方面的理论及其应用;基础教育的管理和评价,主要探讨如何提高基础教育的科学管理水平和建立科学的评价制度。[13]这些探讨对我们理解和构建新时代基础教育学的学科体系具有重要的启发。

(二)基础教育学的专业知识谱系

“谱系”又称“系谱”,最初用于描述种族的亲属关系,通过图谱说明某种遗传关系。我国古代称为“家谱”或“谱牒”,文献中多有记载,如“今录其见存者,以为谱系篇。”(《隋书·经籍志二》)后来,这种基于“物种遗传学”的图谱分析方法逐步发展为人文社会科学的一种学说和方法论,德国哲学家尼采(Nietzsche)和法国哲学家福柯(Foucault)都曾经用谱系学的方法分析社会现象。在西方学术界,“谱系学”一词来自拉丁文genealogia,原义指关于家族世系、血统关系和重要人物事迹的科学,它有助于理解事物的起源及其演变过程。[14]那么,不同学科知识经过不断积累和发展,也会形成特定的谱系,我们称其为专业知识谱系。对专业知识谱系进行分析,有助于深入把握学科知识发展的逻辑,推动学科知识进一步体系化。

根据前述对学科研究领域的探讨,基础教育学致力基础教育的一般理论研究、教育活动基本要素研究、改革与发展研究,在这些大的研究领域之中,随着相关研究的日趋深入和专业知识的不断积累,基础教育学的学科体系也将逐步构建起来。基于当前我国基础教育研究的学术积累,根据基础教育主要的研究领域和范畴,将基础教育学的学科体系进行如下分析,主要涵盖了“四论”:针对基本原理问题的研究,衍生出分支“基础教育基本理论”;针对各学科课程教学实践问题的研究,衍生出分支“基础教育实践论”;针对基础教育教师和学生发展问题的研究,衍生出分支“基础教育主体论”;针对基础教育的制度、政策与评价等问题的研究,衍生出分支“基础教育治理论”。基于这一分析,我们可以勾画出基础教育学的专业知识谱系(见图1)。

 

1 基础教育学的专业知识图谱

这一谱系是基于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对象而构建起来的。“基础教育基本理论”主要解决的是一般理论问题,提供了专业知识的“基点”,具有统摄性和包容性;“基础教育实践论”主要解决的是中小学校的学科课程设置与教学实施问题,体现实践旨趣;“基础教育主体论”主要解决的是人的发展问题,体现教育领域的人文关怀;“基础教育治理论”主要解决的是中小学校的管理与评价问题,体现对教育成效的关注。基础教育学的这“四论”在逻辑上是一种并列关系,体现出“四位一体”的学科知识布局。事实上,由于基础教育学的研究对象非常宽泛,与此对应的专业知识也必然极为庞杂,随着基础教育改革的不断推进,需要研究的问题和对象也会不断涌现,由此进一步推动了基础教育研究的复杂性和专业知识体系的丰富化。

四、基础教育学学科内涵的未来发展

当前,基础教育学刚刚处于学科初创时期,如何丰富学科内容、推动学科建设是学界必须研究和解答的重大课题。我们认为,自主构建中国特色的基础教育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是学科建设的关键,只有进行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才能带来基础教育学学科内涵发展的无穷张力。

(一)完善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建制

一个学科的创立既是知识积累与分化的结果,又反映了人类智力劳动的结构化变革,这预示着学术研究新格局的产生。进入近代社会之后,大学成为学科发展的组织基础,大学聚集了大批专业人才,以人才培养的方式推动了学科知识的创新和传播。纵观大学发展的历史,根据知识分类设立学科组织已经成为基本的学术传统,这就关涉学科建制问题。“大学学科建制是按学科编制编成的大学学术组织及其隶属关系,相较于学会和科研机构,它是推动学科发展最有力的保障。”[15]

基于此,基础教育学要获得更大的学科发展,必须解决学科建制问题,也就是有组织、建制化地推动学科建设。学科建制的实质是解决学科发展的合法性问题,建立学科发展的法理地位,由此扫清学术管理体制上的障碍,并整合相关资源以发展新的学科。例如,北京师范大学的教育学是“双一流学科”,在我国的教育学界有着重要的地位。作为教育学学科建设的主要依托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拟组建基础教育研究院,以此解决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建制问题。这对于推动基础教育学学科建设意义重大。

(二)明确基础教育学与教育学体系内相邻学科的关系

从大的学科门类看,教育学属于社会科学,它以人类教育现象和教育问题为研究对象,阐述教育活动规律和教育教学的方法和技术。在我国,教育学是一级学科,有着庞大的学科知识体系。这些知识体系又可以划分为不同的分支学科,由此产生了十多个二级学科,包括教育学原理、教育史、比较教育学、课程与教学论、教育政策与领导学、高等教育学、学前教育学、教师教育学、教育评价学、职业技术教育学、成人教育学、特殊教育学、教育技术学、工程教育学等。这些二级学科的分类也是相对的,不同二级学科之间其实是存在交叉和重合的,如学前教育学也要研究幼儿教育的课程与教学问题,这无疑与课程与教学论相重合。因此,教育学体系内部的相邻学科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能绝对隔离开来。

同理,基础教育学与教育学的其他二级学科也是存在密切关联的,其中关联最大的是课程与教学论、教师教育学、教育管理学这三个二级学科。基础教育学与这三个学科在研究领域上多有重合和交叉,那就需要明确学科范围,大致划分学科边界。根据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的规定,基础教育学“研究基础教育的制度、体系、体制和机制,探究基础学校办学规律以及‘五育融合’、课程教研教学、班级建设、学校文化、家校社政协同等方式方法”[12]。从这一界定来看,基础教育学应该突出学段性,也就是针对小学、初中和普通高中开展相关研究,探讨这个学段内的有关制度和机制,体现其独特性。

(三)推动基础教育学话语体系的原创性和本土化

话语体系是主体通过系统的语言符号并按照一定的内在逻辑来表达和构建的结构完整、内容完备的言语体系。[16]话语体系用于描述学科的基本概念、原理和命题,是学科建设的核心问题。当前教育学的话语体系并没有很好地体现自主性,而是靠借鉴甚至直接移植西方话语体系用以描述本土的教育理论与实践,这与推动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存在较大差距。但具体到基础教育领域,大力提升话语体系的原创性和自主性有着很好的基础,因为中国基础教育多年来取得的成就获得了世界范围内广泛的认可,这些实践经验都是原创的,可以为话语体系的自主构建奠定坚实的基础。“中国特色基础教育话语体系包括两层含义:一是对内代表着国家对基础教育的认识,对于基础教育发展具有指引作用;二是对外代表着国家在世界上的话语权、影响力。”[17]基础教育学的知识体系要体现我国中小学教育的话语创新与体系构建。一是基础教育研究的中国立场,也就是立足本土实践、讲好中国故事,根植于新时代中国波澜壮阔的基础教育改革的伟大实践,推动中国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二是基础教育理论构建的中国话语,也就是构建自己的专业知识框架,回答中国特色基础教育话语体系的内涵与本质,体现中国人对基础教育本质的丰富认识。三是基础教育发展的中国方案,也就是服务我国教育强国建设和基础教育人才培养,总结和提炼我国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重大成果,提供包括教育方法在内的中国基础教育经验的全球转播路径,展示中国基础教育发展中的伟大智慧。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要按照立足中国、借鉴国外,挖掘历史、把握当代,关怀人类、面向未来的思路,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在指导思想、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等方面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18]这为基础教育学的学科建设提供了基本遵循。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一个时代课题。只有把学科发展放置到当今特定的时代发展情境中,我们才能深刻把握住一个学科的前沿课题,才能高举学科的时代性而拓展学科的丰富内涵,才能真正体现学科知识的社会构建这一根本属性。对于基础教育学学科而言,彰显基础教育研究的中国立场基础、探讨基础教育理论建构的中国话语、描绘基础教育发展的中国方案,这是基础教育学学科建设的基本内核,也是学科发展的时代要求。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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