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贵:儒家“生生”理念的圣洁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 次 更新时间:2026-05-31 23:23

进入专题: 儒家   生生   圣洁性   至善本体  

李承贵  

原文刊于《甘肃社会科学》2026年第2期,第18-25页。

李承贵,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要儒家对于“生生”既敬畏又赞颂,所谓“天地之大德曰生”。在儒家看来,“生生”是圣洁的,这种圣洁性由动机的无邪性、过程的正直性和效果的纯美性呈现。无邪性表现为创生之始、继善成性、以德况生、尚公无私等方面;正直性表现为生理本直、依理而生、积善而生等方面;纯美性表现为生生气象、生生造化、生生追求等方面。因此,纯洁性说明“生生”是一种至善本体,而且,这个至善本体是无邪的、无私的、刚正的、纯美的。质言之,圣洁性是儒家“生生”理念基本特性,从而成为儒学解释所有问题的出发点和根据。

儒家;生生;圣洁性;至善本体

生生就是化生万物,就是创造生命,儒家对于生命既敬畏又赞颂,儒家为什么敬畏生命?为什么歌颂生命?因为在儒家观念中,生生不仅是无邪的,不仅是公正的,而且是纯美的,《易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所谓“天地”,是万物化生的空间,或者是万物自生的两个基本因素(阴阳),既然是空间,那么生生者不是天地,既然是万物自生的基本元素,那么就是生生者本身,因而所谓“天地之大德曰生”,即是言“生即大德”。而“大德”当然是无邪、正直、纯美,所以生生者圣洁也。

一、生生无邪

“生生”即创生万物,所谓创生万物,乃是万物自生。万物自生乃自然而生,是生命物自身内在因素相互运动、交合作用而生,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私心,所以无邪。所谓纯洁性,即指“生生”无邪恶,“生生”本身无杂质,无私意,生生就是一门心思创造生命。朱熹说:“天地别无勾当,只是以生物为心。一元之气,运转流通,略无停间,只是生出许多万物而已。”而且,创造生命之后,还要养育它、保护它、成就它、尊重它。因而生生是圣洁的,无杂染的,生生本身就是创生,就是养生,就是护生,就是成生,就是贵生,就是对生生转移的关切,所以,生生必然是圣洁的。在儒家的文献中,可以随处找到生生即圣洁的观点或主张。

其一,从创生之始看,生生即圣洁。《易传》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乾元,阳气,坤元,阴气,所以乾元、坤元为事物或生命对立统一的两元,乾坤和合,方能生物。所以说,乾是物之始,坤是物之生,乾坤就是万物的“生生”之始。也就是说,乾、坤交互作用,便是万物化生,而万物化生,就是宇宙的开端,这个开端,也是“善”的开启,《易传》云:“元者,善之长也。”“元”是万物开端,是“生生”,所以这是肯定“生生”乃纯洁无邪。

王夫之极其称颂“生生”是善,但认为既生之后,由于私欲的影响,可能转为邪恶。王夫之解释“元者,善之长也”说:“就善而言,元固为之长矣。比败以观成,立失以知得,则事之先,而岂善之长乎!《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元者,统大始之德,居物生之先者也。”既然生生之元含括生命创始之德,乃物生之先,因而生后由于私欲影响而遮蔽元始之德,正说明“生生”之源为善。熊十力继承了《周易》的思想,认为“元”即纯粹至善,而且这个纯粹至善的“元”即是非善恶的标准。熊十力说:“元者,万物之本真,纯粹至善者也。其在于人,则为本心,而抉择是非或善恶者,即此本心为内在的权度。”“元”之始,即指“乾坤资始资生”,亦即生生,所以“生生”当为善。可见,儒家以创生之始为善,所以“生生”即纯粹、即圣洁。

其二,从继善成性看,生生即圣洁。儒家认为,生生之始,便是大德,无论天地、阴阳、乾坤,都是生命物内在元素。只有生命物内在元素的交合互动,生命才可能发生。儒家将这种创生之道视为善,因而继此创生之道当然也是善。《易传》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阴阳交合变化叫作“道”,此即创生之道,所以继承此“道”者,谓“乾”发挥此“道”,开创万物,所以是“善”,成就此“道”,谓“坤”顺成此“道”,孕育万物,所以是“性”。一阴一阳交合运动就是“道”,当是“生物”之道,因为阴阳生物,所以承继阴阳互动之道,也就是生生之道,此即“善”,孕育成就此“道”便是“性”。

二程继承了《周易》思想,认为创生万物(元)即是善,而且是“善”的源泉,“天之道”即是“生生之谓易”,所以天以“生”为道,因而继承这个生生之理,便是“善”,万物所以春意盎然,正是继承了“生生”之善。二程说:“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即是善也。善便有一个元底意思。‘元者善之长’,万物皆有春意,便是‘继之者善也’。”可见,继创生之道便是善,那么对二程言,“生生”当然是“善”、是圣洁。朱熹解释“继善成性”说:“在天地言,则善在先,性在后,是发出来方生人物。发出来是善,生人物便成个性。在人言,则性在先,善在后。”朱熹虽然按人、物将性、善之先后进行了区分,但他无疑肯定天地生物为善,而继此善为性。依朱熹,就天地言,善先于性,性积善而成,生人物的行为是善,这个善成人物便成其性。但就人物生成之后言,性在先,善在后。也就是说,人之善是在性基础上生长的,因而还是强调所继天地创生之道为“善”。王夫之认为,“继善成性”就是继天地创生之道以成善性,他说:“夫一阴一阳之始,方继乎善,初成乎性,天人授受往来之际,止此生理为之初始。故推善之所自生,而赞其德曰‘元’。成性以还,凝命在躬,元德绍而仁之名乃立。天理日流,初终无间,亦且日生于人之心。”推善于大始(元),就是推善于乾坤之变,当然是善,而“成性以还”,即言生生展开之后,依然“天理日流”,所以“成性”为善。

其三,从以德况生看,生生即圣洁。所谓“以德况生”,就是指以美德形容生生。周敦颐将“诚”与乾坤结合,以“诚”描述生生。他认为乾坤生物,体现了“诚”的品质,“诚”无妄、无欺,本来如此,因而以“诚”喻乾坤生物,当是赞“生生”之善。周敦颐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乾是万物之始,是诚的源泉。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诚之现,元亨是诚之通,利贞是诚之复,因而《易》所论皆是“诚”。因此,《易》乃是性命的源头。在周敦颐看来,“诚”的观念全在《易》中,《易》之乾卦所陈述的就是“诚”,而乾卦是生命的源头,是生生的开始,而“生生”的生命性也由“诚”体现。

朱熹则以“仁”况生。朱熹认为,天地生物之心就是“仁”,所以普及万物,无私无我,所以“生生”无私无邪,朱熹说:“天地以此心普及万物,人得之遂为人之心,物得之遂为物之心,草木禽兽接着遂为草木禽兽之心,只是一个天地之心尔。”虽然是言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无私,但无所谓天地,天地生物即万物自生,所以天地生物无私,亦即生生无私,而天地生物之心就是“仁”。朱熹说:“惟其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是以未发之前,四德具焉,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统。……此仁之体用所以涵育浑全,周流贯彻,专一心之妙,而为众善之长也。”就是说,生生为仁,仁是善,所以生生是善,仁是众善之长,所以生生是众善之长。这样,朱熹将善分成源流,万善源于“仁”,即源于“生生”,“生生”是万善之源,万善的生长源于“生生”。由此看出,朱子言“仁乃天地生物之心”,乃是由善体论说的,就是说,朱子将仁作为天地生物之心,是将此仁定位“善”的源头,所有“善”皆因为分“仁”而有,所有“德”皆从“仁”中来。

戴震也以“仁”况生,以生生为德,戴震说:“人道举配乎生,性配乎息;生则有息,息则有生,天地所以成化也。生生者,仁乎?”既然“生生”即仁德,而仁德即善,所以“生生”即善即圣洁也。

其四,从尚公无私看,生生即圣洁。儒家认为生生是无私的,生生只是生物而已,自然生生,没有私欲,没有算计。《诗经》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这是说,父亲生下我,母亲喂养我,父母护我疼爱我,养我长大培育我,想我不愿离开我,出入家门怀抱我。父母大恩德,时刻想报答,父母的恩情比天还大。这就是将“生”视为至善,视为大德。父母生育之恩是纯粹、圣洁的,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所以是至高无上的。《礼记》认为,天地日月等虽然都为生生做出贡献,但都不据为己有,表现了无私品质,《礼记》云:“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生生”就是无偏私。《吕氏春秋》又加上“四时无私行”,将“三无私”发展为“四无私”。这些都表明,万物生生是无私的,因为天地日月四时都没有人或生命物的情感意志,所以生生者无私,创生者无私,故为圣洁。

胡瑗也认为生生是无私的,他说:“性者,天所禀之性也。天地之性寂然不动,不知所以然而然者,天地之性也。然而元善之气,受之于人,皆有善性。至明而不昏,至正而不邪,至公而不私。”这就是说,元善之气,受之于人皆为善性,这种善性表现为至明而不昏、至正而不邪、至公而不私,此即为圣人。圣人成己之性,进而成就万物之性,从而与天地之性并立,所以能继天地之善者,人之性,无私也。

王夫之从“内生”“外生”两个角度言“生生”之性质,认为“内生”公而为善,“外生”私而为恶。“内生”就是自生,自生就是善,“外生”是非自生所欲者,是勉强的“生”,如好货、好色皆外生也。因而,“外生”有邪而自生无恶。王夫之这个思想太深刻了!其所言“外生”不善,进一步衬托了“生生”(自生)的纯洁。王夫之说:“自内生者善。内生者,天也,天在己者也,君子所性也。唯君子自知其所有之性而以之为性。自外生者不善。外生者,物来取而我不知也,天所无也,非己之所欲所为也。”王夫之一方面肯定生生即善,但又认识到生生过程中会出现与“生生即善”不一致之处,从而使对生生为善的认识更加完整。

可见,生生之所以为无邪、圣洁,乃是因为生命物的创始、开端无邪,乃是因为生命物所继天地之性为善,乃是因为以生生为大德,乃是因为生生无私意私欲。熊十力说:“夫真实、清净,生生所以不已也。”生生因为真实、清净而不已。生生无邪圣洁之说,确定了儒家生生理论的基本趋向,生生从善开启,以善的传播和落实为诉求,善的丧失,便是生生之晦暗,因而生生必须以自身的刚健化解生生过程中的所有困境,从而顺利展开。

二、生生理直

依儒家,“生生”之无邪、无私,不仅表现在生生之始上,不仅表现在动机上,也表现在生生过程中,生生的过程也是无邪的,也是圣洁的,也是善的。孔子说:“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直”,正直、光明正大,“罔”,欺瞒,阴暗邪恶。因而这句话大致可以解释为:人能够平安地活在世上,因为品质正直、光明,而欺瞒邪恶之人也能平安地活在世上,那是因为侥幸。既然“生”是“活在世上”,也就是“生生”的过程,而具有“直”的品质,生生的过程便能平安顺利,而表现为“罔”的品质,生生过程则不能平安顺利,如果平安顺利,那只是侥幸而已。因此,“人之生也直”,即内含了“生生”过程正直无邪之意,亦即“生生”过程的无邪性。

其一,生理本直,故无邪。所谓“生理本直”,是后儒解释孔子“人之生也直”而提出。程颢说:“生理本直。罔,不直也,亦生者,幸而免尔。”就是说,生生之理本来就是正直光明的,不正直光明也能活着,那是侥幸的结果,因而“生理本直”即“生生过程正直光明”之意。这个解释亦为其他儒家所认同、所继承、所发展。张载认为,如果生生过程表现出正直合理的品质,那么就能够妥善处理生生过程中的吉凶,但如果生生过程不能表现出正直的品质,即便得到幸福,并非理所当然,而只是侥幸。张载说:“生直理顺,则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则免难于苟也。”既然生生之理必须正直,才能顺利展开,自然意味着生生过程必须是无邪、是善。张栻说:“天理本直,在人则顺其性而不违,所谓直也。直者,生之道。循理而行,虽命之所遭有不齐焉,而莫非生道也。罔则昧其性,冥行而已。”就是说,生生循理而行,所以本直,所以无邪,所以是善。朱熹认为,“生理本直”就是指生生之理至大至刚,就是指浩然之气,不待人顺之而有,不待人直养而有。朱熹说:“盖生理本直,不待人顺之而后得直之名,若至大至刚以直之,直亦气之本然,不待人以直养之而后得此名也。”这就是说,“生理”便是生命运行之理,“本”就是“本有”之意,“直”就是至大至刚浩然之气,就是善,因此,“生理本直”即指生生的过程就是“善”。因而朱熹进一步说:“天地生生之理,只是直。才直,便是有生生之理;不直,则是枉天理,宜自屈折也,而亦得生,是幸而免耳。”在朱熹看来,生生之理的性质就是“直”,“直”是生生之理的规定,生生才得以展开,“罔”则悖逆生生之理,生生不仅不能展开,反而会枯萎、停滞、灭亡。王夫之把“生”分为“初生”与“既生”,前者是仁,后者是直,“直”是后天努力所为。王夫之说:“且人生之初,所以生者,天德也;既生之后,所以尽其生之事而持其生之气者,人道也。若夫直也者,则道也,而非德也,其亦明矣。以生初而言,则人之生也,仁也,而岂直耶?”就是说,生命之初,乃是天德,故为善;既生之后,还需生生,虽为人道,便是道,而非德。王夫之许生生为仁,即天德;但认为既生之后,便不是天德,而是“直”,“直”是“道”不是“德”。因此,王夫之认为“人之生也直”是说“人以直道载天所生我之德,而顺事之无违也;言天德之流行变化以使各正其性命者,非直道而不能载,如江海之不能实漏卮、春风之不能发枯干也,如慈父之不能育悖子、膏粱之不能饱病夫也”。就是说,生生过程必有“理”,所以生生本来就是“直”,就是善。既然人物之生的过程是因为“正直”,那就意味着生生过程应该是“善”。

可见,孔子以后的儒者的解释,发展、丰富了“生也直”的思想,强调了生生过程即公正、无邪之性质,亦即生生过程即善的观念。显然,儒家“生理本直”观念,本义是阐明“生生”过程中无邪无私无浊、无意无必无固无我之义,但被做了顺向的发挥,首先是生生之理,本无窒碍,循理而为;进而为消除生生过程中的窒碍;再次是生生之理本直,要求创生、养生等过程,都是要求理直;最后则是要求生生依直道而生,从而提升生生的理论与道德高度。

其二,依“理”而生,故无邪。如上所言,儒家通过对“生理本直”的解释,表达了“生生过程即公正,即是善”的观念。所以“理”本即含有正直、纯洁之义。因而循“理”而生,自然无邪。《诗经》认为,天地生万物,有其自身的规则,《诗经》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所谓“则”就是“理”,天生物,即物自生,皆有“理”,正是顺“理”而生,便是直生,便是美德,所以人民好之。诚如钱穆的解释:“《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则’。此皆物与则并言同义,犹言法则、准则。以今语说之,犹云榜样或标准。在外言之为标准,在己言之则为其地位或立场。天生蒸民,莫不与以一个恰好至当之标准,亦即莫不与以一个恰好至当之地位。果能立定于其地位而完成其恰好至当之标准,即可证其地位亦实是一恰好至当之地位。”既然生生之“则”是至当至宜,那当然意味着“生生”过程是至善至美,是“正直”。

二程对《诗经》“天生蒸民,有物有则”的解释,表达了“生生即善”的思想。二程说:“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可见,二程清晰地强调“生生”之“理”,认为万物之生,就是各循其“理”的过程,虽然有顺逆之象,但循“理”则顺,也就是直,就是善。朱熹认为,生生不能逆“理”,逆“理”为邪、为恶,所以不能生。朱熹说:“人之生,元来都是直理。罔,便是都背了直理。当仁而不仁,当义而不义,皆是背了直理。既如此,合是死。若不死时,便是幸而免。”王阳明也认识到生生依“理”的意义,他说:“人孰无根,良知即是天植灵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贼蔽塞,不得发生耳。”即是说,依天理良知,万物自生生不息,若有了私意,则生生蔽塞而害,因此,人物生生依“理”(良知)而行,则无邪。黄宗羲说:“千条万绪,纷纭胶,而卒不克乱,万古此寒暑也,万古此生长收藏也,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谓理也,所谓太极也。”万物生生而不知所以然,便是“理”,所谓“理者,纯粹至善者也,安得有偏全”!王夫之认为,生生只有顺“理”而生,才能容受所有外来有益的元素,以成就自己,他说:“唯其至顺也,故能虚以受天之施,而所含者弘。其发生万物,尽天气之精英,以备动植飞潜、文章之富,其光也大矣。”顺生生之“理”,此“理”为直、为善,所以生生无邪。戴震指出,“理”是生生之则,出于“理”便是出于正直,便无邪,戴震说:“欲,其物;理,其则也。不出于邪而出于正,犹往往有意见之偏,未能得理。”“理”之于事物或人,意义都是一样的,人心以“理”为光,照亮生生前行。戴震说:“心之神明,于事物咸足以知其不易之则,譬有光皆能照,而中理者,乃其光盛,其照不谬也。”因此,如果生生不合“理”,也就是不合“礼”、不合“义”,不合礼义,生生必邪、必枯,就无法生生。戴震说:“由其生生,有自然之条理,观于条理之秩然有序,可以知礼矣;观于条理之截然不可乱,可以知义矣。在天为气化之生生,在人为其生生之心,是乃仁之为德也;在天为气化推行之条理,在人为其心知之通乎条理而不紊,是乃智之为德也。惟条理,是以生生;条理苟失,则生生之道绝。”因此,生生之“理”,意味着生生过程正直,意味着生生无邪。刘宝楠释“直”为“诚”,刘宝楠说:“盖直者,诚也。诚者,内不自以欺,外不以欺人。”既然“直”是“诚”之意,因而“理直”,即谓“理”不欺、纯正,因而能生物,所以生生无邪。

其三,积善而生,故无邪。儒家认为,生生之所以是善,乃是生生过程同时是积善的过程。张载说:“益物必诚,如天之生物,日进日息;自益必诚,如川之方至,日增日得。”就是说,万物自生,日进日息,而增益不止,持续积善,所以是无邪。王夫之认为,生生过程就是“以继为善”的过程,他说:“夫繁然有生,粹然而生人,秩焉纪焉,精焉至焉,而成乎人之性,惟其继而已矣。……继之则善矣,不继则不善矣。天无所不继,故善不穷;人有所不继,则恶兴焉。”万物生生,其粹者为人,经由进化而成为人性,此即“继善”。因此,“道”不息于既生之后,生不绝于大道之中,“道”与“生”相因相洽,此即“继”。阴阳相继,阴阴相继,阳阳相继,相互滋养而无穷,便成就诚、信、仁、明四德,皆善也,因此,不继则无善也。天道自然,无所不继,故善;人道有为,有所不继,所以恶也。在这里,王夫之特别强调了“继”的作用,从天到人,“继”不仅是唯一通道,而且蕴含了丰富复杂的工作,需要艰深的功夫才能成“善”。而生生不息的原因,是因为继善,阴阳自继、彼此互继,方是善,方是生生不已。这样,王夫之将“继”视为善,而“继”才能生生不已,所以,“继”就是生生不已,而不继,便无善。

戴震指出,生生不息,就是美好,戴震说:“天地之气化,流行不已,生生不息,其实体即纯美精好;人伦日用,其自然不失即纯美精好。……故《易》言天道而下及人物,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就是说,天地之气化,流行不已,生生不息,其实体即纯美精好;人伦日用,继天地气化,自然不失即纯美精好。天地造化即是善,人伦继之而成性,所以是善善相续而不相隔,所以为善。此善在人表现为性,所以是实体,固此善生生而有,非自外也。所谓“实体”,就是“性”,继一阴一阳之善,所成之“性”,所以是纯美精好,而人伦日用乃由生生而成,所以不失纯美精好。对戴震而言,生生的过程就是“继善成性”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是纯美精好的。因此,戴震以“继善成性”解释生生,所以生生是美好。熊十力认为,生生即是实体,本身至善,他说:“生生者,至寂至净也。不寂不净即成滞碍,而恶得生。不息者,至刚至健也。刚健故,恒新新而生,无有已止。以此见生命之永恒性。故此有定向者,即生命也,即独体也。”生生过程是至寂至静的,因为不寂不净便生窒碍,有了窒碍便生恶,而生生不已,不断自净自新,所以不会有窒碍,所以必是至寂至净的。

概言之,生生过程也表现为圣洁性。生生过程按照生生之理而行,而生生之理本就是“直”,就是“诚”,所以生生是善;生生过程循“理”而为,此“理”正直、无邪,所以生生无邪;生生过程也是积善的过程,生生过程中不断地去邪积善,所以生生无邪。既然,生生过程是本“理”而生的,生生过程是依“理”而生的,生生过程是积善去恶的,生生过程是去除私意私欲的,因此,“生理本直”当然意味着生生即善。可见,在儒家观念中,生生过程就是化暗为明、去恶存善的过程,就是主持公平正义的过程,所以,生生在很大程度上内具了程序正义思想。

三、生生纯美

万物自生,生生造物,宇宙充满生机,才有美轮美奂的图画,才有诗情画意的世界,才有鸟语花香,才有人杰地灵,才有生生不息,因此,“生生”无邪而纯美。所谓生生纯美,是从效果上讲,儒家“生生”圣洁论,亦包含生生效果就是美善的意涵,程颢所谓“生意可观”,便有此意,“生生”不仅是善,也是美。

其一,生生气象为纯美。《诗经》以“生生”为纯美,尽情讴歌赞颂生生,《诗经》云:“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卷!野葛?生得修而长,树枝繁密而树叶茂盛,漫山遍野好风光;黄鹂在天空翱翔,倦了栖息在树枝上,鸟鸣婉转且清亮。这不是生生的造化么?这不是对生生造化的赞美么?事实上,《诗经》对万物生生充满敬意,《诗经》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看啊!老鹰展翅飞上蓝天,鱼儿摇尾跃在深渊,这不是生生之精美作品么?这不是生生之盎然生意么?程颢醉心于生意气象,他说:“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万物生意,就是“元者”,是善之长,所以是仁,就是将“生生”之生意视为善,视为“仁”,亦即视“生生”为美。

朱熹认为,生意不仅出现在春季,四季皆是生意,他说:“天之春夏秋冬最分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虽分四时,然生意未尝不贯;纵雪霜之惨,亦是生意。”不管什么季节,皆是生意盎然,皆是欣欣向荣。可见,生生之美,对于朱熹而言,并没有时空限制,哪里有生生,哪里就有美。因而朱熹对大自然的感受和欣赏,无不由“美”发出,所以才会有如此美丽的诗句说:“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而大自然的生意,继之为德,化之为善。朱熹说:“只天地生这物时便有个仁,它只知生而已。从他原头下来,自然有个春夏秋冬,金木水火土。初有阴阳,有阴阳,便有此四者。故赋于人物,便有仁义礼智之性。”自阴阳至四德,至万物,生生之化生,才有美好、纯洁,仁、义、礼、智不过是生意之流行,朱熹说:“仁兼四端者,都是这些生意流行。”既然仁、义、礼、智、信不过是生意之流行,所以生生是善,仁、义、礼、智是生生之表德。清初的叶燮认为,物生而美,乃是生生如此,是“自有之美”,不是后天的装饰,不是人工的作品,叶燮说:“凡物之生而美者,美本乎天者也,本乎天自有之美也。”生生之美,是自然美,不是人工美。可见,儒家皆以生生之气象为善、为美。

其二,生生造化为纯美。万物自生,生生不已,化生万物,儒家也以生生造化为纯美。《易传》云:“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由于乾元之气的发动,得到阴气的配合,云化为雨润降于下,万物受其滋育,茁壮成长为各种品类,畅达亨通。天道的运行适应六个不同的时空环境,遵循由始到终的发展程序,表现出不同的方式,初爻为潜,二爻为见,三爻为惕,四爻为跃,五爻为飞,上爻为亢,好比驾驭着六条巨龙在浩瀚的天空自由翱翔。这不是形容宇宙万物生生不息、生意盎然之造化么?由于“生生”,才有此造化,这是在赞颂万物生生之成果。

荀子更是尽情地歌颂生生的造化,荀子说:“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这是对宇宙中品物流行的描述。茫茫宇宙,繁星闪烁,日月交替,四时代谢,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生其生,各成其成。这又是一幅多么壮丽的“生生”造化图画!《礼记》对“生生”的造化也进行了尽情讴歌,孟春之月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仲春之月是“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季春之月是“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由于“生生”,整个春季都是一派生机,如诗如画,可都要归功于“生生”造化啊!刘向也对生生造化由衷赞叹,颂其为纯美,刘向说:“夫山巃嵷嶵,万民之所观仰。草木生焉,众木立焉,飞禽萃焉,走兽休焉,宝藏殖焉,奇夫息焉,育群物而不倦焉,四方并取而不限焉。出云风通气于天地之间,国家以成,是仁者所以乐山也。”由此看出,孔子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乃是因为万物生生灿然而山水生养之。山水如画,山水何来?“生生”也,以山水为美,自然以“生生”为美。可见,大自然造化而成气象万千、多姿多彩的世界,儒家赞其为纯美。

其三,生生追求为纯美。生生造物,只为付出,不居为功,不计报酬,表现出无私的气概,也为儒家所赞叹。唐甄说:“万物之生,毕生皆利,没而后已,莫能穷之者。若或穷之,非生道矣。”生生以善为目标,以实现善为志业,所以生生是善。为什么如此呢?唐君毅有精辟的解释。唐君毅说:“盖以成德之问题为首出之问题,即以求善之问题为首出。得善而乐此生,即此生唯由善,乃得安顿、得满足。生于善乃得安顿满足,即证生之必以善为其内容,生以善为性,以实现善为事。故谓生为真实、宇宙生生不已之几为真实,不能止于以一朴素之生、或朴素之生生不已之几为真实,而同时即当本生之内容之以善为真实之义,谓此生生不已之几,同时是善之相续显现之几,此之谓‘继之者善’。生生不已,善必求继,故宇宙以生生不已而真实,即以善必求继而真实。”就是说,得“善”才以“生”为乐,生生只有以“善”为追求,方得安顿、满足。这样,既然生于“善”才能得以安顿满足,那就说明“生”必须以“善”为内容,以“善”为“性”,以实现“善”为要务。因此,“生”便是真实,生生不已便是真实,不能止于朴素之生,朴素以生生不已为真实,说明唐君毅所言生生,是道德层面的生生,即以善为真实之义,生生不已之几,就是善之相续显现之几。善生不已,善必求继,所以宇宙生生不已而真实,即以善必求继而真实。儒家以成德为首要任务,因而必以求善为首要问题,得善才以此生为乐,因而生由善才得安顿、满足。

析而言之:第一,由于生于善才得安顿满足,所以生必以善为内容、为性;第二,生生为真实,不能止于朴素的生生不已,同时要以本生之内容之善为真实之义,也就是说,生命自生不已,是朴素的生生不已,但生生不已之几,以善为内容,是价值的生生不已。唐君毅肯定生生是善,生生为大德,由成德的角度分析“生生”何以为善。生生成德,必求善,求善之生生自然“善”。可见,万物自生,必有其效,其效或为美轮美奂的自然界,或为五彩缤纷的人世间,或为光彩照人的生命,儒家欣赏并赞美生生的造化,换言之,儒家对于生生所造就的宇宙奇迹,从来是毫不吝啬地赞美,因为儒家知道,没有生生,没有生命,一切都是空虚。

方东美认为,古代先哲深刻觉悟到生命的本性是善,生生创造生命世界,生生主持公道,生生成就美好,他说:“中国先哲所体验的人生不是沉晦的罪恶渊薮,而是一种积健为雄的德业。在这里面,我们也可以察觉中和昭明的善性。它的本原是天赋的,它的积累是人为的,因为是天赋的,所以一切善性在宇宙间都有客观的根据,不随人人之私心而汩没;因为又是人为的,所以一切善行,均待人人之举凡自为,不任天之好恶而转移。我们先天的禀赋兀自与善性混然同体,我们后天的德业兀自与善性浩然同流。”总之,依儒家,“生生”之为善,由动机、过程、效果等方面都表现为纯洁、无邪和纯美,所以“生生”就是美德,“生生”就是至善至美,就是圣洁。此亦是儒家思想义理的根基。

总之,“生生”所以为无邪,乃是因为生命开端之无邪,乃是因为生命继天地之性为善,乃是因为以“生生”为大德,乃是因为“生生”无私意私欲;“生生”所以为无邪,乃是因为生生过程的圣洁性,乃是因为生生过程秉“理”而生,而生生之“理”是“诚”,乃是因为“生生”过程循“理”而为,而“理”无邪,乃是因为“生生”过程积善除恶,乃是因为“生生”过程去邪崇正。既然“生生”之动机为纯洁,“生生”之过程为无邪,“生生”之效果为纯美,那么,“生生”便是至善至真至美,就是圣洁性。此亦是儒家思想义理的根基。

儒家“生生”理念的圣洁性,表现在生生动机的无邪性、生生过程的无邪性、生生结果的无邪性三个方面,而这都是由“生生”决定的。因为“生生”便是没有些许私意地化生万物,原始淳朴,本真无邪。因而生生“圣洁性”是“生生”固有的品质或特性。这种特性或品质表现在动机上,就是要求人们创造生命或开辟事业的动机,必须纯正无邪,而如果违背了生生圣洁性原理,其既不能顺利地创造生命,亦不能顺利地开辟事业。这种特性或品质表现在过程上,就是要求人们创造生命或开辟事业的过程,必须心态纯正无邪,而如果违背了生生圣洁性原理,其既不能顺利地创造生命,亦不能顺利地开辟事业。这种特性或品质表现在结果上,就是要求人们对待创造生命或开辟事业的结果,必须心态纯正无邪,而如果违背了生生圣洁性原理,其既不能顺利地创造生命,亦不能顺利地开辟事业,即不能收到理想的结果。这就是儒家“生生理念圣洁性”对于我们的深刻意蕴和启示。

    进入专题: 儒家   生生   圣洁性   至善本体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6751.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