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贵:儒家“自生”理念的过程证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 次 更新时间:2026-05-31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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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贵  

儒家“自生”理念所以成立,不仅在于生之所以然之“性”,亦在于生生过程中诸环节的证成。生生过程环节包括“自长自成”“自强自通”“自我调适”“自熄自转”等。生生的“自长自成”,就是基于生命的自我需求除去主观、智巧、意见、外力等妨碍生生的要素,而完成这种工作只能依靠生命自身;生生的“自强自通”,就是基于生命的自我需求而坚持不懈、穷尽全力、致力获取、累积能量以强大自己,就是基于生命的自我需求而理顺经脉、境遇、利欲、族群等阻碍生生的因素以疏通自己,而完成这种工作只能依靠生命自身;生生的“自我调适”,就是基于生命自我需求根据环境、时机、变化、理则等进行自我调适,以方便生生的顺利展开,而完成这种工作只能依靠生命自身;生生的“自熄自转”,就是指基于生命的自然规律,遵循生生过程中的熄灭与转换环节以推动生生展开,而完成这种工作也只能依靠生命自身。因此,如果说“自长自成”“自强自通”“自我调适”“自熄自转”是生生必然经历的环节,而这些环节的完成都必须由生命自己完成,那么“万物自生”理念便从生生过程中获得了证明。

 

“自生”是儒家生生思想的基本理念。人物之自生,亦是自长自成、自强自通、自我调适、自熄自转的过程,而人物之自我自成、自强自通、自我调适、自熄自转的过程,反过来证明“自生”理念的成立。如下作具体考察与分析。

 

一、自长自成

  既然人物之生是源于生命所以然之“性”,即源于生命自身内具的成为生命的根据,因此,人物的成长当然是“自我成长”。朱熹说:“天地之心,只是个生。凡物皆是生,方有此物。如草木之萌芽,枝叶条干,皆是生方有之。人物所以生生不穷者,以其生也。才不生,便干枯杀了。”在朱熹看来,万物自生,犹如草木,其萌芽、枝叶皆是自己打理,其生生不已,乃基于内部基因,所以是自生自长。事实上,万物自长自成,是儒家生生理念的基本认知。

  1.多层次自长。所谓“多层次自长”,即指生命物的生长可分为多个层次,但这些不同层次生长是自生自长,而且是良性循环的。《礼记》云:“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王命布农事,命田舍东郊,皆修封疆,审端经术。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礼记·月令》)这里描述的是正月情况。这个月,天之气往下降,地之气往上升,天地之气和合混同,于是草木开始萌芽生长。有了合适条件,草木便会自生自长。但这里还涉及农民(播种、施肥、浇水等)种植、天子(安排、管理等)养民,也就是说,这里“自长”可分为农作物自长、农民自长、天子自长三个层次,这三个层次的行为都属于生命的自长,而且是相互照应和帮助的。因此说,生命物的生长,虽然可以分为多个层次,但所有层次都体现了“自长”。如此看,儒家生生之“自我成长”是分层的、成体系的。万物本自长,人之成长,需要食物;天子是生生而有,是管理生生、保护生生的主体,天子也需自长,同时帮助农民自长;农民自我成长,天子也就自我成长了;所以人物的生长是良性循环的自生自长。

  2.不见其功而长。所谓“不见其功而长”,是指不依靠外在力量而顺其自然的成长。荀子认为,万物在获得充足且适宜的营养情境下,便能自我成长。由于是自我成长,所以既观察不到成长的过程,更找不到其成长的原因,却能看到成长的结果,所以是“自然而然之功”,也就是自我成长。荀子说:“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功。”(《荀子·天论》)万物自生自长,但不见其事、不见其功,所以是不见其功而长。王充认为,万物不仅是自生,而且是自长。王充说:“万物之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天地合气,万物生发,乃自然而然,但人物发生后必须满足生长的条件,所以需要饮水、呼吸、食五谷、衣丝麻等,此乃生生之本然。因此,并不存在春为生、夏为长、秋为成、冬为藏的目的论。王充说:“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藏。汲井决陂,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物之茎叶根荄,莫不洽濡。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春、夏、秋、冬所为皆出于自然而然,概无目的。因此,人物完全是在适宜相应自然环境下的自长自成,这种自长自成毫无目的性,所以是不见其功的自长自成。

  3.依本性而长。所谓“依本性而长”,是指人物遵循自己本性成长。柳宗元讲的故事非常生动而准确地说明了这个道理。柳宗元说:“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这就是说,人物皆有本性,因而必须根据人物的本性促其生长,如果违背人物的本性,不仅不能促使人物生长,反而导致人物的死亡;而且,浇水、培土、施肥、护理等辅助人物成长的方式,也都必须根据人物的本性而为,这样才能发挥积极作用。因此,人物之成长,纯属自我行为。这种观念也为胡宏所认同:“天命不已,故人生无穷。具耳目、口鼻、手足而成身,合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而成世,非有假于外而强成之也,是性然矣。圣人明于大伦,理于万物,畅于四肢,达于天地,一以贯之。性外无物,物外无性。是故成己成物,无可无不可焉。”人物因“性”而生,因“性”而成,所以无求于外力。朱熹也认为,人物的生长无不循其性而实现,他说:“且如春之生物也,至于夏之长,则是生者长;秋之遂,亦是生者遂;冬之成,亦是生者成也。百谷之熟,方及七八分,若斩断其根,则生者丧矣,其谷亦只得七八分;若生者不丧,须及十分。收而藏之,生者似息矣,只明年种之,又复有生。”在朱熹看来,人物之成长是顺应本性的成长,而不是违逆本性的成长,因而自长是去智巧的生长,有了智巧就不是自生,而是“伪生”。当然,即便是“智巧”而生,此“智巧”也还在自生范畴,只不过不属于“正”自生、“善”自生。因此,依本性而长,就是自生自长。熊十力说:“夫天性是固有的,何可说由人创得,且是具足的,又何待人创得?不知固有具足云者,原夫人之所以生之理,初非有待于外,而诱焉自生,不谓之固有具足焉不得也。”万物各有其性,而且具足,所谓“固有具足”,就是人物所以生的根据,因而人物之生皆是自生。

  4.非假物而长。所谓“非假物而长”,是指人物的生长自成,不假外力而完成。二程指出,人物之生,无休无止,无有干涉,乃自长自成,二程说:“天理生生,相续不息,无为故也。使竭智巧而为之,未有能不息也。”生生所以不息,乃是因为没有主观干涉之,刻意地、违背生命规律地去作为,不仅不能不息,根本就不能自长自成。唐甄认为,人物自长不假外力而实现,是自我丰富、自我壮大的过程。唐甄说:“无土不产,无人不生;岁月不计而自足,贫富不谋而相资。是故圣人无生财之术,因其自然之利而无以扰之,而财不可胜用矣。”这是从圣人治理的角度说明人物自生的道理,此“道理”就是“因其自然之利而无以扰之”,因为生命完全可以自足自养。王夫之认为,人物的生长皆是“自谋”而成,他说:“人则未有不自谋其生者也,上之谋之,不如其自谋;上为谋之,且弛其自谋之心,而后生计愈蹙。故勿忧人之无以自给也,藉其终不可给,抑必将改图而求所以生,其依恋先畴而不舍,则固无自毙之理矣。上唯无以夺其治生之力,宽之于公,而天地之大,山泽之富,有余力以营之,而无不可以养人。”在王夫之看来,人物无需假物而长,即便遭遇了困境,也会自己想办法克服,这就是“气之流行,生气之灵为主宰,人之一身,心为主宰,不是别求一物来主宰”。因此,人物自长无需外力,戴震说:“况气之流行既为生气,则生气之灵乃其主宰,如人之一身,心君乎耳目百体是也,岂待别求一物为阴阳五行之主宰、枢纽!下而就男女万物言之,则阴阳五行乃其根底,乃其生生之本,亦岂待别求一物为之根底,而阴阳五行不足生生哉!”人物所以生,乃是其本身具有了生长的根据,阴阳、男女、五行等,都是人物所固有的生长之源泉。因此,人物之自我成长,必须立足自我,表现在生活上,就是要展示自己的主体性,独立自主、自谋生路,这样才能发挥生命之潜能。

  总之,多层次自长、不见其功而长、依本性而长、非假物而长等四种形式,从不同角度展示了生生的自长自成情形。这四种形式具体而客观地说明了人物的自生自长是去主观、智巧、意见、外力的过程,所以是由生命物自己主宰的,所以是“自生”。王夫之说:“万物之所自生,万事之所自立,耳目之有见闻,心思之能觉察,皆与道为体。知道而后外能尽物,内能成身;不然,则徇其末而忘其本矣。”朱熹曾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理解为“道体流行”,或者以“水”见“道”。王夫之说,“万物之所自生,万事之所自立,耳目之有见闻,心思之能觉察”皆是“与道为体”,因而“自生”即儒家之“道”,即儒家之“道体”也。

 

二、自强自通

  生生过程必然遭遇各种阻碍和侵害,因而生生的安全必求自强,生生的顺利必求自通,所谓“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礼记·学记》)。但是,生生只是利用自身的力量自强自通。生生的自强自通也意味着自我积蓄能量,奋发图强。人物自生,需要不断补充、积蓄能量,以为自生自长的前提。

  1.生生之自强。既然人物的发生和成长必然会遭遇各种侵害,因而人物必须抵御或战胜各种侵害才能使自己安全而顺利生生,而战胜各种侵害的办法就是自强,因而人物的自强精神和力量源自其生命物自身。具体表现为以下四点。其一,自强必须坚持不懈。孔子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论语·子罕》)如果想累土为山,使自己强大,就必须持续努力,前进与否,完全取决于生命本身。孔子虽然谦称自己不是圣人,也不认为自己的道德品质高于他人,更不认为自己是知识渊博之人,但自称是具有自强不息、奋斗不止精神的人。“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论语·述而》)有人向子路打听孔子,孔子竟然要求子路只需告诉对方,自己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人。可见,孔子是何等重视自强不息的精神!胡宏以唐文宗为例,认为一个人要有所作为,自暴自弃是不可取的,只有卧薪尝胆、奋发图强,将自己生命的最大潜能激发出来,才能使自己强大,才能成为天下共主。胡宏说:“唐文宗读书,耻为凡主。及不能行其政令而饮醇酒求醉,是自弃者也。若愤悱自强,乾乾惕厉,广求贤圣以自辅,则可以有为于天下矣。”其二,自强必须穷尽全力。《中庸》指出,如果一个人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天生比较差、智力天生比较弱,那就必须通过勤奋来弥补。《中庸》云:“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中庸·第二十章》)人家一次可以做成的,我就一百次;人家十次可以做成的,我就一千次;如此坚持不已,终可达到虽愚必明、虽弱必强的目标。对于《中庸》而言,自我强大是生命必备的品质。孟子极力推崇、歌颂自强不息的英雄,孟子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只要能够成为舜、傅说、胶鬲、管仲、孙叔敖、百里奚之类的英雄,哪怕是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空乏身,也在所不惜。而人物激活、再生自身能量以强大自己,源于阴阳交合互动,王夫之说:“阴阳合于太和而相容,为物不贰,然而阴阳已自成乎其体性,待感而后合以起用。天之生物,人之成能,非有阴阳之体,感无从生,非乘乎感以动静,则体中槁而不能起无穷之体。体生神,神复立体,由神之复立体,说者遂谓初无阴阳,静乃生阴,动乃生阳,是徒知感后之体,而不知性在动静之先本有其体也。”既然人物化生于阴阳相感,相感而合以起用,从而积蓄能量强大自己,这就意味着,生命物自我强大的努力贯穿于生命全过程。其三,自强必须致力获取。《易传》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传·象传》)所谓自强不息,就是要求人像大自然运行一样持续努力,不断积蓄能量,以强大自己。荀子的自强精神表现在对天人关系的处理上,认为“天”不会因为人惧怕寒冷而停止冬季,地不会因为人埋怨辽远而使自己狭小。荀子说:“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荀子·天论》)因此,人没有必要矫情,而应该表现出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自强精神,荀子说:“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荀子·天论》)荀子所以要征服、改造自然,也就是为了获得自己所需要的资源。而要征服自然,人物必须将自身所有潜能发挥出来,以获得所需能量强大自己。其四,自强必须累积能源。董仲舒说:“天积众精以自刚,圣人积众贤以自强。天序日月星辰以自光,圣人序爵禄以自明。天所以刚者,非一精之力,圣人所以强者,非一贤之德也。故天道务盛其精,圣人务众其贤。盛其精而壹其阳,众其贤而同其心。壹其阳,然后可以致其神,同其心,然后可以致其功。”天因为积蓄众多精气以刚,圣人因聚集众多贤能以强,就是希望人物立足自己,将一切有益于强大自我的能量化为己有。朱熹认为,万物自生过程中,会生长出各种要素,这些要素都有它的特殊功能,生命物会自觉地利用这些要素保护好自己,强大自己。朱熹说:“天之生物,莫不各有躯壳,如人之有体,果实之有皮核,有个躯壳,保合以全之。能保合则真性常存,生生不穷。如一粒之谷,外面有个壳以裹之。方其发一萌芽之始,是物之元也;及其抽枝长叶,则是物之亨;到得生实欲熟未熟之际,此便是利;及其既实而坚,此便是贞矣。盖乾道变化发生之始,此是元也;各正性命,小以遂其小,大以遂其大,则是亨矣;能保合以全其大和之性,则可利贞。”人物好比一粒谷子,历经的萌芽、长叶、结果、果熟等环节,就是不断吸收养料充实自己的过程,也是自生自长的过程。总之,人物之自强,是生命本能要求,不是刻意的、勉强的。张载说:“‘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只有基于生命本身需要的自强,才是真正的自强。可见,由于人物自生自长过程中会遭遇不可预测的阻力或障碍,因而要顺利地自生自长,除了强大自己之外,还必须用自身的力量与智慧排除障碍,所以需要自通。

  2.生生之自通。生生过程中,必然遭遇各种阻碍,因而生生必须清除这些阻碍以畅通生命。儒家认为,但凡生命,莫不内具自我畅通的能力。《周易》崇尚变易,也就是主“通”,“通”是生生所必须。《易传》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易传·文言》)元亨利贞,贞了又元,往复无穷,即通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亦通也。因此,自通乃生命自生自长使然。其具体表现为以下四点。其一,生命脉络畅通。《易传》云:“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易传·文言》)黄,中之色,六五,柔居上卦中位;理,文理。因此,“黄中通理”者,言由中发外,有文理可见。此处形容君子的美质好比黄色中和、通达文理,身居中正之位,才使美蕴存在内心,畅流于四肢,发挥于事业。也就是说,生命物脉络自通是最美气象。王充认为,血脉流畅是生命的前提,因为血脉不流畅意味着丧失生命,因而生命物必须使血脉畅通。王充说:“夫人之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鄣于疾风者乎?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安能得久生乎?”如果诸因素对人物之生长形成障碍,人物必以自身力量疏通障碍并保护自己,生命自通是生生分内事物。其二,生命境遇畅通。二程丰富发展了《周易》中的“通”义,二程说:“元亨者,只是始而亨者也,此通人物而言,谓始初发生,大概一例亨通也。及到利贞,便是‘各正性命’后,属人而言也。利贞者分在性与情,只性为本,情是性之动处,情又几时恶。‘故者以利为本’,只是顺利处为性,若情则须是正也。”所谓“时恶”,便是凶险境遇,此境遇必为生生之阻碍,所以必须“正”之,“正”之者,畅通也,生生之自通也。其三,生命利欲畅通。朱熹指出,生命物自生自长,但私欲会阻碍生生,因而必须去除私欲使其通顺。朱熹说:“人能有以体乎仁,必其无一毫之私得以间其生生之体,使之流行贯注,无有不达、无有不遍,然后为能全其心之德、爱之理也。……必磨洗荡涤其私,使无一毫之留,所以唤此仁,使之充长条达、无不周遍,则心德自全而仁斯在我矣。”私、邪、暗等都是生生的阻碍,都会影响生生的顺利展开。如何去除这些障碍?朱熹认为必须“体仁”,也就是使仁德融化于生命,便能公正、光明,从而去除私邪、驱散阴暗。其四,生命族群畅通。人物生活于族群之中,族群关系处理不好便会成为生生的障碍。王夫之说:“唯乾之元,统万化而资以始,则物类虽繁,人事虽赜,无非以清刚不息之动几贯乎群动,则其始之者即所以行乎万变而通者也。”乾既是万物生化的开始,也是源源不息的动力,行乎万变,贯通其群。因此王夫之说:“其发生万物,尽天气之精英,以备动植飞潜、文章之富,其光也大矣。品物资之以昌荣,而遂其生理,无有不通。”乾德便是通,可以化解族群中的障碍,疏通族群的关系,故为生命之通。如此,方能大生、广生。王夫之说:“‘天地’谓其大生、广生也。‘变’者,阴变阳,阳变阴,爻之相间者也。‘通’,阴阳自相通,爻之相承者也。‘四时’,春通夏而秋变之,秋通冬而春变之。……唯有此至德以敦其化,故广大之生,变通之道,阴阳倡和之义,皆川流而不息。《易》之首建乾坤以备天道者,以此。”而“通”所以大生、广生,在于“通”不仅是原则的,也是机动的,因而“通”则生、则强、则久,《易传》云:“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易传·系辞下》

  概言之,所谓生生的自强自通,就是指生生过程中生命的自我强大、自我畅通。自我强大源于生命物内在需求,表现为坚持不懈、穷尽全力、致力获取、累积能源等;自我畅通也源于生命物自身需求,表现为生命脉络贯通、生命环境贯通、生命利欲贯通、生命族群通畅等。因此,生生之自强自通,是人物强大自我、畅通自我的内在行为。由于自强自通源于生命自身,如果说自强自通是生生之必要,那自然可以说“生生者自生”。

 

三、自我调适

  由于人物之生需要满足有利生长的各种需求,但在获取需求时会出现颠簸、障碍,从而导致生生不通。这些颠簸、挫折具体表现为环境、时机、变化、理则等方面,因此,生生之自我调适,必然表现为因环境而调适、因时机而调适、因变化而调适、因理则而调适等。自我调适是儒家“权”观念在生生理念中的体现。

  1.因环境而调适。生生不能在真空中展开,而必须在时空环境中展开,但生生的时空环境并不都是有利的,恶劣的环境必然阻碍生生顺利进行,这个时候就需要根据所遭遇的环境进行调适。《诗经》认为,生命物之所以存在、之所以丰长,乃在其善于根据各种环境调整自身,使自己顺利成长。《诗经》曰:“物其有矣,维其时矣!”(《诗经·鱼丽》)《诗经》的这种观念也表现在生命的具体行为上,《诗经》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诗经·裳裳者华》)君子必须具有与时俯仰的能力,具有灵机应变的智慧,所以荀子点评“此言君子以义屈信变应故也”(《荀子·不苟》)是非常贴切的。《尚书》曰:“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尚书·皋陶谟》)这个“时”,如果与“师师”(效法)对应,“惟时”解释为根据实际情况而为,就是对生存条件进行调适。因此,“百工惟时”就是指各行各业的人根据实际情况的变化而有针对性地展开工作,这样才能“善”。进而言之,“百工惟时”强调的是工作方式和过程,而“五辰”指“五时”,“抚”指顺循,是“惟时”的具体化,因而顺环境而为才会有最后的成功。因此,这段话所表达的,就是“生生”根据环境自我调适之意。邵雍认识到环境对于生生的直接影响,他说:“时有消长,经有因革。时有消长,否泰尽之矣。经有因革,损益尽之矣。否泰尽而体用分,损益尽而心迹判。体与用分,心与迹判,圣人之事业于是乎备矣。所以自古当世之君天下者,其命有四焉:一曰正命,二曰受命,三曰改命,四曰摄命。正命者,因而因者也。受命者,因而革者也。改命者,革而因者也。摄命者,革而革者也。因而因者,长而长者也。因而革者,长而消者也。革而因者,消而长者也。革而革者,消而消者也。革而革者,一世之事业也。革而因者,十世之事业也。因而革者,百世之事业也。因而因者,千世之事业也。可以因则因、可以革则革者,万世之事业也。”时有消长,经有因革,即谓万物在变。所谓正命、受命、改命、摄命,无一不要求与时俱变,这八个字将生生根据环境自我调适的观念作了生动而精彩的揭示,而最高境界是“可以因则因,可以革则革者”。此即表明,只有及时根据实际情形进行自我调适的行为,才是使生生畅通而长久的行为。

  2.因时机而调适。生生过程也是与不同的时机相遇的过程,但有的时机有利生生,有的时机不利生生,不管有利无利,对于生生而言,都必须根据时机的具体情形进行调适,以使生生畅通。孟子称赞孔子为“圣之时者”,孔子的确是与时俱进的思想家,他所提出的观念表明其是善于自我调适的智者。孔子说:“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论语·学而》)治理拥有“千乘”的国家,必须根据时令安排百姓劳作,由于自然环境有时适合播种,有时适合收割,有时适合储藏,而不同的农作物的生长时间也有自然环境方面的要求,所以必须根据自然环境的具体情况安排百姓生产活动,才能成功。孔子还提出应根据生命的不同阶段之情形而调适,以对生命进行引导和管控,他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论语·季氏》)因为生生不同阶段会遭遇不同问题或困境,所以生命必须随时进行调适以应对。荀子也认识到把握时机的重要,认为君子若要生命顺畅,就必须适时而屈、适时而伸,荀子说:“故君子时诎则诎,时伸则伸也。”(《荀子·仲尼》)因而与时俱进,才能成为大儒,荀子说:“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荀子·儒效》)《易传》认为,生生过程极为复杂,时机稍纵即逝,生命必须时刻做好准备,才能畅通无阻。《易传》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人于人乎?”(《易传·彖传》)只有根据时机进行调适,才能使生生顺畅。《易传》又曰:“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易传·彖传》)什么时候减损,什么时候增益,都必须根据实际时机与情形而作出反应,生生才能畅通无阻。可见,儒家非常注重生生中时机把握的意义。

  3.因变化而调适。“权”是儒家重要观念之一,前面谈到的“时”,就反映了生生并非僵化的、固执的,儒家虽然主张坚持原则,但为了更顺利、更高效地生生,也要求在生生中贯彻灵活性。“权”观念在孟子思想中有清晰的表达。按照儒家的“礼”,男女授受不亲,小叔子不能拉嫂子的手。但当嫂子掉进河里遭遇生命危险时,小叔子该不该营救呢?孟子给予了肯定回答。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离娄上》)

  这充分体现了儒家生生理念中“权”智慧,也体现了儒家重视生命胜于礼的精神。当生命遭受伤害时,当生生受到阻碍时,可以随时进行调适而先搁置原则,以解救生命为先。“权”观念较为鲜明地体现了儒家自我调适思想。《礼记》认为,凡举办大事,不能违反天道,也就是要顺应时令,谨慎地依照时令办事。《礼记》曰:“凡举大事,毋逆大数,必顺其时,慎因其类。”(《礼记·月令》)生生不能违背天道,也就是不能违背自性,天道的作用是以生命本性为前提的,所以《礼记》所讲“毋逆大数”,就是动静必顺其时、不失其时。张载说:“‘动静不失其时’,义之极也。义极则光明著见,唯其时,物前定而不疚。”与时俱进,因时而变,君子才能有所作为。张载又说:“惟君子为能与时消息,顺性命、躬天德而诚行之也。精义时措,故能保合太和,健利且贞,孟子所谓始终条理,集大成于圣智者与!”所谓“与时消息”,所谓“精义时措”,所谓“始终条理”,皆是主张因生生变化而调适。胡宏认为,生命之生长,只有与时适宜才能成功,他说:“事有大变,时有大宜。通其变,然后可为也;务其宜,然后有功也。”变而可为,宜而有功,都是强调根据变化进行自我调适的重要性。

  4.因理则而调适。人物自生有理则,理则是“性”之规律形式,因而也是生命本有的,但理则在生生过程中会有不同的呈现,生生必须遵循理则,才能顺利自如。程颢说:“万物皆有理,顺之则易,逆之则难,各循其理,何劳于己力哉?”由于“理”是“性”之理则形式,因而循“理”而生则顺,悖“理”而生则逆。“理”是生生的规律,因而按照生命物之“理”作为,也就是“随时所尚”,二程说:“理有盛衰,有消长,有盈益,有虚损。顺之则吉,逆之则凶。君子随时所尚,所以事天也。”依据人物之“理”而为,同时“随时所尚”,也就是生生的自我调适。朱熹强调,人物之生皆有其“理”,“理”具体表现为健顺之性、五常之德,所以人物必须遵循此“性”(理)方能顺利生生。朱熹说:“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王夫之认为,生生只要遵循生命之理,合于适宜时机,不意不必不固不我,便能畅通无阻。王夫之说:“随时循理而自相贯通,顺其固然,不凿聪明以自用。”戴震指出,仁、礼、义、智等皆生生之理,所以生生必须仁,必须礼,必须义,必须智,如此才能顺利生生。戴震说:“是故生生者,化之原;生生而条理者,化之流。……生生者,仁乎;生生而条理者,礼与义乎。何谓礼?条理之秩然有序,其著也;何谓义?条理之截然不可乱,其著也。得乎生生者谓之仁,得乎条理者谓之智。至仁必易,大智必简,仁智而道义出于斯矣。是故生生者仁,条理者礼,断决者义,藏主者智,仁智中和曰圣人;智通礼义,以遂天下之情,备人伦之懿。”依戴震,生生是万化或变化的根源,生生过程是有序的,此为条理,此条理谓之流,如此,生生有源有流,源流一体。生生即仁德,生生之条理即礼,如此,生生合仁礼,仁与生生同一,而礼乃生生之条理,所以,仁与礼乃生生之要件。义则是条理秩序截然不可乱者。进而,得条理者谓智,智被引入生生的机体。质言之,生生者仁,条理者礼,断决者义,藏主者智。这样,仁、义、礼、智“四德”成为生生展开的四个基本环节,而礼、义是生生必须遵循的规则。如此,便能满足天下人之心愿,成就人伦之美好。

  概言之,儒家生生理念之自我调适,就是要求根据所遇环境、时机、变化、理则等对自身进行调适,从而调适的内容与方式也必然多种多样。胡宏说:“道无不可行之时,时无不可处之事。时无穷,事万变,惟仁者为能处之,不失其道而有成功。权数智术,用而或中则成,不中则败。其成败系人之能否,而权变纵释不在我者也。”也就是说,自我调适是生生主动性、机动性、关键性表现,从而意味着生生的自我调适源于生生,而非生生之外,即便是生生之外,仍是生生自我,是“大自我”。因此,生生的自我调适表明,“生生者自生也”。

 

四、自熄自转

  人物因“性”而生,因“气”而成,但生生过程也是生灭过程,而其中的“灭”,并非彻底的灭亡或消失,而是既灭还转。即说,生生包括自熄自转,而“自熄自转”皆由生命自己完成,所以属于“自生”。

  1.由“气”之聚散看。“气”由生命所以然之“性”长期进化而有,作为生命实体的存在而为生命之“形”,因而“气”之聚散反映生命存亡状况。“气”聚为生,“气”散为死,因而“气”之聚为转,“气”之散为熄,所以可由“气”之运行变化观生生之自熄自转。第一,由“气”之聚散看。生生的自熄自转首先表现在“气”之聚散上。张载说:“气于人,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者谓魂;聚成形质,虽死而不散者谓魄。”“气”对人而言,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谓之魂;凝聚而为象,虽死但不游散者谓之魄。所谓“死而游散”便是“自熄”,所谓“虽死不散”便是“自转”。王廷相则认为,充满宇宙者皆是“气”,因而生生的自熄自转即“气”的自熄自转。他说:“虚者气之本,故虚空即气;质者气之成,故天地万物有生。生者,‘精气为物’,聚也;死者,‘游魂为变’,归也。归者,返其本之谓也。返本,复入虚空矣。”就是说,“气”出自虚空,所以说虚空是“气”之本,此指“气”来自何处;“气”而有质,也就有了生命。生命是精气所聚,死亡是游魂所归,因而生命的转熄就是“气”的转灭。王廷相说:“气者造化之本,有浑浑者,有生生者,皆道之体也。生则有灭,故有始有终。浑然者充塞宇宙,无迹无执。不见其始,安知其终。世儒止知气化而不知气本,皆于道远。”“气”是造化之本,所以不能只注意气化,不注意气本,因为生生所以自转自熄,乃是因为“气”这个本体。第二,由“气”与人物关系看。生生的自熄自转也表现在“气”与个体生命关系上。王充说:“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冰]也。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人竟百岁而死。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凡是生命皆有生死,但作为生命基础的“气”无生无死。好比水,凝结为冰,蒸发为气,但仍然是水,因而在王充这里,“自熄”是指“气”构成的具体生命,“自转”是指构成生命基础的“气”,因而自熄自转构成了生生不已。唐甄指出,就生物而言,皆有其精,既生既长,成而复初,如此禅代不穷。唐甄说:“百物皆有精,无精不生。既生既壮,练而聚之,复传为形。形非异,既精之成也;精非异,既形之初也。收于实,结于弹[蛋],禅代不穷。自有天地,既有是果臝鸜鹆,以至于今。人之所知,限于其目。今年一果臝生,来年一果臝死;今日为鸜鹆之子者生,来日为鸜鹆之母者死;何其速化之可哀乎!察其形为精,精为形,万亿年之间,虽易其形而为万亿果臝,实万亿果臝而一蔓也,虽易其形而为万亿鸜鹆,实万亿鸜鹆而一身也。果鸟其短忽乎,天地其长久乎?果鸟其易形而短忽乎,天地其一形而长久乎?”唐甄以果臝、鸜鹆为例,说明生物皆以“子—母—子……”形式代代相续而无限,所以是自转自熄。第三,由“气”之本体与形式关系看。“气”之体是“一”,但“气”之“用”或形式则是千千万万,千千万万的形式在不停地转换,但“气”恒在不易。方以智说:“气行于天,曰五运;产于地,曰五材。七曜列星,其精在天,其散在地,故为山为川,为鳞羽毛介草木之物,声色臭味,别其端几。”所谓五运、五材、七曜列星、山川、鳞羽毛介草木等,皆是“气”的不同形式,故亦皆是“气”的熄转。王夫之认为,“气”之聚散表现在日月、四时、百物、风雨、露雷等形式,但“气”这个本体不变。王夫之说:“于太虚之中具有而未成乎形,气自足也,聚散变化,而其本体不为之损益。日月之发敛,四时之推迁,百物之生死,与风雨露雷乘时而兴、乘时而息,一也,皆客形也。有去有来谓之客。”“气”之形式有聚散,故为熄,“气”之本体无生灭,故为转。黄宗羲也从“气”之形式表达生生自熄自转的看法,他说:“草木之荣枯,寒暑之运行,地理之刚柔,象纬之顺逆,人物之生化,夫孰使之哉?皆气之自为主宰也。”所谓草木之荣枯、寒暑之运行、地理之刚柔、象纬之顺逆、人物之生化,皆“气”之熄转也,但“气”是本体,无有生灭。王夫之说:“生非创有,而死非消灭,阴阳自然之理也。”因而“气”不可灭,只是转,王夫之说:“生灭者,释氏之陋说也。倘如散尽无余之说,则此太极浑沦之内,何处为其翕受消归之府乎?又云造化日新而不用其故,则此太虚之内,亦何从得此无尽之储,以终古趋于灭而不匮邪?”如果存在佛教所言绝灭,那么绝灭者所归何处?又为什么宇宙中资源取之不尽?因此,万物没有生灭而有自熄自转也。

  2.由对魂魄的解释看。魂魄本质上是“气”的两种形式,所以也可从儒家对魂魄的解释考察生生的自熄自转。孔子说:“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礼记·祭义》)孔子认为,生命必有熄灭之时,但生命之熄灭是指骨肉之灭,生命之“气”则飞扬上空,变为光明、气味、凄酸等,这是一切生命物具有的精灵。其归于土者为亡、为熄,其发扬于天者为存、为转。《易传》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易传·系辞上》)孔颖达解释说:“‘精气为物’者,谓阴阳精灵之气,氤氲积聚而谓万物也。‘游魂为变’者,物既积聚,极则分散,将散之时,浮游精魂,去离物形,而为改变,则生变为死,成变为败,或未死之前,变为异类也。”“精气为物”,指精灵之气氤氲积聚而生万物,“游魂为变”,谓气聚至极则而散,散则精魂浮游,离物形,从而改变,生变为死,成变为败,未死之间则变为异类。因此,生生的自熄自转包含亡、败、变异等形式,即包含生命的熄与转。在邵雍看来,自转自熄是生生的基本形式,他说:“气形盛则魂魄盛,气形衰则魂魄亦从而衰矣。魂随气而变,魄随形而止,故形在则魄存,形化则魄散。”“气”之品相决定生命的盛衰,“气”而有形,形存则魄存,形化则魄散。也就是说,“气”作为“形”的状态是存,而作为“魄”的状态是散。朱熹说:“气是魂,谓之精;血是魄,谓之质。所谓‘精气为物’,须是此两个相交感,便能成物。‘游魂为变’,则所谓气至此已尽。魂升于天,魄降于地。阳者气也,归于天;阴者质也,魄也,降于地,谓之死也。知生则便知死,只是此理。”就是说,魄是气,魂是血,“精气为物”就是魂魄交合感应,“游魂为变”则指“气”殆尽。魂魄的归属分别是,魂升天,魄降地,升天者为阳气,谓生,降地者为阴气,谓死。因此,生生之自熄自转以魂魄形式表现出来。王夫之说:“游魂者,魂之散而游于虚也,为变,则还以生变化,明矣。”这个解释更为明确地指出了“游魂为变”包含了“气”之死(游于太虚)与转(还生变化)。戴震解释“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时,亦表达了生生自熄自转的思想,戴震说:“‘精气为物’者,气之精而凝,品物流行之常也。‘游魂为变’者,魂之游而存,其形敝而精气末遽散也,变则不可穷诘矣。”这是认为生命之形虽灭,但精气变化无穷,所以生生是自熄自转的。可见,作为“气”之形式的魂魄,也反映了生生之自转自熄之情形。

  3.由人物的生灭看。人物既是生生的成果,也是生生的主体,因而通过人物的生灭考察生生的自熄自转是一个值得信赖的视角。董仲舒认为,生命物如果表现为“五行”形式,那么,五行相克是亡,五行相生便是转。他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此其父子也。木居左,金居右,火居前,水居后,土居中央,此其父子之序,相受而布。是故木受水而火受木,土受火,金受土,水受金也。诸授之者,皆其父也;受之者,皆其子也。常因其父,以使其子,天之道也。是故木已生而火养之,金已死而水藏之,火乐木而养以阳,水克金而丧以阴,土之事火竭其忠。”这就是说,“五行”相生相克,相克必有亡,所以人物之有生必有灭,但此“亡”并非彻底地消失,而是“转”,所谓木已生而火养、金已死而水藏,因此,董仲舒关于“五行”相生相克的论述,也表达了生命自熄自转的观念。二程认为,生命好比一棵树,生死是常理。二程说:“只如一株树,春华秋枯,乃是常理,若是常华,则无此理,却是妄也。”但这种“常理”不能像佛教那样被视为虚幻,二程说:“子以为生息于春夏,及至秋冬便却变坏,便以为幻,故亦以人生为幻,何不付与他。物生死成坏,自有此理,何者为幻?”虽然人物的生灭不是幻妄,因为生命的成坏有其“理”,而生生之“理”是不灭的。程颐说:“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穷,更何复资于既毙之形,既返之气。……至如海水,因阳盛而涸,及阴盛而生;亦不是将已涸之气却生水。自然能生,往来屈伸只是理也。”就是说,“气”必然生生灭灭,但“理”永恒不变,这个“理”是生生自转自熄的基础,因而由“理”看,生生不仅是自熄的,也是自转的。刘因认为,生物之既成而毁,毁而复新,所以是自熄自转,他说:“夫天地之理,生生不息而已矣。……天地之间,凡人力之所为,皆气机之所使,既成而毁,毁而复新,亦生生不息之理耳。”所谓“人力之所为”,是生生之自然,也就是说,“人力之所为”不是外在的力量而为之,因而刘因是从生生主体作为的角度说明生生自熄自转道理。这里所谓“气机”,就是指自生,来自生命内在的逻辑。这里也提到为什么人明知草木会枯萎,仍然种植,乃是“气机”使之。这是以花草生生不息言生生自熄自转之理。因此,这段话强调了生命物在生生过程中的主体性表现,因为这种主体性,生生自熄而自转,但这种主体性源于“气机”。方以智指出,万物演化过程亦是相生相杀的过程,但生与死是相互包含的,生之亡是必然,生之转也是必然,因为死在“生”中,转在“存”中。方以智说:“四时之行,雨露而霜雪,春生而秋杀。吉凶祸福,皆相倚伏。生死之几,能死则生,徇生则死。静沉动浮,理自冰炭,而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静极必动,动极必静。有一必有二,二皆本于一,岂非天地间之至相反者,本同处于一原乎哉?”矛盾双方既是对立的,又是相互依存的,当矛盾双方发生转变而化生新的生命或事物时,有些因素自动熄灭,有些因素自动转变,从而实现矛盾形式的自熄自转。戴震认为,生生之自熄自转也表现在由此物之转至彼物上,他说:“饮食之化为营卫,为肌髓,形可并而一也。形可益形,气可益气,精气附益,神明自倍。散之还天地,萃之成人物。与天地通者生,与天地隔者死。”这就是说,食物比如粮食、蔬菜、水果等,被人吸收消化后,便成为生命的营养,从而以人形体呈现,这也是生生自熄自转的一种形式。

  4.由“孝”之情看。生生的自熄自转,也可由孝德表现出来。《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孝经·开宗明义章》)就个体生命而言,无不源于父母,因而对生命的珍爱就是对父母的孝敬,而生命体的社会行为,必以扬名后世为目标,这是对父母表达孝道的核心。所谓“扬名后世”,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物质形式(肉体)不再存在,但精神形式仍然对后代产生影响。因而就这个意思言,生生的自熄是肉体,生生的自转是精神。因而儒家“孝”观念中蕴含了自熄自转思想。孝道所包含的生命个体的繁衍,也显示了生生的自熄自转之意。曾子说:“身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笃,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行不遂,灾及乎亲,敢不敬乎?”即谓个体生命是父母身体的传承,所以个体生命之于父母的孝德,也表现为生生的自熄自转。朱熹认为,人物因阴阳之气而生,阴阳之气生生不穷,因而人类的繁衍也就生生不息。朱熹说:“只是这个天地阴阳之气,人与万物皆得之。气聚则为人,散则为鬼。然其气虽已散,这个天地阴阳之理生生而不穷。祖考之精神魂魄虽已散,而子孙之精神魂魄自有些小相属。故祭祀之礼尽其诚敬,便可以致得祖考之魂魄。这个自是难说。看既散后,一似都无了。能尽其诚敬,便有感格,亦缘是理常只在这里也。”“气”虽有离散,但阴阳之理仍然生生不息,比如祖先魂魄已散,但孙辈依然生生,并以祭祀祖先之礼的形式表现出来,这就是所谓“感格”。因此,生生之自熄自转也表现为生命的血缘繁衍,后代异于祖先而祭祀祖先,所以后代是生生的自转。

  无论是“气”之聚散,还是魂魄交变,无论是人物生灭,还是孝道祭祀,都展示了生生自熄自转的客观性。然而,这些不同角度所展示的生生之自熄自转是相互关联的,“气”是生命的基础,魂魄是“气”的形式,人物是“气”之表现,孝道以“气”为根据,从而构成了生生自熄自传的大化宇宙。方以智说:“起起而灭灭也,犹死死而生生也。”起灭不离,生死相依,是对生生自熄自转的深刻揭示。故生生之自熄自转乃生生本有也。

  总之,生生过程所包含的自长自成、自强自通、自我调适、自熄自转等环节,无不源于生命本身。既然自长自成、自强自通、自我调适、自熄自转是生生不可或缺的环节,既然自长自成、自强自通、自我调适、自熄自转皆源于生命自我需求,故万物化生皆“自生”也。令人惊奇的是,隔壁的道家竟也标举此观念:“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列子·天瑞》

原文刊发于《学术界》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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