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以来,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数以亿计的基层民众,借势数智化技术赋能自主表达日常生活、多种情绪体验、展示多彩个人生活、展现社会万千气象与时代场景创作生产的新大众文艺,日益呈现蓬勃兴盛的气象。面对新大众文艺的迅猛发展态势,“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何谓新大众文艺?主要是指互联网条件下,有别于专业作家、艺术家的数亿基层民众,借势数智技术应用,以多样化方式和传播手段进行文化自主表达的文艺创作和文化生产,并在大众化传播中产生广泛社会影响力的新文艺作品和文化产品。究其现实性而言,新大众文艺里有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与民俗俚语,有沁人心脾的泥土芬芳与鲜活体验,有大众眼中五光十色的时代场景,在接地气、通人气、冒烟火气、扬正气中焕发出感召人心的力量,引发大众身不由己地共情与共鸣。基层民众利用数智平台实现“自我表达”“自主表达”和“人民叙事”,通过影像、文字、音乐、表演等多种语态呈现生活的真实情感,在去中心化的网络结构中形成一种人人皆创作、处处皆舞台的文化生态,构成一种自下而上的大众化文化生产运行机制,以其充分自足的“悦己”与“悦人”的统一赢得普遍认可,在广泛性的圈层与共振效应中促进社会文明程度普遍提高。
新大众文艺的“悦己”内蕴情感满足和尊严感
新大众文艺的“悦己”,是指在新大众文艺创作生产、传播和消费活动中,经由诉诸一种个性化的自我表达、情感宣泄与文化主体性确认,获得某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满足和溢于言表的尊严感。说到底,新大众文艺的“悦己”,高扬的是一种个性化的自我表达与文艺中历史主体性的实现程度,也就是个人作为鲜活的个体在文艺中的可见度、可评价性。究其实质,新大众文艺的“悦己”是一种人之为人的文化向度的敞开,体现出一种文化能动性、文化主体性的尊严感,是人民群众在文化上立起来、践行在文化上当家作主的实践。如农民诗人景淑贞说:“我一个人写诗的时候,那些长短句子从我心里跳出来,站在纸上,和我对视,像老朋友一样分担我的忧欢悲喜。”这种文化自觉是新大众文艺“悦己”的内核,其理念是文艺?创作源于真实生活?。在艺术与生活的直接贯通中,新大众文艺因着普通大众自主的文化表达,在诉诸“悦己”中回归艺术的本真性,即文艺创作生产是基于情感表达的内在冲动,是一种自我表达、情感抒发与主体性确认。使艺术回到始源性劳动与娱乐的本性,是“杭育杭育”的劳动者之歌的自然表达,是在烟火气中艺术想象力的迸发,原本就包含游戏娱乐的功能。事实上,无论是打工人在深夜发布的独白短视频,还是网络作家在“爽文”中对现实压力的代偿性宣泄,其内在动力都是以讲述自己的故事来“悦己”,是一种自我的情感满足与主体性确证。只是在当下信息文明时代,数智技术使文艺创作生产变得触手可及,通过社交媒体直接发布作品,使“悦己”在被普遍性看见中收到即时反馈,这种互动性为原子化社会中个体寻求精神慰藉提供现实可能性。其实,新大众文艺之“新”的首要条件,是数以亿计基层民众的历史性崛起——新大众,每一个普通的“我”都属于新大众,如外卖诗人王计兵、家政嫂范雨素、矿工诗人陈年喜、保洁画家王柳云、保安书评者迟有道等,其创作直接源于自身的生命体验与人生经验,无需“代言”或“扮演”,抒写、拍摄、放歌、表演即是生活本身的艺术呈现。此外,更有不计其数从事金融、计算机、规划设计等不同职业的专业人士,如工程师、设计师、经纪师、外贸员、主理人、咖啡师、自由创业者、公益慈善从业者、户外驴友、城市志愿者、警察、护工等以个人博主身份进入文化艺术领域,他们是电影解读博主、影视切片博主、读书文化博主、音乐博主、博物历史解说博主、短剧博主,这些有着较高知识含量的博主是基层民众但并不普通,他们的知识输出利于提升全社会的文化素养,使无数的“悦己”汇成圈层化的文化共同体。
可见,新大众文艺的“悦己”,一方面,源自经济社会繁荣背景下,大众受教育程度和文化素养普遍提高的现实基础,得益于国家推动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政策导向,以及公民文化权益的有力保障。这些现实红利激发普通民众的文化创造热情,使得基层民众参与文化创造的自主表达意识日益增强。个人的表达欲、艺术表现欲、满足心理需求的展现欲格外强烈,从而让源自文艺本性的“悦己”表达愈发凸显。在实践中,大众的身心愉悦、满足感、自豪感和自信心,溢于言表。另一方面,随着信息文明时代的来临,特别是近年来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文化新基建)的深入实施,推动整个社会进入数智化时代,数智技术在文化艺术领域被广泛应用。文艺新业态是?技术赋能普通民众自主表达的结果,智能手机、短视频平台、AI工具等降低创作生产门槛,使普通人能便捷地记录、呈现内心情感与生活细节,使普通民众以创作生产主体身份进入文艺领域,实现“我手写我心”“我镜头诉我情”的文艺自主表达。唯此,出于“悦己”的内在冲动,可以使一位非专业摄像者拍出百万播放量的纪录片,一个外卖小哥在等餐间隙写出一首广为传唱的歌曲,甚至可以令人从零基础开始创作一部短剧、一幅美术作品,通过数字化平台迅速推广。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悦己”具有强烈的情绪感染性,也洋溢着一种知足的幸福感,如农民诗人景淑贞说:“我学历不高,初中也没有毕业,但这并不妨碍我仰望星空,让灵魂抵达一种生活的高度。”这种强烈的“悦己”,促使那些快递员、保洁员、育儿嫂、烧烤摊主、工厂女工等,能够长久地坚持下去,并形成独特的群体化文艺现象。例如,宁夏回族自治区西吉县的农民在日常劳作的间歇中,自发地写诗歌、散文、小说,形成“西海固文学现象”,与之相似的还有“清溪文学现象”以及“东莞文艺现象”等。历史性崛起的新大众,以其“悦己”的精神满足与尊严感,使新大众文艺铺天盖地般席卷神州大地。通过去中心化、互动化、参与化的新机制,获得点赞、转发、打赏实现流量变现,不仅带来经济回报,更强化一种自我价值认同,引领一种生活新方式,使数不清的短视频和微短剧创作者、创作团队实现自我价值,成为其安身立命、提高生活品质、赢得尊严,以及产生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重要依托。新大众文艺“实现中国文艺从‘表达人民’向‘人民表达’的升华”,照亮普通人的漫漫人生路。
当下,是一个技术迭代加速、文艺形态剧变的时代。2025年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接近1.4万美元,中等收入群体持续扩大,文化市场活力迸发,人民群众的文化需求更加强劲,驱动数以亿计的基层民众焕发出参与文化创造的激情,有更多的追求文化娱乐与提升思想境界的创造冲动。同时,数智技术应用赋能,不仅降低普通民众参与文艺创作生产的门槛,使普通民众在广泛传播中更容易被他人看见,从而产生一种积极的正向溢出效应;而且使新大众文艺场域作为数智技术应用场景,成为技术与文化创新的热土,从而有利于在技术应用迭代中激发全社会的文化创造活力。打开手机,田间地头的大爷、大妈用短视频记录乡村变迁,写字楼里的白领用人工智能工具创作诗歌与绘画,小镇青年拍的微短剧收获千万点赞。《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25年网络文学作者规模达3269.4万人,较2024年新增149.6万人;作品总量达4583.7万部,新增418.6万部,创作群体覆盖各行各业。如此庞大规模的内容产出,得益于数字平台的低门槛准入与算法分发机制,激励亿万基层民众在文化自主表达中书写新时代的文艺史诗。
新大众文艺焕发“悦人”的情绪感染力
新大众文艺的“悦己”,原本就有着自我价值指涉的自反性意味,旨在诉诸一种个体的精神成长,使其在满足自我表达的同时,能够超越一己之悲欢,诉求更普遍的人生道理。通常,?“悦己”是新大众文艺的起点,“悦人”是大众化传播的必然。二者通过技术赋能、平台分发与大众性传播相互成就,以此形构数智时代文艺新生态的内生动力?。具体来讲,新大众文艺的“悦人”是指蕴含其中的普遍性情绪价值,得以在互动传播和消费共享中由己及人地产生共情与共鸣,以及形成某种社会性交往的圈层化联结。因新大众文艺的“悦人”多聚焦于普通人的日常经验,如赶时间、买菜、保洁、做饭、打工等日常生活,这种经验的具身化,以其“小而真”的叙事、“小而美”的场景,在普遍性传播与触及中往往很容易走进受众心理,进而形成命运相连的情感共振场,从而焕发普遍“悦人”的情绪感染力。?
究其日常经验的普遍可传达性而言,新大众文艺实现普通民众的文化自主表达,互联网条件下的弹幕、评论、二次创作、抢麦等互动性,形成大众写—写大众、大众演—演大众、大众唱—唱大众、大众创—大众评的多样化文艺新格局。受众自主参与再创作与传播的互动机制,以此形成共建共享共评的文化场,在贴吧、小组、超话等互动社区,经由分享自己的感受、评价作品、交流创作心得,在正向反馈中使普遍性的情绪价值传播开来,既在“悦己”中得到情感满足,又在价值传播中实现“悦人”。例如,在B站或抖音上,一个普通的绘画或者摄影爱好者上传自己的作品,其初衷可能是“悦己”(记录生活、展示精神追求),评论区的一句“太美了,真棒”或“今天心情不好,看到你的作品治愈了”,便从“悦己”实现“悦人”,治愈他人、传递温暖。这种日常点滴的“悦人”可以有效疏导情绪,汇聚起来就是社会情绪的润滑剂与社会关系的粘合剂。
可见,新大众文艺兴起的密码,是对日常生活经验的重新提炼与艺术加工,“我手写我口”的背后是对生活的好奇和人生激情使然,正是这种蕴含于经验中的生命力、感受力、想象力,把生活提升为艺术,生动诠释艺术就是生活。这种艺术即生活的经验有着“悦己”的种子和根苗,在艺术传播中成长出“悦人”的丰盛水草。无论是快递员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七旬老人王玉珍用录音转文字的方式写下《老伴的生平》,以及普通脱口秀表演者以质朴甚至粗糙的语言,对自身生活困境的自嘲式解构,其中都有“悦己”的种子,这种精神心理上的“痛快”就是“悦己”的生动表现,在情绪价值的感染中实现对艰辛生活的精神超越。这种源自生活真实的悦己性,是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底色。
说到底,新大众文艺无论是诉诸“悦己”还是“悦人”,其实都是真实生活场景的艺术化审美呈现,本质就是艺术源自生活,是时代的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的审美表达。文艺源于生活,是从生活的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的方法是扎根人民。只有永远同人民在一起,艺术之树才能常青。”新大众文艺打动人心的力量,源自艺术就是生活本身的映照。“新大众”抒写生活中的人情冷暖和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中不自觉地传递生活的温情和正气。孕育于生活中经验的审美体验,是新大众文艺“悦己”与“悦人”的审美内核,诉求的是一种普遍可传达可接受的通俗化表达,但通俗不等于低俗,流量不意味着质量,追求内容健康、积极向上是能够持久“悦人”的基础。在包容性的新大众文艺发展中,趣味确实无可争辩,然而并不等于审美趣味全无差别,更不能以此对审美价值等量齐观,甚至取消审美评价与价值引领。新大众文艺的“悦人”与“悦己”,不能泛泛地一概而论,需有底线意识,警惕“流量至上”。真诚的“悦人”不是廉价的笑料,而是如春风化雨般温润人心,促使情感体验从感官走入内心,在“悦人”中更好地“悦己”。新大众文艺发挥着满足人们精神文化需求、疏导大众情感情绪、增加社会发展润滑剂等功能。说到底,无论是“悦己”还是“悦人”,新大众文艺传播和消费的都是为大众所普遍认可的社会价值,虽然其出发点源自“我”的身心感受和审美直觉,但其终点和落脚点是一种社会性接受与普遍性价值表达。
新大众文艺从“悦己”迈向“悦人”
在实践中,新大众文艺是一个包容性、概括性、涵摄性极强的概念。究其本质,我们需注重其创作生产的主体之新,即“新大众”的文艺,如数智时代的快递员、保安、保姆等普通民众广泛参与文艺创作生产,艺术形态可谓五花八门,既有传统的诗歌、散文、小说,又有跨界的山歌表演、民间艺术、非遗传承等。同时,需着重关注文艺形态之新,即“新文艺”,如火爆的微短剧、短视频、直播、网络游戏、人工智能艺术,以及以新传播方式流行的脱口秀、快书、相声、舞蹈等形态。新大众文艺具有显著的“悦己”与“悦人”功能,从而格外彰显其价值普遍性、公共性、大众性。新大众文艺使更多普通民众被他人看见,那些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农民,在新大众文艺广泛传播中为更多人所熟识,也感染着更多普通人,这是新大众文艺人民性最生动的注脚。
新大众文艺的突出特性是大众性,是大众共创、大众共享、共同体验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其由“写大众”迈向“大众写”,实现文艺创作生产主体的历史性变迁,达成“忧患着人民的忧患,欢乐着人民的欢乐”的文艺价值诉求,这必然使新大众文艺由“悦己”迈向“悦人”。新大众文艺的“悦己”源自生活真实,是民众内心的真诚表达,以此生成新大众文艺“悦己”的内核,这种诉诸内心真实感受的情感表达,必然焕发出由内而外的力量,促使审美体验穿越感官走入内心。文艺创作者唯有真诚地“悦己”,才能实现深层次“悦人”,甚至普遍地“悦人”。“悦己”是新大众文艺的出发点,是灵魂的自我吟唱;“悦人”是新大众文艺的价值指涉,是情感的共振回响。对于新大众而言,坚守“悦己”的真诚,追求“悦人”的格局,在个体的生命体验与时代的宏大叙事之间保持适当的张力,是对这个时代最好的回应。事实上,“悦己”的个体之悲欢,往往蕴含着“悦人”的普遍性价值诉求,是一种价值普遍性的个性化表达。
事实上,外卖诗人王计兵、田间诗人吕玉霞、家政嫂范雨素的写作,首先是从“悦己”出发,满足的是自己的情感需求,继而在广泛传播中产生共鸣效应,合乎逻辑地实现“悦人”。“村超”“村晚”的全民狂欢,也正是从“悦己”迈向“悦人”的典型艺术形态。可以说,新大众文艺的“悦己”与“悦人”在大众化传播交互中实现。新大众文艺的“悦己”不是唯己,其原本就是大众生活经验的素朴表达,有着文化公共性的底色,因此要眼里有人、由己及人。“悦己”与“悦人”不是单向互动,而是多向促进。事实上,“悦己”的个体之悲欢,往往蕴含着“悦人”的普遍性价值诉求,是一种价值普遍性的个性化表达,是在多向促进中实现从“悦己”迈向普遍性的“悦人”境界。“悦人”往往藏在最真诚的“悦己”中,普遍性的“悦己”也必然包含对他人的关怀(悦人)。从“悦己”迈向“悦人”,是一种精神情绪的自我超越,是有别于代言者角色教化,具有间性意味的共情与共鸣,是一种基于平等性互看的情感连接与价值共享,而非精英主义诉求的思想教化。新大众文艺的“悦人”不再是我—你的单向输出,而是我们共在共享共情共鸣。当外卖诗人王计兵写出“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时,之所以能超越抒发“悦己”的奔波之苦,而引发广泛性共情与共鸣,是因其精准击中现代职场人普遍存在的焦虑与漂泊感,实现普遍的公共性价值表达。可以说,新大众文艺在情绪价值传播和审美体验共享中形成广泛性“悦人”效应,不仅深刻影响社会风气与社会情绪表达,而且有助于通过文化认同来凝聚人心、汇聚力量,促进社会治理迈向社会善治。
新大众文艺从“悦己”迈向“悦人”,不仅是文艺情感的普遍传达使然,而且是市场经济条件下产业促进的必然,由此实现新大众文艺由“悦己”向“悦人”提升。事实上,新大众文艺之新,不仅有“新大众”的文化基因,更有市场基因与产业视野,这是新大众文艺由“悦己”迈向“悦人”的内生驱动逻辑,是艺术产业体系不断健全的必然。在内生驱动逻辑主导下,网络文学形成“创作—平台分发—IP衍生—变现”产业链;网络游戏形成“研发—发行—运营—衍生”产业链;微短剧形成“剧本创作—拍摄制作—平台播出—收费或广告变现”产业链,各环节相互支撑,推动艺术产业体系不断健全,产业规模持续扩大,经济贡献不断提升。新大众文艺在“悦人”中焕发的文化公共性效应,正不断转化为多维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持续优化产业结构与增强经济发展韧性。
来源:《国家治理》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