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中国自主的政治学和公共管理学知识体系，提升现有知识对当前政治体系的解释力和建设性功能，非常有必要加强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的知识化。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运行机制不仅是深入细致地描述、理解和分析当代中国政治系统中最为困难的部分，而且是将制度优势转化为治理效能的关键所在。

对于当代中国政治研究，我们不能只就宏观谈宏观，从总体谈总体，从制度谈制度；也不能只停留于政治文化的心理—行为层面。宏观属于结构，心理行为属于能动，只有运行机制才能把结构和能动打通，形成解释的闭环。比如，要解构“民主—威权”的知识范式，就需要深入当代中国政治运行的完整流程，透视并提炼其中的民主机制，包括研究党的领导的具体实现机制，“党委领导、政府执行、社会参与”的实现机制。

那么，什么是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的知识化？人们往往将体制和机制放在一起来讨论。实际上，体制和机制是两个概念、两个范畴。体制主要着眼于主体间的结构性关系，机制则着眼于运作中各个环节之间递进、协同的路径与方式。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的知识化，意味着研究者对当代中国政治运作的各层次、各板块、各空间、各领域、各场景、各环节的人、事件、过程和信息有比较全面、深入和准确的把握，并具备机制化分析的学术能力。

当代中国政治领域，除了根本政治制度、基本政治制度和重要政治制度实践过程中的机制问题，还有大量议题都可以从中提炼出中国政治运行的相关机制。比如，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中的党政统合机制，纵向政治机构间的沟通—博弈机制，文件政治中的文件形成、传达、执行机制，干部培养、酝酿、遴选、考察和任用机制，权力监督和制约机制，会议政治中的台前幕后的关联机制(“上会”/“过会”)，小组政治中的条块协同机制，规划政治中的信息汇集机制，调研政治中的共识形成机制，政治宣讲中的层层传递机制，批示政治中的势能机制，运动式治理中组织动员机制，对口帮扶中的府际合作机制，舆情应对处理中的责任回应机制，公开征集人民建议中的民主机制，信访治理中的回应机制，干部培训中的观念一体化机制等。当然，在全面信息化和数智化的背景下，政治运行机制发生何种变化和重构，也需纳入研究视野，并将传统的制度和机制分析与信息过程分析结合起来讨论。

要实现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的知识化，尽管面临进入研究场景困难等结构性的制约，但仍有可以展开的进路与拓展的空间。具体路径包括：其一，建立历史关联和比较，确立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的“变”与“常”。重点考虑当代中国政治运行逻辑与过去的相近性和连续性。可以先基于历史资料，把之前的政治运行机制作一些知识化，同时作为对当下政治运行机制知识化的基本参照。其二，深入党政体系内部展开研究。通过观察、追踪、调研、访谈，或深度解读有关档案、相关部门大事记、部分领导人的回忆录或日记、领导人年谱、地方志以及部分地方党政干部出版的具有工作回忆性质的作品等方式，尽力还原酝酿、提议、协商、沟通、决定等关键的政治运行机制，并将其知识化。其三，进行横向比较。把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的各个方面与欧美国家、发展中国家政治运行的对应层面/环节进行合适的比较，以发掘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中尚未被既有知识体系所意识到的独特性和共通性。 

值得指出的是，对于当代中国政治运行机制的知识化，需要注意几个“不能”。一是不能只停留在基层，仅着眼于政治与治理的最末端，也要重视县市层面、省级与部委层面的实证研究；二是不能只研究治理问题和治理过程，也要多关注政治的主要过程和关键过程，观察其中的运行机制；三是不能只研究政治的外围领域，要探索政治的基本环节和核心环节拓展的路径，尽量还原政治运行机制；四是不能满足于对一个个具体空间、具体议题的政治运行机制的挖掘和分析，而是要尝试贯通并结构化出一个政治运行机制的体系，并基于这个体系进一步建构相应的知识表达。

作者系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