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在汇文中学读到高三,没等毕业,就选择辍学,实属伤心无奈之举。
一来,他小时候念私塾,未修英文,上学堂后又屡屡插班,导致英文跟不上趟,难过毕业考试这一关;二来,他是孤儿,家里还有寡母,以及守“望门寡”的姑姑,生活全靠热心人的捐助,目前,那份长达七年的捐助即将告罄,他如果不停学谋职,一家三口随时有断炊之虞。
辍学了,并非有什么职业在等他,只能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启功一边设账授课,教几个幼童,勉强糊口;一边潜心绘画。他指望凭后者闯出一条生路。运气好时,也确实能卖出一幅两幅,贴补家用。
这种捉襟见肘、纳履决踵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生涯紧要关头,贵人出现了。谁?辅仁大学校长陈垣。
陈垣看了启功的文章,断定他有家学渊源——启功是雍正九世孙,曾祖、祖父,都是前清翰林——本人虽为中学肄业,但胸襟、气度,迥超常人,遂拍板,聘他教大学附中国文。
启功得了这项美差,自是殚精竭智,全力以赴。一年下来,表现可圈可点,口碑甚佳。但是,万万没有料到,他竟被分管附中的教育学院院长炒了鱿鱼。理由么,倒也冠冕堂皇,让他百口莫辩:中学都没毕业,焉能教中学!
陈垣一笑,他不想跟那位院长纠缠,转而打起启功绘画的主意。陈垣注意到,启功有绘画的天分,而且历经贾羲民、吴镜汀、溥心畬、溥雪斋、齐白石等一批名家指导,是有望在美术界扬名立万的主儿,既然如此,莫如借风扯帆,顺水推舟,聘他为美术系助教。
启功进了美术系,犹如鱼之入水,表现得比附中更为出色,评价也自然水涨船高。
哪知美术系还是归那位院长分管,一年后,启功又被拿下,理由一如从前。
陈垣这回陷入深思。他开始从蚕蛹的破茧着手,重新考虑启功的定位。他需要从长计议,也需要等待时机。过了一阵,他第三次颁发聘书,请启功教授大学国文。那意思是:既然破格,就破它个风起云涌,山鸣谷应!
陈垣吃定了启功的腹笥丰赡,学养粹美。
同时也仗着大学国文由他亲自掌管,旁人无从掣肘。
如是乎这般,在陈垣的提携照拂下,启功得以三进辅仁,每一次都不啻重生再造。
还可举出第四次:抗战胜利,英千里教授出任北平市教育局局长,他想从辅仁带一位助手,他看中了启功。机遇在前,去?还是不去?母亲,姑姑,以及夫人,意见分歧。启功拿不定章程,跑去找陈垣校长,请恩公帮助决策。陈校长快刀斩乱麻:“甭管家人,你就说你自己觉得怎样?”启功想了想,说:“我一向对官场兴趣不大。”陈校长捋着银须呵呵大笑:“冲你这句,还是留在大学的好!”
还可举出第五次:一九六三年,启功的首本学术著作《古代字体论稿》即将付梓,请陈校长题签。陈校长翻了翻,忽然冲着他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启功应声回答:“五十一。”陈校长眼望虚空自言自语:“全谢山,五十岁,戴东原,五十四岁……”启功一个激灵,豁然省悟:“老师这是告诫我人生苦短,时不我待,著书立说的事,要抓紧做。”
一九五二年,辅仁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合并,陈垣继续当他的校长。启功呢,仍旧教他的古典文学——直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细心的读者也许会问:陈垣是大佬,启功当初不过是待业小青年,按常情,不可能毛遂自荐,那么,他是怎样搭上陈垣这条线的呢?
这就要引出背后的另一位大佬,相当于“中景”的傅增湘。傅先生是光绪进士,当过北洋政府教育总长,而陈垣先生,时任教育次长,两人有上下级的关系。傅先生退出政界后,出任辅仁大学董事会董事长,与陈垣先生长期共事,交深谊厚。由这样一位大菩萨出马为小喇嘛(启功三岁皈依了喇嘛教)谋职,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而能请动傅老先生出马,想必也不是启功力所能及——是的,你说得对——这又要引出另外两位贵人,相当于“远景”的邵从煾和唐淮源。
本文前面提到,启功一家曾得七年的捐助,那热心人就是邵、唐二位。他俩系启功祖父任四川学政时的门生,感叹老师身后“孀媳弱女,同抚孤孙”,便出面募集了两千元善款,拿它买了七年期的公债,每月可得三十元利息,足可维持启功一家的日常开销。而到了启功高三,这笔款子已全部花完。邵、唐两位眼看启功辍学在家,谋职毫无头绪,而自己又力量有限,爱莫能助,遂想到向京城的川籍耆宿傅增湘老先生求援。他们知道傅老一定会义不容辞,因为,老人家也是启功曾祖的门生。
诸位看得清楚,启功虽然早岁丧父,沦为孤儿,但他一路走来,几乎每一步,都有祖上的福荫在罩着。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说“破船还有三千钉”,此言的确不虚。
但有一点我始终看不明白:启功之为人,在传统的温良恭俭让五德之外,别具一种出人意料的大风趣、大幽默、大诙谐!我这里一连用了三个“大”,是因为比起林语堂,他更显宽博;比起老舍,他更擅自嘲;比起侯宝林,他更见庄谐。如果你缺乏了解,请看他的《自撰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敢问,他这是继承了哪一代先祖的基因?难道纯粹是后天的突变?
还有一事:启功的所爱是绘画,所攻是古典文学,所好是诗词,兼研文物书画鉴定,但令他晚年蜚声天下、大红大紫的,却是他视为业余的书法。其名之高,其誉之隆,远超先前的种种学问,般般武艺。当是时也,真个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一字千金,炙手可热!启功深为所苦,他想关门——关不上;想逃避——逃不了;想躲藏——躲不掉。启功唯有讪笑,苦笑,他把这种不豫而得、不求自至的“宠爱”,归结为“历史的误会和阴差阳错的机运”。
启功说得对吗?当真只是历史的误会?当真只是阴差阳错的机运?
若仅从因果推算,似乎也说得通:他并未以书法为志,亦未为名声铺路,结果却偏偏在此处登峰造极,仿佛命运随手一推,便把他推到了人群中央。可若细想,又未必尽然。没有前半生的学养积累、人格底色与审美定力,这场“误会”也无从发生;没有长期的退让与自守,这份“宠爱”亦难以承受。所谓阴差阳错,不过是造化选择了一个最不显眼、却最合适的出口。
如果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将此视为天赐鸿运,欣然受之;而启功却偏偏不肯领功,把光环一一推回历史、推回机缘、推回偶然。他的谦辞,看似自嘲,实则清醒:人力所能经营的,不过是学问与品性;至于名声落在何处,并不由人裁定。一生行来,他既不与命运争辩,也不向命运讨价还价,只是在该读书时读书,该教书时教书,该退让时退让。
也许,这正是启功的一生造化:并非事事顺遂,却处处有回旋;并非处心积虑,却步步成形。回头看去,启功的一生,与其说是他选择了命运,不如说是命运选择了他。
本文刊于2026年3月28日《济南时报》06版·温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