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午,在东直门外奥加美术馆看林江东岩画展,主题为“卓然天成”。
参观者,多为昔日北大同窗。分别是方薇、周奎杰、赵志民、梁志刚夫妇、邹山鹰、周志明、徐泉英、连子、许同茂、林江东与我。
看画,其实是看人的精神、文化的精神、民族的精神。林江东画的是抽象的大写意,赶在画展前出了一本书《江东三维世界》,序言是我写的,这里顺手抄一段:
若欲读懂江东的画,最好先读读她的文章。她有笔力,有见识,有情怀。可我深知,文字虽真实、具体,却有太多情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于是美术便成另一条路径。画之门类中,工笔精致,清晰写实;写意纵横,洒脱灵动,仍逃不出形体之桎梏;唯抽象,最传神,也最能直指万物之根。
江东大概正是怀着这样的心境,选中了抽象画。她的构图不求形似,而重神韵;不为描摹世象,而在穿透本源。那是挣脱具象束缚的自由表达,是色彩与线条的交响奏鸣,是灵魂深处一场无声的呐喊。她的抽象画,并非虚无,而是万象之后的残影,是语言失效之后的精神余波。
它无山水,却胜似山水;不绘人物,却能唤起万般情绪。看似乱麻的笔触,藏着画者的呼吸与顿悟;看似无序的布局,蕴含着宇宙的律动与命运的回响。每一道线条,是灵光闪烁;每一块色域,都在诉说不可言传的存在。它不求被理解,只愿引发感应;它不设解释,只愿唤醒内心最本真的悸动。
我出席过她的四五次画展,直觉告诉我:江东的抽象之境,甚至超越了“画”的范畴。那是时间的凝结,情绪的化石,是从“空”中孕育出的“有”,亦是“有”最终归于的“空”。画前伫立,无所依凭、无处攀附,只能静默,只能被震撼。这种震撼,不源于技艺,而源于心灵的共振。仿佛有些什么,在生命中曾经存在,却从未被言说;如今却被那一抹斑斓、那一道裂痕所唤醒,悄然回归。
在江东的画中,抽象化为哲思,化为禅意,化为通往内在世界的一扇门。此画已非“画”,而是“境”——是观者与世界短暂交汇的余韵。有一次画展开幕,我反复浏览,切身体会到:真正的抽象,是不画之画,是心画,是对形象束缚的一次精神突围。那一刻,视觉不再是感官,而是通道;画布不再是平面,而是混沌初开的宇宙场。至此方悟,抽象之极,是艺术之境最纯粹、最寂静、最辽远的所在。
抽象画的至境,终归是灵魂与宇宙本源的无声对话。它从混沌中分娩出秩序,于虚无中构筑起殿堂,让色彩摆脱物象的羁绊,升华为精神的纯净梵唱。当观者立于画前,被那难以名状的律动与力量所席卷,他便经历了一场精神的重生——在剥离一切表象之后,得以窥见世界最深邃的内核。梵高画的是白日梦,毕加索绘的是真理的谎言,保罗·克莱借一根根线条悠游散步,林江东用一抹抹色彩塑造思想。当我再一次打开她的画集,审视那幅《蓝色幻象》,那不是人间匠气的雕琢,而是天地元气的倾泻——一切具象于此俱成虚妄,唯有云海与煤层的精魂在寂静中发出轰鸣。
此次参观,实际是一次老朋友聚会。方薇老师年龄最长,已届八十七。当年初见她,永远是一脸微笑;如今,笑容依然灿烂,只是更加温暖。其他的,基本也八十出头,可贵的是每人都在忙着,忙,是老年最宝贵的风格,也是最优雅的休闲。
午餐时,每人都有说不尽的感想。感慨江东在艺术道路上的成长,也感慨岁月的流逝和多情。周志明为大家即席演唱了一曲《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把我们共同带回那一去不返却又宛在目前的青春时代。
2026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