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旅夜三“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3 次 更新时间:2026-03-24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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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湘江东岸,百年老宅;轩窗,正对张灯结彩的游轮、火树银花的橘子洲,以及对岸岳麓山庞然而踞的暗影。

灯下,信手翻阅一册《岳麓揽胜》。画家笔下,多是青山点翠,云岚留白,使我想起画论里那句被世代唇舌磨亮了的箴言:“从实处落笔,凭虚处传神。”此理并不玄妙,皆出日常、源于本真。譬如中庭——我扭头瞥去——溶溶月色,看似无形、无声、无味,却丰赡繁富,包罗万象。

心头微动,搁下画册,缓步踱出庭外。

一溜青苔,沿着台阶、墙脚的石缝蜿蜒。白日来去匆匆,未暇细察;今夜俯身谛视,脑海蓦然涌起韩愈的诗句:“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老院向来闲寂,自岳父岳母大人仙逝,后辈陆续迁移新居。此宅不卖、不租,静待拆迁。奇怪,嚷嚷了多年,竟仍岿然不动,如都市浪潮中一枚小小的原点、奇点,精神的芯片。

只是苔上所落,并非初夏榴花似火,而是深秋桂葩如粟。青苔似也解人意:五十年前,我在此住过;尔后亦短暂逗留过多次。它的前世乃至前世的前世,都认识我,从而获得了某种遗传记忆。你看,它先时装作蹈光养晦,灰扑扑蜷成一团;待我靠近,忽然门户洞开,迸出琅玕般的莹光,仿佛在说“你回来了”;继而绒毛尽展,每一丝都黏住一缕月辉,攒成细细碎碎的银芒——这是它心花次第怒放的激情表达。金圣叹评《水浒传》,说灯下观美人,平添若干袅娜;而我此刻月下细瞅纤草,则陡增几分仙媚。

夜渐深,月色裹着夜露沁入石髓,苔根也随之潜行,恍若痛饮一盏太阴清酿。世间美学常忽略青苔,除非你别具只眼。看,一处石缝裂开,在苔藓的家族里,出人意料地,挺起几株寸许的嫩桂,纤枝凝露,每一滴都镶着一轮剔透的冰魄,恰是“天阶夜色凉如水”最妥帖的注脚。

偷影

第二夜,月更圆了。天幕湛如深海,倒是万家灯火为城市镀上一层淡红与浅紫。院中月色,依旧带着李白“对影成三人”的孤清,不沾半点尘氛。

我以茶代酒,独坐桂树下。月光自林立的高楼缝隙筛落,将枝桠绘作淡墨叠影:落于白壁,状若米家山水,墨色随风轻晕,峰峦在明暗间若隐若现;落于竹篱,形似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笔致——此画我曾反复临摹,端的是枯中有润,淡里见骨;落于井台,则宛然吴带当风,衣袂轻飏,隐约有一人影正从前尘中走出。如此飘忽空灵之境,令我心头生痒,不禁想偷取几缕,悄悄私藏。

指尖轻触壁影,惊觉凉润如古玉。双掌虚合,小心拢取,那影入手即散,只留冰渍般浅痕;又捉竹篱间银缎般的影,它竟缠上腕骨,化作半明半昧的银镯,泛着微茫月华;再俯身环抱井台欲逝之影,揽入怀中,只觉臂弯里满是青砖的沉实、竹叶的清芬、夜露的沁凉,还夹带一声我昔年遗落在井栏边的月下苦吟。“井在有无中,无来亦无失。”苏轼终究是豁达的。彼时我热衷与诗人唱和,青春年少,谁不痴迷诗呢?以致后来写其它文体,总脱不去诗的影子。

言归正传,我将这些碎影顺手收入衣袋,仿佛揣进一整个秋夜的魂魄——不止今秋,还包括五十年来的朝朝暮暮。只恨忝为文士,却未习得怀素之绝技,不能月下纵酒狂草。

绕庭徘徊,风移影动:壁上淡墨渐次淋漓,竹篱银缎悄然变色,井台湿影亦已微干。唯衣袋中所藏之影,仍留着草木恬静的呼吸。一花一世界,一影亦然。偶有一缕逸出,迎风一晃,依稀幻化成纵横的荇藻,让我想起当年初到长沙,江畔踏月而歌,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与我同乐者,乃西洞庭农场的战友、北大德语专业的徐光华。月光是情愫的炼丹师,它将青春的浪漫提纯为绝对的华美,且定格为永恒。

噫!此处不妨借苏子《记承天寺夜游》之语义,曰:“何夜无月?何院无景?”此间真谛,皆在“心境”二字,譬若“庭下如积水空明”之妙,不在被动静观,而在心与物化,神与天游——心光若能寂照,何处何物不是菩提?

偷韵

第三日黄昏,自杜甫江阁踏浪而归。江风携涛声掠过衣襟,衣摆上沾染几朵会唱歌的浪花——绝非幻听,它们早在诗人笔下吟唱千年,也常于梦里轻抚我的耳轮。

老宅飞檐悬着青铜风铃,瓦垄间卧着几簇瓦松。其状如道貌岸然的僧侣,披着灰绿趋黛的袈裟,顶端凝聚多年修行的霜粉,恍若天国音符,在暮霭中轻轻浮泛。晚风过处,铃铎微鸣,瓦松莲座亦轻颤,似在接引天地的元音。

我疑心它们正在偷取万窍吟风的韵律。白昼燕雀争食、藤蔓逐光,唯有瓦松端坐屋顶,如老僧入定,静候远处鼓钹钟磬。地位虽卑,立足却高,胸怀日月,眼纳风云。当坡子街晚钟一响,余韵沿灰瓦淌来,化作金色柔丝;瓦松之根便朝声源缓缓匍匐,将金丝缠绕,再展叶脉,把音波一一收藏。瞧哪,别处的瓦松叠青泻翠,唯此老宅屋顶者,叶尖居然浸着一抹赭红——似满腔郁勃的、快要藏不住的乐意,指尖轻触,便流泻出《良宵》的清响。那支胡琴曲,我曾在桂树下深情拉奏,如痴如醉;并非自吹,而是自觉:琴音曾让莽撞的江风止步,让四下里唧唧复唧唧的草虫噤声。

忽有强风掠过老宅,吹得风铃乱震,掀落一片久历风霜的秦瓦。我俯身拾起,仰望屋顶,只见瓦松连根蜷缩,状如草木的太极阵,严严护住平日积累的“宫商角徵羽”。适有一音自叶缝滑落,坠地,化作跳动的甲骨文。心念电转:汉字的祖先——仓颉的灵感,或许便来自这样的月下幻象,无非弯弯、曲曲、点点,横横、竖竖、圆圆。

最令我感慨,且肃然起敬的是:几株瓦松的根须逆风深探,穿瓦而下,扎入老宅梁柱,隐约透着一股秘不示人的豪侠——那定是因着大爱。它们觉察到珍藏的音律有几缕散失,遂借梁柱直抵地面,务必一一追缴回仓。

风息铃定,瓦松徐徐展叶。叶尖赭红在余曛中愈见温润,每一片都像一面微型铜镜,映照着古往今来的潇湘月色。我曾在这月色中迷惘,感叹年华易逝、学业无成;也曾在这月色中警醒,锁定北极星的天灯,于是考研北上,走出一条远离老宅却更近湘江的路。

如今归来,老宅仍在,我已是客。但湘江的波涛依然拍打我的心潮,力度不减反增;江月依然摩挲我的圆颅,只是黑发换成了银丝。他乡生白发,归来见青山。五十年啊,山川数度易容,街巷几番改道,唯记忆愈发清晰,往事历历在目;唯心底那点灵馨,如灯芯未灭,爝火犹存。

此刻,望着屋顶的瓦松,豁然憬悟——这些檐上高士,当年早已告诉我:

最大的天意,正在于人意物意,皆不甘囿于命数。瓦松经年,应对风雨雷霆,自有它的坚韧;江涛昼夜,周旋乱石穿空,自有它的豪迈。人亦如此——只要心思宁定,脚步踏实,生命自会从月魄苔魂的恍境中顿悟禅机,自会将纷乱杂沓的万籁淬炼成五音谐和的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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