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一觉忽狂——林散之草圣神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4 次 更新时间:2026-03-03 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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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读“一代草圣”林散之的传记,略窥造物的机心。

林散之小时了了,绝顶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习字,有模有样,绘画,无师自通,一学就会。就是有一事讨人嫌:他生性顽皮,喜欢恶作剧,常常搞得鸡飞狗跳,四邻不安。家人为之头疼,动辄拳棒伺候。情况突然变化:他生了一场中耳炎,导致左耳失去大部分功能,从此安静老实,不再惹是生非。

林散之体质羸弱,头痛脑热,伤风感冒,是家常便饭。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吃得求学途中的千般辛万般苦呢?怎么能战胜成才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呢?十五岁时,他痛下决心,跟一位拳师习武。两年下来,身板果然练得壮实。武艺也大进,徒手搏击,等闲三五人,近不了身。这一句并非赘笔,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换个角度看,人生何处不是战场。

林散之原名林霖,在家族兄弟中排行第五,昵称“小五子”。因为听力差,反应慢,显得呆头呆脑,人就叫他“五呆子”。

“五呆子”内秀,诗词,书法,绘画,进步惊人。他想甩掉这个带奚落性的绰号,怎么甩呢?凡人心理,越是头秃越是忌讳说“亮”,说“光”。“五呆子”不然,他晓得“呆”与“痴”同义,在他的家乡(安徽和县),“呆子”,常被人说成“痴子”,而他仰慕的元代画家黄公望,别号“大痴”,清代画家王玖,别号“二痴”,他索性借力打力,自封为“三痴生”,大有“你说我呆我就呆出个名堂给你瞧瞧”的架势。

“三痴生”拜当地名宿范培开、张栗庵为师,一晃六七年,本事学到手,尾巴也开始翘了——当然,自负,自大,自骄、自傲,统统是自以为是。张栗庵看在眼里,他在山东当过两任知县,见过大世面,清楚弟子还是半瓶醋,如果继续待在乡里,恐怕难成大器,就推荐他去上海,投奔自己的好友黄宾虹。

赴沪前,张栗庵为爱徒改号,取“三痴”谐音,正名“散之”。这一改果然大有学问,不仅凸出了他的人文形象,也改善了他在艺坛的风水。

黄宾虹时任上海美专教授,此公自称一生无畏,唯惧“俗病”。他告诉林散之,要治疗“俗病”,没有别的办法,一是读万卷书,二是行万里路。

林散之谨遵师训。他跟黄宾虹画了三年山水,读了三年诗书。然后,单枪匹马,沿黄河长江流域,作万里壮游。自是,胸怀丘壑,腹藏乾坤,艺术面貌为之焕然一新。

到这阶段,林散之已称得上是职业书画家。

尔后,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江山易帜,神州重光。林散之老家乌江镇的部分地区,由安徽划归江苏。他本人的身份,也从江浦县副县长变成了江苏省国画院的专职画师。放眼大江南北,说无名也有名,说有名也不大。好比火箭腾空,一直在大气层漫游,看似星空在望,实则遥不可及。

这是绝大多数艺术家的常规状态,也是宿命;连他的恩师、后世尊称为“一代宗师”“百年巨匠”的黄宾虹,生前也未能幸免。

林散之的脱颖而出,扶摇直上九重,发生在一九七二年之后,那时,他已由古稀迈向耄耋,回溯经历,曲折而又悲壮:

六四年,他因画风怪异,不合时宜,忍痛放弃丹青,专攻书法。

六六年,他先丧贤妻,继遭劫难,悲痛郁结,不能自解,致使双耳全部失聪。

七0年,在老家乌江镇浴室洗澡,不慎跌入开水池,造成严重烫伤,几进几出鬼门关。

侥幸治愈,造物无情,把林散之的其他欢乐都收走了,只留下一息尚存的生命,右手也只剩下勉强握笔的三根手指。说来也奇,生命逼至悬崖,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是求生的本能,也是艺术的本能,瞬间激发,状若内宇宙的“奇点”大爆炸,各种质感、美感、灵感、通感、热能、光能、电能、核能,狂喷而出,在他的幻觉里,不,在他清晰的意识中,散作满天熠熠的星斗。

——林散之创造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艺术神话。

大器晚成。七旬后忽得草书顿悟,如长夜酣眠后猛然睁眼,七十载笔墨修行在某个清晨炸成闪电——宣纸上的雷声来得晚,却劈得精准。

简而言之:从前的书写,讲究的是笔力,而今,讲究的是骨力;从前用墨,讲究的是浓淡干湿,而今,讲究的是肝胆魂魄;从前用技,讲究的是飘逸灵动,刚柔并济,而今,讲究的是用心灵擦出火花;从前谋篇布局,讲究的是章法,而今,讲究的是把一生的风云雷电转化为一首诗,一幅画,一则故事,一篇传奇。

一觉忽狂。焕乎哉,炳炳烺烺!谲乎哉,气象万千!

“林散之神话”走上公共舞台,也充满戏剧元素。

一九七二年,林散之七十有四,《人民中国》日文版为出“现代书法作品选”,特派编辑韩瀚来南京组稿。韩瀚无意中见到林散之的字,惊为天才——实事求是,他是林散之的第一位知音。

韩瀚立马约了林散之一幅草书,内容是毛泽东主席的诗词《清平乐?会昌》。为稳妥起见,他将作品拿去请教启功。

韩瀚问启先生:“您知道林散之这个人吗?”

“林散之?不知道。”启功坚定地摇了摇头。

韩瀚把带去的条幅粘贴在墙上。

启先生坐在椅子上观看,随即站起,继而又走到条幅跟前,脱帽,深深地一鞠躬,两鞠躬,三鞠躬。

韩瀚又把作品拿去请教赵朴初。

“我今天来,是请您看一幅字。”他开门见山。

赵朴初问:“古人的?”

“不,今人,七十多岁,叫林散之。”

赵朴初表示没有听说过。

韩瀚出示作品。赵朴初站在那里,久久凝视,欣然色喜。

末了,他谦恭地说:“请带我向林老致意。倘能赐予墨宝,朴初不胜感谢。”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林散之的预料,却也合乎文化内在的魔力,无须华丽包装,无须大肆炒作,一颗异质的书法星辰,悄然升起在神州的上空。

圈内人最敏感。次年,江苏省举办书画展,林散之有两幅作品入选。开展前,却告失窃。

林散之十分痛心,补写之余,特地写了“寻物启事”,请主办方一并张贴。

作品是找不回来的了,类似的事在书画界时有发生,林散之的书名却得以迅速传播——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活广告”——未久,他的“寻物启事”也不翼而飞。

在林散之疾速蹿升、大红大紫的过程中,东瀛书法界扮演了“捅开窗户纸”的最后一戳。

鉴于《人民中国》日文版在扶桑大地的发行,引起了日本书法家对林散之的关注,随着交流、研讨增进,关注升华为景仰——在当时的语境下,这就是巨大的国际影响了——一九八四年,日本书法泰斗青山杉雨率团访华,在南京会见林散之,特意送上一句崇高的礼赞“草圣遗法在此翁”,宛如一锤定音,坐实了林散之“当代草圣”的地位。

造物无情也有情,林散之至此,算得实至名归,修成正果。

遗憾,林散之大器晚成,毕竟来得太晚,彼时彼际,八十六岁的他,已跨进衰老颓唐的门槛。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嗜睡,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在掩门高卧。然而,即便在家人眼里的呼呼大睡之中,他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清醒地,且执着地,与前贤对话,与艺术磋商,与日月星辰讨光焰,与笔墨纸张索神韵……每有心得,便掀被起床,展纸捉笔,一挥而就。

一九八九年十月中旬,某日,九十又一的林散之白日睡起,敬书“生天成佛”四字。这是他的绝笔,令人想起弘一法师的临终偈语:“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本文刊于2026年3月2日《济南时报》12版书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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