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怀化的月夜,与屈原同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1 次 更新时间:2026-02-14 21:51

进入专题: 屈原  

卞毓方 (进入专栏)  

 

从榆树湾返回时,怀化城的霓虹如一卷湿碧流丹的长轴在窗外徐徐铺展;屈原雕像前的㵲水河 ,似书法家笔下的飞白,又如国画中的“气眼”,在眼底晶莹流转。我试着捕捉这虹波幻景,纵是浮光掠影、惊鸿一瞥,亦足以成为旅魂深处的深情凝睇。

搁下笔记,信手翻阅条案上的地方志,从厚厚一摞中抽出《福地怀化诗文选》。开卷五篇竟全是屈原的作品,悄然提醒着:此地,曾是他的流放之乡。继而是郦道元、萧纲、江淹各占一篇,他们皆为一代硕儒,地因人传,人因地彰;再往下,是王昌龄的五首七绝——“诗家夫子”果然名下无虚,字字敲金戛玉,掷地有声:“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远谪谁知望雷雨,明年春水共还乡。”“鄂渚轻帆须早发,江边明月为君留。”

好一句“江边明月为君留”,我击节三叹,心湖骤起涟漪。是啊,我在怀化仅此一夜,明日又将奔赴下一程山水,岂能走马观花,匆匆掠过?一念及此,随即披衣下楼,步入庭院。

宾馆虽离㵲水稍远,但广义论之,亦可算得“江畔”。举目望去,下弦月尚未露面,我知道它正隐于东山之后——它曾为王昌龄悬照,今夜亦当为我留辉。

空气中浮动着樟木的清芬,长坡在院外蜿蜒,坡上灯火昏黄,勾勒出丘陵起伏的轮廓,让我忆起当年在安江拜访袁隆平的那个夜晚——同样待月江畔,同样辗转无眠。

院中,尚有一位不眠人。隔着两辆泊车,他在树影间徘徊复徘徊,口中喃喃。

我有意绕车而行,在其不远处驻足,隐约听见他念道:“昆仑悬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我一听便知,是屈原的《天问》。正静心等候下文,他却戛然而止。是怪我打扰?不,他背对着我,似在苦苦追索,显然默诵至此,思绪梗阻,一时语塞。

若说我熟悉此句,不足为奇;若说我能通篇背诵,那是妄言;若说我恰好知晓下一句,又像小说家的杜撰。可世间事偏有这般神奇:傍晚漫步榆树湾广场,我真见过他卡顿的这一节。容我细禀:广场建在天问岛上,岛中央矗立着屈原雕像,四周环绕着173盏花瓣形华灯,每片花瓣皆刻有《天问》词句。我去时,灯光正把词句投映于地面,我低头瞥了一眼,恰好望见他想不起的那一句。彼时纯属无意,此刻却灵光乍现,脱口而出:“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那人一怔,蓦然回首。

“哦!”我俩几乎同时轻呼。

这位先生,我曾见过:正是黄昏时分,我们在屈原雕像前合影,他与我们的摄影师并肩而立。那高挑的身形、中式褂裤,配着一抹大红羊绒围巾,格外醒目。我当时便想:他举起相机,固然是对准屈子,却也不经意间将我等纳入了画面。

果然,他粲然笑道:“原来是您!方才在房中翻看照片,有几张恰有您的身影。您被众人簇拥,一派学者风范,神情庄重而谦恭,仿佛正与屈原默默对谈。”

“哪里哪里,”我连忙摆手,“不敢妄称学者,只是年岁稍长罢了。也非与屈原对谈,实为聆听他老人家教诲。景点人多,被动入镜是常事,也算尘世一缕因缘。”

他自陈身份:上海某大学历史学教授,退休后云游四方,此行专为寻访屈原遗迹。

“我去过秭归,也到过汨罗”,他说,“原以为屈原的精神锚点只在那两地,来到怀化,方知他真正的历史舞台在此间。”

“何以见得?”我问。

他沉吟道:“屈原初次流放汉北,五六年光景;二次流放湘楚大地,十七八载春秋,其中约有九年在怀化溆浦。楚辞的精魂,多半滋生于此。若抽去溆浦,便抽去了楚辞的根基。”

“有理。”我颔首赞同。

他望向远处的榆树湾:“那里的屈原雕像,我白日瞻仰一遍,入夜又去一回,实为奇迹般的存在:雕像高14米,前方正对高铁轨道,每当列车疾驶而过,车灯映亮面容,双目灼灼若电,似欲穿透千年尘霭。试想,古人与今世同框,诗心与铁道并驰,既得其地,复得其时!”

我心头一震,油然想起李白的诗句:“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千古断言,在此再添一重实证。

夜渐深,风渐凉,我俩畅谈忘时,直至新月探出东山,才各自归房。

我住三楼。入室仍无睡意,又取一册《楚辞之源》。书中详述:屈原在沅水、溆水之间,苏世独立,横而不流,董道而不豫,上下而求索。编者放言:这方土地的每一株草木,都散发着楚辞的芳烈。我亦不知不觉、知而不觉地陷入屈原的时空。

子夜,丢下书卷,服一粒安眠药,昏然入梦。

梦中,不觉是梦,只觉循着屈原的足迹前行——他是放逐,我是尾随调查,一场相隔两千余年的采风:

沅水自晓雾中挣醒,蓦地抖落一河星子。我仿佛瞥见,那些隐去的星辉,仍沾着两千年前的清露——三闾大夫身披一袭被浪花浸湿的长袍,在浅滩且行且吟;昨日自郢都云端坠落的高洁灵魂,已被身后野花烂漫的台地轻轻托起。

入夜,瑶寨广场篝火熊熊,映得原始拙朴的傩戏愈发诡谲神秘。山民递来大碗醴酒,屈原生平第一次发觉,苍天所赐琼浆,竟可如此畅饮。女子的银饰在夜风中叮咚作响,听来比宫廷编钟更近天籁;傩者面具或狰狞或慈和,人神一体,亦巫亦魅,呼天喝地,狂放不羁——为他即兴涌出的诗句,注入青铜般的沉厚质地。

远离都城,远离繁华,置身这天荒地僻的溆浦,他忧国忧民的赤诚有增无减。但天异、地异、山异、水异,人亦异;当古昆仑捋须沉思,当白云娓娓布道,当渔父的网罟、猎手的弓弩、樵夫的铜斧与女子采摘的果实编织成化外烟火,他顿悟:僻壤非绝境,贬谪不孤行;放下即拥有,失却乃新生。而他曾以为最遥不可及的郢都,此刻反在闭目之顷,洞若观火。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对,待下去,走着瞧。屈原遂把居所安在明月洞。名为洞,实为山坳,下敞上合,仰见天光,形如弯月,内有岩画、飞瀑、溪流。白昼,他探幽访胜,深入瑶寨、苗寨、侗寨、土家寨;夜晚,则以宽大的钟乳石为台,溆水的辰砂为墨,猎户赠送的狼毫为笔,自制的竹简为纸,抒写初成的《涉江》《天问》《九歌》。常常一阕既得,山风为之传唱,飞瀑为之击节,溪中游鱼为之生凤鸟之羽。而他自己,则在想象中“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梦在晨雾中淡去,我在宾馆榻上醒来。诗情郁勃,画面纷驰,难以自抑,于是起身取纸笔,坐于窗前续写未竟之思:“屈原确与日月同辉。他的光芒,凝于楚辞……此番怀化之行,灯下展卷,恍见屈子‘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举长矢兮射天狼’‘援北斗兮酌桂浆’‘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正是在这山水尽头,屈子彻悟:流放溆浦,实为不幸中之万幸!九载春秋,三千三百余日夜,他以日魂月魄为火,古昆仑为炉,巫风傩韵为催化剂,将满腔忠忱与华彩,铸成比金石更恒久的精神九鼎。”

我常在梦中为文,这大约是写作者的宿疾。梦中逸兴遄飞,文思泉涌,醒后却多遗忘,空余惆怅。此番不同,梦中所记,醒后犹清晰如刻,仿佛烙印于灵台。怀化果然是福地,黑甜一梦,竟成创作的温床。

欣然搁笔,转首望向窗外,透过半掩帘帷,眺见一弯钩月,盈盈笑挂枝头——那是屈原穿越千载的凝望与问候。

 

本文刊于2026年2月14日解放日报07版朝花

进入 卞毓方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屈原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笔会 > 散文随笔 > 吾乡吾土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2815.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