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门外独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5 次 更新时间:2021-06-02 10:3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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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季先生——当然是季老季羡林啦——意在扶掖后学,某日面晤之际,为我写下两张荐条,一张给邓广铭,一张给汤一介。

   我心里发虚,捏着季先生的荐条,想:这两位都是大家,名气大,年龄也大,我去访他们,谈什么,如何谈,才不至于丢季先生的脸,也能掩饰我的寡陋?

   想的结果是,荐条收起,先读书,读两位大家的书——我把能找到的都找来,权把季先生的荐条当书签,读到哪儿,插到哪儿。

   这一读就是花开花落。转眼又是春暖花开,开着开着就进入了7月,1997年的7月,是中国人都不会忘记,香港回归的日子。觉得肚里有点货了,丹田变得沉实,遂开始联系邓老——偏偏不巧,老人家住院了。

   邓老是北大历史系教授,唐宋辽金史研究领域泰斗。曩昔胡适掌门北大,曾兼任其秘书。他的《自传》说:“胡适、陈独秀、钱玄同、周作人这许多参加新文化运动的主将的名字,也都在我的脑子里占有了地位。”横竖暂时见不了面,那些日,索性把胡适、陈独秀、周作人也纳入研读范围。

  

   转年元月,噩耗传来,老先生已位列先贤。懊丧,追悔,从书架抽出他辑校审订的《辛稼轩诗文笺注》,一读,再读,在字里行间默默追寻老先生的心迹。

   “一个伟大的诗人不是一个时代有几个读者,而是每个时代都有几个高质量的读者。”作家、学者的心思也是一样。我不敢妄称“高质量的读者”,但尔后在《十月》辟“长歌当啸”专栏,写胡适《梦灭浮槎》,写陈独秀《独秀的另类“文存”》,写周作人《高峰堕石》,以及写辛弃疾《妩媚》,自忖,某种程度上,也是和邓老隔空对话。

   汤一介先生是哲学家,就住在季先生楼上,若要造访,拾级即可敲门。但是我心境变了——个中幽微,钱锺书先生洞若观火,说得贴切而又风趣:“假如你吃个鸡蛋觉得味道不错,又何必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我遂把荐条收起,当作开卷有益、探骊获珠的吉祥符。

   我没有夸大,日后我写汤一介,就是借用从前的阅读。兹举一例:写了《汤一介三看》,哪三看?分别是看眼光、看出手、看位势。看到毫巅,悟出“创造性阅读”(爱默生语)的真义,顺手插了一节闲笔:“据汤一介自述,小时候,因为生活动荡,颠沛流离,他的学习成绩不好,留过两级。唯有体育是强项,小学里比赛,他的立定跳远和五十米、一百米短跑,不是冠军,就是亚军;在西南联大附中,体育成绩稳居全班第一。我很看重他的体育成绩,这说明,他有爆发力和速度。”

   20世纪末学界兴起“南饶北季”之说。南饶,指饶宗颐;北季,指季羡林。2010年春末夏初,动笔写作《寻找大师》,谋划见“南饶”一面。

   饶先生长住香港,采访不便。天赐良机,8月,老人家去敦煌庆寿——九十大几了,热闹一下是应该的——我趁机也去助助兴。我的方式特别:事先占据会场,赶在众人到达之前,和饶先生道一句问候,握一下手,合一张影,然后,转身就走。

   这就有了如下的自白:“见之前,饶先生离我很远很远,仿佛在另一个世界;见之后,饶先生就变得近在咫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一念心驰,于抬头、转身之际,准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看到他矜持的微笑。”话说回来,这是公共场所,不是饶府,依然置身门外。

   与杨绛先生,只有一瞥之缘。那是21世纪初,去南沙沟访友,事毕,主人礼送出门,忽然指着远处:“喏,杨绛在散步。”

  

   眺望,仅及一个背影。

   我跟杨绛先生通过多次电话,因为写钱锺书先生。杨先生思路清晰,讲话干脆利落,常常一谈就是小半天。当我说到哪天登门拜访,她立马拒绝,说:“免得你跑来跑去,也免得耽搁我工夫。”

   此是后话。2010年,《千手拂云 千眼观虹——季羡林、钱学森、陈省身、侯仁之、杨绛、黄万里的人生比较》一书脱稿,我把有关杨先生的部分寄去,请她审阅。杨先生回复:“最好不要发。”这是杨绛之为杨绛,也是钱锺书之为钱锺书。

   当日,望着杨绛先生远去的背影,不由想起成语“惊鸿一瞥”。我感到很满足,很快慰——换了别个,兴许拔脚去追,我不会,我不愿被她看作“狗仔队”。

   也有连背影都没见着的。

   退回20世纪末,我住北太平庄,离北师大很近,常到其校园散步。某日,走到一座老式的两层公寓,那墙,那瓦,一式朱红,红得别有高致;听人说过,启功就住这幢二楼。

   于是停下脚步,站着四处观望。幻想启老从外面回来,或从楼里走出。没有,没有那种幸运的偶然。

   我不急——脑海里浮出启功被任命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时,别人告诉他这是部级,他调侃说:“不急,我不急,真不急!”——一边咀嚼回味,一边来回踱步。

   听见一个声音:“你不是仰慕启老吗,为什么不上去敲门?”

  

   瞬间,忆起一个故事:某友访启功,敲门。启老把门开了一半,问:“你找谁?”“我找启功先生。”“找他干什么?”“看看。”启老把脑袋向前伸了伸,左转,右转,低头,抬头,如是亮相一番,说:“看完了吧。”随即关门。

   不能让这一幕再次上演。

   “你不是记者吗?”那个声音说,“采访是你的本职。”“启老是书法大家,我不懂书法,一说就露怯。”“可你爱好书法呀,趁机向老先生讨点真经,多好!”“不妥。我钟爱的其实是绘画,诗歌次之,书法次之又次之。你晓得的,几年前,我五十出头了,才铆定文学创作,天生笨鸟,起飞又迟,我清楚自己的位置,只能割爱、割爱、再割爱,把有限的时间、精力集中于一点。”“那你就回去啊,净在人家门前磨蹭什么?”“磨蹭?是享受,是陶醉。你难道不明白,启老是超凡入圣之人,不,入仙,还是‘仙’字来得精当。此时此刻,我在聆听他的謦欬,呼吸他的仙气——我正与老先生徜徉在同一方精神时空。”

  

   (刊于2021年5月26日解放日报朝花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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