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一首歌
地平线上,一座赭红色女性雕塑剪影。颈项与头颅镂空,分隔为四层,图案隐隐约约,似幻似真。走近点看,一层塑的是开发滩涂的先民;二层是嬉戏中的丹顶鹤;三层是人与梅花鹿;四层是鹤与家园。
这是谁的头像?外来游客多半莫名其妙,本地人一看就晓得,塑像的主人叫徐秀娟。
她生于黑龙江,满族,从小跟父母在扎龙饲养丹顶鹤。随着鹤群岁岁秋末南迁,得知它们的越冬地在淮河之南,黄海之滨。大学毕业,她毅然追寻丹顶鹤的足迹,落户江苏射阳。她视丹顶鹤为神鸟,丹顶鹤视她为天使。1987年,为了寻找两只飞失的天鹅,徐秀娟不幸溺水牺牲,年仅二十三岁。
有一首歌颂她的歌广为流传,大意是这样的:
走过那条小河
你可曾听说
有一位女孩
她曾经来过
走过那片芦苇坡
你可曾听说
有一位女孩
她留下一首歌
为何片片白云
悄悄落泪
为何阵阵风儿
轻声诉说
喔~啊~
还有一群丹顶鹤轻轻地
轻轻地飞过……
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徐秀娟牺牲后,弟弟徐建峰接过鹤哨;2014年,徐建峰为救鹤雏殒身;于是,建峰的女儿徐卓又挺身接班……这个家族与丹顶鹤的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情注山川,光映日月。
一丛漂洋而来的蒲苇
水岸开着许多花,红的,黄的,白的,蓝的。许多人在拍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独有一位少年屈膝跪在木栈道上,手捧速写本,勾勒一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
我走过去,那草的叶片似兰花,但更纤细更挺拔,花穗似芦苇,但更纷披更秀逸。它叫什么呢?我拿手机拍下,传给一位爱花的老友。
老友回复:蔗茅。
上网查蔗茅,叶片有点儿像,花穗完全不搭界。老友谙于花而昧于草,他说错了。
于是虚心向男孩请教:“你画的是什么植物?”
“蒲苇。”他低头专注于素描。
“嗯,叶似菖蒲,花似芦苇。这不像本地种,”我说,“从没见过。”
“它生长在南美,近年引进的。”男孩抬起头来,盯着我上下瞧。
“我要是搞园林规划,索性多栽培一些,比如沟边那些不上档次的狗尾巴草,完全可以用它取替。”
“不行的啊。”一旁站着的男孩母亲插话,“蒲苇的生命力太强,放开种植,它会掠夺其他植物的生长资源,从而引发生态危机。”
“那它在南美,怎么没引发生态危机呢?”
“环境不一样,”她说,“南美蒲苇有生物天敌,有制衡,我国没有它的生物天敌,如果不加以限制,它就会长驱直入,肆无忌惮。”
“哦哦,有道理。”我点头称是,“记得数十年前,也从南美引进过水葫芦,它可以做饲料、做绿肥,还可以入药,但它失去天敌,繁殖过快,导致泛滥成灾。”
“所以,”男孩接过话,“老师说,引进外来的观赏物种,也要讲究一个度,并且要跟踪监管。”
过山雨
本来是丽日蓝天,天气要多晴朗有多晴朗,不经意间,头顶出现一片乌云,还未来得及转过神,哗哗的雨点就砸下来了。我紧跑几步,躲进路边驿站的廊下。
掉头看,咦,那雨并没有追过来,只在四五米外,下成横绝南北的一条线,线那边是雨天雨地,线这边滴雨未落。
这等奇观,既往仅见过两次,一次是儿时,隔河雨,一次在沧州采访途中,隔路雨。凡人一生遇见一次已属幸运,而我今天竟然再而 三,由衷感谢上苍的垂爱。
前方雨中驶来一辆车,到得我跟前,停住,车门打开,出来一位汉子。
他不是要等谁,是与我一起欣赏雨景。
嘴中念念有词,带有巴蜀的口音。
“在我们老家,这叫过山雨。”少顷,他转脸对我说。
“你不是当地人,”我问。
“重庆云阳的,三峡移民。”他笑笑,“刘禹锡就是在我们老家任夔州刺史时见到这场景,才写下‘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千古名句。”
“云阳在唐代属于夔州?”
“是的,没错。”
“云阳,射阳,两地都尊奉日神,这也是一种缘分。怎么样,你们在新家过得习惯么?”
“二十多年了,若说习惯,是渐渐融合的。您看,今天老家的过山雨也来慰问我们了。”
“你刚才停车,就为了看这过山雨?”
“是啊,平原地区难得一遇。刚才我祷告来着,我想托天上的雨云——我相信它是从云阳飞过来的——告诉老家的乡亲,我们在射阳生活得很好,去年高铁已从云阳通到盐城,老乡亲若乘云雨而来,我当备下射阳八鲜相待。”
那么,这不叫过山雨,这是过心雨,这雨下到他的心田里了。
水边问禅
三岔路口,有人问我:禅修中心在哪儿?
这名字我听过,具体位置不清楚,只好摇头。
看他沿左边一条路怏怏走远,我忽然来了兴致:真的,禅修中心在哪儿,我也想去探个究竟。
我走了右边那条道,且行且张望,留心哪儿有禅寺的踪迹。
来到一处,前面是条河,河的两岸是垂柳,柳丝的倒影使水中游鱼一变而为绿色闪电般的仙鱼,仙鱼倏忽往来在朵朵青云之上,青云之下是微微滉漾的碧空。
我在河边坐下,想:
如果手里有一支钓竿,这儿就是禅林。
不,有没有钓竿无所谓,对于我,只要有一卷书,此地就是禅关。
不不,有没有书也无所谓,只要摒弃杂念,心无挂碍,随处都是禅院。
然而,我不是来修禅的,我是游客,游客不能老待在一个地方,我重新上路。
日月岛全境二十平方公里,尽够我溜达的。我走过芦苇荡,走过果树园,走过百花圃,毕竟岁月不饶人,走多就累了,于是选一处高坡,择一块青石坐下。
背倚长松,白皮松;足抵芳草,结缕草;耳拂清风,快哉风。忽有蟋蟀啼鸣,“唧唧吱,唧唧吱”,自坡前,自坡左,自坡右,声高声低,如咏如叹,我索性闭起眼,把它当音乐欣赏。群啼,似《雨碎江南》;单啼,似《空山鸟语》;俄而若断若续,似啼似歇,且聆《风中的回忆》,且聆《听松》。错觉里,直把虫鸣风吟听成天籁,末了更错一位,恍觉“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溪畔草丛的一株豌豆
日头傍午,转身返程,走到一条小溪边,蓦地愣住,草丛里长着一株豌豆,残花犹在,豆荚低垂,鼓囊囊的,如时光坠落的铃铛。
你是哪只鸟儿衔来的吧。我眼前显示:那天,一只俊俏的喜鹊在原野上觅着一粒豌豆,衔在嘴里,打算送给前方树巢里的幼崽,飞到小溪上空,临水照影,“啊”地一张口,还未来得及说“我这么漂亮!”豆粒就从嘴角滑跌,随风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溪边草丛。而后,就在这儿生根、发芽、开花、结籽。
不,你也许是此地的原住民。我瞬间想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曾在这儿种过一年庄稼。那时土地属于大尖村,我父亲和社领导达成协议,怎样的条件,已忘了,仅记得暂借一条田(二十亩),种了五谷杂粮,包括豌豆。劳力是大哥大嫂,我因病休学,也来帮忙——这么说,你就是那批豌豆的后裔了;或者竟是那一代穿越而来,聊慰我记忆深层的眷念。
或许,我又想,你是从安徒生童话里溜出来的吧。县城有“安徒生童话乐园”,宾馆的客房有《安徒生童话全集》,昨晚我临睡前看了一篇,《一个豆荚里的五粒豆》,那五粒豌豆各有各的归宿,唯有落在一个长年卧病的小女孩窗前的那粒,命运最绚烂,它以自己萌发的新绿与粉红的花朵,唤醒了小女孩心灵深处的勃勃生机——啊,我真希望此篇随笔也能化作文学大野上的一粒豌豆,给有缘的读者送上欣喜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