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数字怀旧:数字交往中的情感想象与文化认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3 次 更新时间:2026-03-22 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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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志远  

摘要:数字怀旧是当下一种普遍流行的社会文化现象。不同于大众传播时代的怀旧,数字怀旧基于数字平台上共情性的情感想象,汇集个体化的记忆展演。数字怀旧是一种重要的数字交往实践,正在建构新的文化认同:数字怀旧通过对传统的再发明,营造了“在线乡愁”的情感想象;通过超域化的回忆,建构数字精神家园。数字平台上也形成了大量个体参与的怀旧日常生活实践,建构了新的在线身份认同。数字技术使记忆在中介化、物质化后,进一步建构圈层化的交往认同。在算法驱动下,流动的“回忆”在虚拟空间不断汇聚,形成情感认同,用户进而在交往记忆中形成技术认同。我们应超越数字怀旧的“情感慰藉”,迈向更具创造性的“文化实践”,在回望过去中拥抱未来。

关键词:数字怀旧;情感想象;文化认同;数字交往

当下社会正从大众传播向数字交往急遽转变。在此交往语境之下,社会的情感结构正在发生潜移默化的变迁。怀旧作为一种现代性情感,在数字平台上普遍展演。齐格蒙特·鲍曼认为,现代人难以寻觅实现乌托邦的途径,现代型的怀旧已然演变为“逆托邦”(retrotopia)。与大众传播时代的怀旧现象所不同的是,数字怀旧正借助新媒体技术生发出新的情感结构和文化认同。作为现代性的延伸,数字怀旧同大众传播时代的怀旧文化和情感有共性部分,但随着数字技术对生活的深度嵌入、时空的重新塑造、情感价值的再定义,数字怀旧也显现出不同于“逆托邦”的文化价值。

怀旧是由我们生活与时代中交替出现的连续性与断裂所塑造的。怀旧是现代人找寻过去的自我与未来的自我的一个中间地带,对旧日时光的追忆、对传统的想象、对旧媒介物的留恋,其实从侧面反映出社会心态和社会认同的流变。作为现代社会认同的怀旧现象在进入数字交往时代后,有何种新的特征?数字怀旧形成了何种情感结构和文化认同?本文尝试对此进行回答,反思数字怀旧的文化实践价值。

一、怀旧的现代性谱系

怀旧(nostalgia)是一个复合词,源自希腊文中nostos(返回家乡)及algos(痛苦)之组合,因而字面上的意思是因思慕家乡而引起的痛苦,最初被视为一种精神疾病。怀旧既是一种个体化情绪情感,也是一种集体性社会心理,怀旧在现代社会中成为普遍的文化现象。怀旧“是对于现代的时间概念、历史和进步的时间概念的叛逆”。在大众传播时代,怀旧是一种被建构的集体记忆。在当下的数字平台化时代,怀旧又成为草根文化产品乃至消费主义的亚文化产业。从怀旧诞生的现代性语境来看,其始终是一个与现代认同密切相关的议题。

当代研究认为怀旧具有情感性、认知性、时空性、层次性等四大特性。社会心理学有专门针对怀旧的研究,这类研究更偏向心理而非侧重文化意义。Baker和Kennedy根据怀旧的来源将怀旧分为真实怀旧、模拟怀旧和集体怀旧。Holak与Hav-lena根据社会经历来自个人或集体以及经验的直接性或间接性两个构面,将怀旧分为个人的、人际的、文化的、虚拟的四种。

现代社会的急剧加速化发展,使工业化、城市化发展中的个人陷入原子化的状态,“现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们抛离了所有类型的社会秩序的轨道,从而形成了其生活形态。”怀旧作为一种集体现象,表现了个体希望通过寄托于怀旧对象或共同的追忆行为来形成身份认同。在现实社会中,人们的怀旧情感主要源于身份焦虑和自我认同危机。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指出,认同的建构是多重复杂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既包含具有普遍有效性的价值承诺,亦涵盖对特定身份的深度认知与理解。怀旧情感作为一种特殊的心理体验,在本质上构成了一种逆时空维度的社会认同,它能够为个体提供“根本方向感”与“普遍有效的承诺”,进而有效纾解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所界定的“本体性安全匮乏与存在性焦虑”问题。

在现代性批判与反思中,怀旧作为一种传统文化形态得到了广泛的关注与研究:有学者认为怀旧是现代性所带来的一种价值认同;也有学者认为怀旧是现代性产生之后的一种文化现象;还有学者认为怀旧是一种审美价值;更有学者认为怀旧是一种文化实践。在现代主义和现代性语境中,怀旧像是一种异常,因为建基于与过去相决裂以及对新开端、新发展的感伤。怀旧情感推动个体回溯过往自我意象与生存体验,借由想象弥合、修正因时间侵蚀与现实割裂而导致的自我形象碎片化问题,来维系自我发展的连续性与自我世界的自洽性。在传统认知框架中,怀旧的核心指向“故乡”与“过去”等时空维度的特定客体。而当代学术研究则进一步拓展了其理论边界,将所有能够为个体赋予归属感的存在形态均纳入怀旧的考察范畴,这些存在既包括具有精神象征意义的“神圣他者空间”,也涵盖异质化的时空场景,以及更理想的生存境遇等,“怀旧就取决于这样的奇异的不可预测的特质”。赵静蓉总结认为,从哲学美学的角度来看,现代怀旧有回归式、反思式和认同式三种不同的层面。

怀旧在大众文化中还逐渐发展成了新的文化潮流,怀旧文化在过去主要被大众传播所垄断,进而辐射到社会生活层面。例如,广播电视上怀旧音乐、经典电影的再现,怀旧符号被嵌入到现代生活中重新成为“复古”消费文化。一些城市空间也在这种文化的影响下,以复古设计元素、怀旧文化产品来吸引现代人驻足。现代怀旧已演变为一种渗透于社会文化场域的普遍性情怀,成为公众抵抗遗忘的文化本能。

怀旧通过将已经缺席的过去连接到现在,使其以媒介物的形式重新被人们所记忆。在这种经过加工的记忆背后,是人们对过去时光的重新整饰。因此,人们在怀旧时常常会认为过去的时光更加美好。实际上,这种美好只是寄托了怀旧者自我的时空想象。随着平台化的生活方式深深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在数字交往中,数字怀旧成为文化和新的认同实践:怀旧不仅指对一种想象的过去的情感上认同或怀念,也是一种填补当下和过去之间文化空白的批判和反思。

数字怀旧与媒介记忆(media memory)研究密不可分,媒介记忆研究关注通过媒介对共同过去的记忆,以及在此过程中产生的有关媒介(about the media)的记忆。在传统类型的怀旧实践中,媒介充当着人们与其旧日经验的中介物(mediator)或入口(portal),即“中介的怀旧”(mediated nostalgia)。当前,发生在数字平台上,对传统与当下生活想象的记忆重构与现实展演开始被定义为“数字怀旧”,它既是一种数字交往实践,也是一种面向当下的情感结构,更是一种策略性的文化认同表达。

数字怀旧是现代性语境中怀旧文化在数字平台的延伸和重构,它既表现为在数字平台上对乡土记忆、传统媒介、老物件,以及数字技术本身,例如手机、电子游戏等进行文本、图片、视频的上传和再追忆,也包括了对这些怀旧对象二次加工的记忆展演,更包含着围绕这些怀旧实践所形成的怀旧小众趣缘群体、怀旧数字平台和社区怀旧亚文化。当前,数字怀旧已经开始受到学界的关注和重视,但有关数字怀旧的分析和交往实践研究相对聚焦于具体的个案研究,对此概念的内涵讨论总体较少。本研究结合经验研究,从中观角度,试图阐释数字怀旧的情感图式、文化认同和实践价值。

二、研究方法与研究思路

本研究对近两年各大社交平台上数字怀旧现象进行了深度观察、访谈和文本分析。具体采用虚拟民族志观察、线上网友互动观察与深度访谈相结合的方法。首先,为更好地考察数字怀旧的具体实践内容与网民群体的怀旧表达,研究者以用户身份于2022年5月开始在抖音、快手、小红书、微博等平台观察用户的数字怀旧行为与互动讨论内容,并选取小红书、抖音平台作为主要虚拟民族志的观察田野。

其次,研究者于2022年7月开始,通过文本分析和算法反向推荐训练,对平台的相关数字怀旧账号进行系统整理,梳理出32个专注于数字怀旧的小红书平台账号作为重点观察研究对象。同时,通过评论区互动、私信等方式与用户进行直接的怀旧情感分享与认同讨论,2022年7月至2023年6月,每天平均用一小时对这些账号发布的内容、粉丝评论和互动等进行参与式观察与田野笔记记录。

最后,2023年6月至2024年12月,研究者又从数字怀旧生产者角度,对社交媒体上活跃的怀旧展演账号进行内容层面的分析。2023年7月至2024年7月,研究者持续对从60后到90后的研究群体进行怀旧相关主题的深度访谈,通过友人介绍、滚雪球、在线互动方式接触到23位访谈对象(表1)。受访者中60后4人,70后5人,80后7人,90后7人。女性11人(用F表示,其中60后2人,70后2人,80后3人,90后4人),男性12人(用M表示,其中60后2人,70后3人,80后4人,90后3人),最大年龄1962年出生,最小年龄1999年出生。本科以下学历10人,本科学历9人,硕士学历3人,博士学历1人。职业分布包括在职人员(如企业、职工、自由职业者、个体经营者、司机、公职人员、媒体从业者、教师等)、退休人员以及学生群体。访谈方式以线下访谈为主,访谈时长30分钟到1小时内。

三、情感想象:数字怀旧的精神家园

数字怀旧的直接表现形式,是社交媒体上流行的对传统生活的回忆,以及由自媒体博主们创作的“乡愁”展演。“有关传统的记忆”在数字怀旧中被不断发明、创造和传播,数字怀旧逐渐建构了一种数字家园式的情感想象和精神依托。

(一)“在线乡愁”:传统的再发明

以怀旧(乡愁)为主旨的逆托邦同时牵涉了时间性的追溯(怀旧)和空间性的想象(乡愁),作为兼具想象性的精神活动与审美体验,怀旧蕴含浓厚的个体主观性。“存心怀旧”的行为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特质,其核心表现为在情感建构过程中,如同透过特定滤镜般对过往真实境遇进行选择性筛选与美化,这与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所指出的“过去总会被合法化”的论断相契合。

数字怀旧同样也戴着滤镜去看过去的情感想象。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数字平台上,数字怀旧对“传统再发明”的建构意义更为显著。霍布斯鲍姆区分了年深月久的“积习”和十九世纪“发明出来的传统”,认为所谓的传统社会运作所依靠的习惯不是一成不变的,或者有内在的保守性,即传统社会的习惯具有发动机和惯性轮的双重功能……习惯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因为即使在“传统社会”,生活也并非永恒不变。

“在线乡愁”形式出现的数字怀旧,既是对传统的复原,也是对传统的再发明。“复原的或者发明的传统指的是‘一整套通常由已被公开或私下接受的规则所控制,具有某种象征性质的礼仪,意在反复教导某种价值观和行为规范,而重复本身也就自动地意味着和过去的连续性’。”在抖音等短视频平台上,农村生活被重新想象和建构,一种融合了中国文化想象的“在线乡愁”传统被发明建构,“在线乡愁”建构了想象的“数字世外桃源”。以李子柒为例,李子柒的视频作品并没有直接诉诸怀旧或乡愁这样一个主题,但建构了对乡土中国的另一种“田园想象”,即一个独立于工业化之外的乡土中国。“我觉得李子柒真的很棒。她能让我们看到传统生活里那些美好的模样,像是春华秋实、夏耘冬乐,还有雨后田园的清新以及农村的质朴,每次看她的视频都能让我内心变得平静。她所展现的生活以及岁月静好的乡村景象,使众多像我这样的人对传统乡土生活有了更多的认识。”(F6)

除了李子柒这样被我们定义为“网红”的创作者之外,大量普通网民也在数字平台上重新对传统进行自我的再定义甚至再创造。以农村、城镇传统生活为题材的内容作为怀旧的一种形式被普遍传播。大众围绕短视频互动形成关于乡村“共同的想象”,并完成乡村公共家园的集体建构。例如,人们以短视频的形式,将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的家庭生活陈列、某些共同生活经历作为追忆对象,将这些过去不被主流媒体认为具有仪式性的生活方式,重新自我定义为一种“传统生活”。“小时候家里住在厂区里,现在看到一些视频博主翻出90年代的那些老厂的视频,很感慨,感觉过去的生活虽然苦了点,但很安逸稳定。”(M7)除此之外,传统烹饪技术、乡村手工工艺等短视频也因“传统”概念而被用户接受。“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博主做小时候书里见过的剪纸和手工科普作品,觉得好亲切啊!”(F4)

不过,当怀旧记忆成为产品时,同样也会遵从着平台安排的流量化的竞争逻辑,因而,这些怀旧视频时常又是虚构的、夸张的、媚俗的。“抖音上农村的视频拍得太美好了,但现实中农村真的是这样吗?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太清楚了。这些也就是为了吸引流量,不能当真。”(M2)这类怀旧情感背后也因此多了许多“刻奇”(kitsch)的因素,“乡愁并非人们想当然认为的那样纯洁无瑕,对往事的媚俗癖好往往与乡愁紧密相连……乡愁是表达往事浓情的载体,但对往事的共享记忆浸染了媚俗的色彩,乡愁于是就具有令人不快的情愫。”

(二)数字精神家园:超域化的回忆

一种新的情感结构往往会体现在某种物质性的文化实践或者文化潮流中,并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而不断变化。数字怀旧不仅是实践的,也是一种嵌入日常生活的情感图式。

“现代人遭受了越来越严重的‘无家’之苦:与现代人社会阅历和自我体验的迁移性相联的是抽象意义上的丧失‘家园’。”数字怀旧能够在数字平台上广泛传播,与现代中国城镇化进程加快、人口流动频繁及媒介发展相关。在这一过程中,个体过去的身份认同和原有的社会关系被撕裂,但许多在异地工作的年轻人依然会在数字平台自我想象一种“游子”情结。由于旧日的“乡土家园”早已被抛弃或无法回去,“家园”的概念逐渐从地缘意义转变为心理的接近性。“我就是从乡村小镇来到大城市打拼的一员。看到家乡过去的那种视频很感动。我还会仔细地浏览底下的评论区,和评论区的兄弟姐妹互动,一起加油!”(M3)数字怀旧不同于纯粹的陌生人关系,也不同于在线亲密关系,它是一种居间的状态,人们在数字平台上基于共同的怀旧行为唤起心理共鸣,产生情感上的认同,并汇聚为想象的数字精神家园。“关注这个新农人博主,因为他做的这种90年代的农村场景太真实了,虽然我知道是演的,但给我的感觉很有过去老家的感觉。”(F2)数字精神家园不再遥远和不可感知,而是变成了可视性的媒介展演乃至景观化的直播。

鲍曼认为:“‘附近’是一个使人感到宾至如归的地方,在这里人们很少会感到迷失,很少会感到不知该说什么或怎么做。相反,‘远处’却是人们很少涉足或从不涉足的空间,这里会发生什么事人们无法预料或理解。”距离的结构性变迁,既让个体与原生故乡、本土现实产生物理分离,也在精神上催生疏离感,以及对传统土地家园中本真自我的失落与陌生。在某种意义上说,每个人都被投掷到了“边缘”,从而远离了现代生活的中心,远离了本真性和统一性。在精神层面上,每个人都是游子,我们或许能够确定身处何地,但却总是无法摆脱“生活在别处”的疏离感。数字怀旧建构了数字精神家园这样的“共同体”(community)。按照鲍曼的说法,共同体是一个“温馨的圈子”(warm circle)。在这个圈子里,人们会感到很安全,而且从不会觉得困惑、迷茫和震惊,人与人之间充满了信任,由此个人身份非常明确。

数字交往为身处不同时间和空间的人提供了超域化的交往情境,大众传播时代的中介化想象让位给超域化连接。所谓超域的,不仅意味着吉登斯意义上的“脱域”,还让人们重新嵌入到并置、倒置后交错的时间和空间之中。“我虽然在城市生活,但我喜欢看网上那些过去的素材,那才是我向往的‘传统生活’。”(M10)“远方”的家园,以“乡愁”的形式被去时空化展现在我们面前,小桥、流水、炊烟、破旧的老房屋,这些旧日元素被冠以“传统生活”的名义,拉进到我们的生活世界之中,又成为我们与熟悉的日常生活的比较。“开车开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刷刷抖音,看看那些以前的老视频,工作节奏也跟着放慢了一样。”(M4)在这种比较过程中,“家园”被符号化的短视频媒介景观所记录呈现,与主体是否在场或曾经在场不再相关,人们在这种怀旧的氛围中获得数字化的精神归乡体验,获得与亲人、过去的自己、旧日的时光团聚的放松、舒适和安全感。

四、文化认同:怀旧的数字交往实践

数字怀旧的另一个重要表现是,怀旧正成为人们的一种日常生活实践和交往方式。数字怀旧是一种个体普遍参与其中,以之作为社会情感和社会心态表达的文化认同,它也是一种面向当下的数字交往实践。

(一)日常生活实践:数字怀旧中的身份认同

数字技术的发展,使记忆以流动的可见性在数字交往平台上流行。怀旧的发生,需要三个条件,即线性时间观念、欠缺感及其过去之物的存在。数字平台通过传播数字怀旧主题的内容,形成了大量个体日常参与其中的文化实践。在抖音、小红书、哔哩哔哩网站等数字平台上,大量以乡愁、80后90后童年回忆、旧课本、旧日城乡影像、怀旧经典音乐、2000年初网络歌曲、旧手机设备等为内容的怀旧题材被用户生产和消费。在大量同质化的怀旧短视频和文案背后,数字平台扮演了新的记忆展演角色。在这些记忆的展演过程中,数字化技术使过去不可能普遍传播的怀旧物具有了可见性,也构筑了围绕这些媒介物的身份认同。“我通过小红书上的怀旧账号,认识了好几个对收集小时候动画片有共同兴趣的同龄人,我们也会去交流分享这些内容。其实动画片本身不重要,我觉得又找回了童年的那种陪伴感。”(M11)

法国史学家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Goff)强调:“回忆是历史的原材料,回忆存在于话语、文字和脑海中,它是历史学家汲取素材的源泉。”数字怀旧对传统的“家国情怀”进行了更具体的微观叙事,打破了大众传播媒介对传统家庭、民族、国家的记忆刻画,使其更具有人情味和共情性。“抖音上的怀旧视频和电视上的纪录片不一样,抖音上的更真实,都是离我们生活很接近的,纪录片有些不真实的感觉。”(F1)数字怀旧实践表现出圈群化的亚文化特征,在这种亚文化背后,怀旧文化/复古文化以“协商”的形式温和地保持与主流文化的距离,但也显现出数字怀旧文化对当下流行文化低质化、同质化的文化不满和文化期待。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记忆展演本身并不是记忆的客观呈现,而是一种面向当下寻求身份认同的生活实践。数字怀旧是一种流动化、分散化、分享性的认同表达,在线上数字记忆的展演中,个体用户通过自我表达,寻找与自己有共同旨趣的社群,建构了自我与他人、组织群体之间的数字交往,甚至通过分享记忆的方式,寻找共同记忆者,建构新的群体记忆。正如孙信茹等在研究线上迷你四驱车群体的怀旧实践时所认识到的,“今天,个人身份认同在网络技术推动下显现出更为复杂的特征……越来越多的个体以兴趣、情感、利益等为出发点寻求自我满足和群体认同”。

(二)从中介化到物质化:圈层化的交往认同

早期怀旧研究显示,怀旧对象涵盖人物、纪念性事件、特定场景、生命阶段、宠物、物品及过往自我等多元载体;而社会、自我、失去与补救等则构成怀旧所承载的核心主题。怀旧的对象反映了社会对于何种内容消逝的“在意”或“期待”。正如波德里亚所说,“当现实不再是过去的样子的时候,怀旧就呈现出了现实的所有意义”。例如,人们往往在追忆曾经的流行歌曲时怀念自己的青春时光,并将这种青春经历视为流行歌曲所赋予自己的特殊生命体验,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青春的逝去也让人们为流行音乐赋予了更多音乐之外的怀旧体验。“Beyond这个乐队在我听的时候早解散了,但我的青少年时期却是伴随着这些歌曲长大的。我的青春背景音乐就是他们的歌。”(M9)

以技术怀旧为特征的当代流行文化和视听艺术挑战了媒介技术研究看待数字环境下用户社群的方式。技术怀旧既是“展现性的空间”(embodied space),又是“时间竞争的幻象”(competing visions of time)。在怀旧研究中,媒介曾被视为充当怀旧实践的技术中介,即“中介的怀旧”(mediated nos-talgia)。怀旧的讨论维度逐步拓展至媒介本身,将其视作具有物质属性的怀旧载体,探讨其成为怀旧对象的可能性。当下数字怀旧整合了中介化与物质性两类媒介怀旧形态,此时的媒介既兼具中介功能与物质属性,又深度嵌入怀旧实践的建构过程。用户在数字平台中围绕媒介及媒介相关载体展开个体圈层化的展演与实践,这一形态打破了大众传播时代中介化怀旧相对单一的格局。“现在我依然热爱Beyond,不仅仅是听歌这样去怀念,我愿意去通过社交平台探索和他们有关的各种记忆。我愿意把和他们有关的东西分享在平台上,因为有和我一样的人会看到。”(M9)

中介化的怀旧是被媒介重新叙事的记忆。以大众传播时代的电影为例,杰姆逊(Fredric Jameson)在怀旧电影研究中指出,此类影片并非旨在呈现历史演进的完整脉络,其核心怀念对象实则是特定年代的时尚风格与风貌特质。影片的审美取向与内容选择,本质上是为了对过往某一时期的形象进行消费性呈现。它往往将叙事背景锚定于特定历史阶段,通过巧妙转化,将真实的过去替换为经过建构的“过去形象”,最终使受众感知到的并非过去本身,而仅是被塑造后的过往形象。“《繁花》给我的感觉有一种虚假的过去感,我更愿意接受抖音上一些普通博主放出来的那些早些年的真实家庭记录。”(F7)旧技术物因独特的生命前史呈现多元面貌,书写出或典型或另类的文化传记。数字怀旧是对传统定格式怀旧叙事的解构,以往被大众传播所中介的怀旧,重新回到了物质化的怀旧行动实践中。“我关注了小红书一个专门分享Walkman的博主,那些小时候买不起的随身听,现在能够在线上欣赏,像艺术品一样。而且评论区还有‘大神’会修复这些旧机器,也有人在‘闲鱼’上交易。”(M9)数字怀旧实践最终以圈层化的记忆展演和互动方式,在数字交往过程中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交往认同。

(三)流动的“回忆”:算法驱动的情感认同

当下的新媒体技术为我们营造了这样一种技术环境:我们的私人生活、公共活动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大数据记录和保存。我们在各类网站上的浏览记录、评论痕迹,在社交平台上的互动内容,在数字平台上的日常生活记录(拍摄、剪辑等自我创作)都留下了数字痕迹。例如,谷歌会对网络索引网站及其元数据进行爬网,它将真实世界的信息数字化,从图书馆藏品到卫星图像,再到城市街道的综合照片记录;它邀请用户提供个人和社交信息,作为其Google+个人资料的一部分;它保存了输入的每个搜索查询和单击的每个结果的详尽日志。它根据每个用户计算机的数据添加本地信息。它存储了通过他们庞大的广告网络收集的网上冲浪活动的痕迹。

从技术的角度来看,数字怀旧是通过大数据和算法的精准识别,为用户创造、模拟或重现一系列有关“过去”的文本。不同于大众传播技术所营造的集体怀旧感,新媒体技术通过算法分发和精准推送,为个体带来一种前馈化(feedforward)的怀旧体验。数字平台通过展演、搬运过去时代的技术、媒介内容或情感体验,唤起对过去的怀念。这类计算算法推送营造的数字怀旧内容,在与用户交互的过程中,基于平台的深度学习算法,进一步地关联到类似的“过去”相关的主体和内容。它不仅仅是简单的怀旧主题的堆积,抑或是大众传播时代媒体刻意呈现的复古风格,而是数字平台通过算法对流动的“过去”的特定样式和元素进行的重现,从而通过创造逼真的“过去”,来创造数字怀旧的想象空间。

事实上,算法已经不仅仅是对内容进行分类推送那么简单,算法本身也在建构叙事。算法的力量通过它们生成的关于个体的叙事展现出来。有学者提出“算法叙事”的概念,展示了算法如何构建并叙述关于我们的故事,参与塑造人们与世界的相遇和对世界的认知。这个概念指的是数据、用户、经验和复杂的时间性如何被整理、编织在一起,并在当下呈现为连贯的叙事过程。例如,苹果手机相册中的“回忆”功能就是这样一个算法叙事的案例,当人们打开相册,系统会根据对过去时间线的重新整理,自动生成有关过去的“回忆”,这种算法建构的“回忆”已经完全不同于家庭相册时代的怀旧体验。

在各大数字平台上,算法还基于前馈化的深度学习,通过不断输入和学习大量流动着的“过去”的数字内容,生成新的数字怀旧内容,再通过用户参与算法内容的互动,实现与用户的精准联结。“一段时间,只要我经常浏览怀旧类的帖子,后面会有很多相关帖子推给我,看了后我也很有共鸣。”(M1)在小红书、抖音等平台上,通过标签、话题等形式,平台算法会识别用户主动上传的怀旧内容并再次精准推送给相关用户。

基于算法推荐的数字怀旧在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地唤起人们对过去的回忆和怀念,使数字怀旧成为一种日常生活实践。对于那些经历过过去时代的人来说,数字怀旧会使他们感到亲切和熟悉。而对于那些没经历过过去时代的人来说,算法营造的数字怀旧文化可以让他们通过数字内容来体验过去的感觉。“看到视频里以前的家乡,真的好贫穷啊,不过又感觉好温馨,其实我没怎么去过老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F5)

“过去”是流动的。因此,在数字平台上,随着技术不断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之中,算法驱动的数字怀旧使记忆变得流动化。回忆的流动性使“怀旧”变得如囊探物。“当我打开百度网盘时,它会以数据和算法推送曾经拍过的照片,还会主动提醒,‘还记得一年前的自己在干什么吗?’‘十年前夏天的难忘时光’。”(M5)“怀旧乃是重复不可重复的事物,把非物质现实物质化。”在大数据的存储和个性化的推荐下,怀旧被档案化、日常化,日常生活中留存了记忆的“电子水印”,如影随形地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同时,记忆也变得更容易搜索、调阅和共享,最终在流动的数字回忆之河中汇聚为情感认同。

(四)交往记忆:数字怀旧的技术认同

戴锦华认为:“作为当下中国之时尚的怀旧,与其说是在书写记忆,追溯昨日,不如说是再度以记忆的构造与填充来抚慰今天。”从数字交往实践角度来看,记忆也是实践的方式之一,而其意义除了“抚慰”今天,还有构筑未来的潜在价值,这也是数字怀旧与大众传播时代怀旧实践价值的不同之处。在数字怀旧实践中,诞生了许多以怀旧为主题的新工作方向。例如,青年人返乡,以拍摄“乡愁”为题材的短视频唤起社会共鸣,将“乡愁”怀旧主题作为一种呈现当今农村过去与现在的重要内容。

数字技术使怀旧不但可以被普通用户展演,还可以通过直播等即时在线的技术方式实现可见性和互动性,视频博主将自我置身于乡愁视觉化生产与消费网络,且持续发展着个人与互联网工业制度的互动实践,将记忆变为流动重构的交往实践。乡土记忆作为一种传统集体记忆,需要长期的文化记忆才能沉淀。在算法推荐下,城市里流动群体实现了通过短视频和直播来进行怀旧的情感想象的可能。“经常会刷到家乡的一个小博主,拍摄老家过去骑着自行车‘斩鸭子’的视频,家乡人的家乡口音,还有传统的生活方式,很真实啊。支持这样的博主多发这样的视频。”(M3)

·阿斯曼(Jan Assmann)在《文化记忆》中指出,交流记忆(交往记忆)指的是一个集体的成员通过日常接触和交流建立起来的记忆,交流记忆的承载者是个体,其存在和延续的手段是口传,因此它是短时记忆。交流记忆主要依靠见证者维持,所以它持续三到四代人的时段,然后逐渐消失。文化记忆包括一个社会在一定的时间内必不可少且反复使用的文本、图画、仪式等内容,其核心是所有成员分享的有关政治身份的传统,相关的人群借助它确定和确立自我形象,基于它,该集体的成员们意识到他们共同的属性和与众不同之处。在经验性研究中,我们发现,网民们的怀旧记忆建构,并没有上升为文化记忆,这和大众传播时代的记忆建构有着显著的不同。由此也可以发现,这种集体怀旧更多是面向当下的记忆,因此通过对这些怀旧实践的观察,也可以发现,这种情感结构背后有着强烈的现实针对性,从不同角度反映和映射了社会心态的特征及变迁。

“怀旧不永远是关于过去的;怀旧可能是回顾性的,但是也可能是前瞻性的。现代的需要所决定的对于过往世代的奇思幻想,对于未来的现实具有直接的影响。对于未来的考量使我们承担起对于我们怀旧故事的责任。怀旧向往和进步思考的未来。”在数字技术的作用下,人们通过网络和新媒体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实现对过去的“回溯”和“纪念”。在此基础上,数字怀旧便成为一种兼具情感慰藉、文化传承、记忆构建等多重功能的现象。

然而,数字怀旧不仅仅是一种慰藉式的情感想象。事实上,就数字怀旧而言,情感想象和文化认同恰如硬币的“一体两面”:在每一种情感想象背后,都折射出当前社会对某种文化认同的强烈期盼;文化认同也在不断推动着情感想象的建构。因此,数字怀旧的主要功能不再是“追忆过去”,而是指向未来。

罗兰·罗伯森(Roland Robertson)指出:“全球性变迁的变动不居,本身便招致对世俗形式的‘世界秩序’的怀旧,以及对作为家园的世界的某种前望式(projective)乡愁。”数字怀旧是一种社会心态的普遍流露,更是一种在数字交往时代寻找与他人建立曾经的联系(地缘、血缘、学缘、趣缘)的认同表达。数字怀旧是一扇窗户,透过它得以窥看信息社会中现代人心灵的“无根”感。它已经深深嵌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每时每刻地参与着我们的数字交往,我们也或被动或主动地生成数字怀旧的内容和记忆。通过数字媒介展演和日常交往实践,数字怀旧能够唤起现代人的个体连接和集体共鸣,实现个体和群体间的认同与交往。在此过程中,作为交往主体的人更应超越“情感慰藉”,转向更具有创造性的“文化实践”,回望过去,拥抱未来。

吴志远.数字怀旧:数字交往中的情感想象与文化认同[J].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6):155-163.

本文刊发于《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新闻传播”栏目。此为简版,参考文献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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