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建构过程是经济学知识生产方式的变革过程，需从科学知识社会学出发，明确其内涵与特征。经济学知识按效用属性可分为实证性、规范性、政策性知识，按适用范围可分为普遍性、类型性、地方性知识，按表达形态可分为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是坚持中国立场、植根中国传统、立足中国实践、诠释中国经验、具备原始创新的知识体系，是知识类型多样、理论范式多元的综合知识体系，呈现为中国自主的经济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需要准确把握其基本内涵，推动中国经济学知识生产方式及其治理体系的系统变革。

关键词：知识/ 中国自主/ 经济学知识体系/

原文出处：《政治经济学评论》(京)2025年第4期 第3-12页

作者简介：胡乐明，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经济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评价研究院副院长；毛安琪，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方法论研究”(项目编号：23&ZD129)的阶段性成果。

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强调：“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要以中国为观照、以时代为观照，立足中国实际，解决中国问题，不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断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使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真正屹立于世界学术之林。”①这表明，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已从学者行为上升为国家战略。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论述为加快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指明了发展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

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是近代以来历代中国经济学人的学术愿景和学术实践。回顾这段历史可以发现，建构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探索大致经历了三次高潮。②进入新时代以来，响应“把实践经验上升为系统化的经济学说，不断开拓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要求，国内学界掀起了新一轮讨论热潮，极大促进了人们对于建构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认识深化和知识积累。

纵览已有文献，目前国内学界已就“是否需要建构一个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这一前提性议题达成了广泛共识，普遍认为包括西方主流经济学和传统政治经济学在内的已有经济学知识体系已经难以满足中国经济实践需要，亟须推动中国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实现“范式变革”，但是关于“建构一个怎样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和“如何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国内学界仍然存在诸多分歧。

理解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基本内涵，涉及对知识的本质及其生产的理解。但是，何谓“知识”却是一个歧见颇多的话题。古希腊著名哲学家柏拉图认为，知识是“被确证的真实的信仰”。③这一观念长期占据了西方知识哲学的主流地位。与之不同，英国哲学家罗素则认为，“知识”是一个无法精确定义的模糊概念，因为我们所认为的全部知识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是不确定的，而且我们无法判断不确定性达到什么程度一个信念就不配叫做“知识”。④因此，搁置“知识”精确定义的纷争，根据研究议题需要从经济学知识的不同分类出发，不仅可以回避“哲学家的许多困难”，且更易把握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基本内涵、生产方式及其治理体系。

按照知识的效用属性分类，经济学知识可以分为实证性知识、规范性知识和政策性知识三种类型。实证性知识是关于“是什么”的基础性知识，规范性知识是关于“应该是”的价值性知识，政策性知识是关于“怎么做”的操作性知识。作为一门科学，经济学是否应该包括规范性知识和政策性知识长期是西方经济学界争论的基本问题。西尼尔和约翰·穆勒以降，西方主流经济学家大都认为，经济学是一门纯粹的实证科学，只研究“是”和“不是”的问题，不研究“应该”和“不应该”的问题，并应努力将价值判断等“非科学成分”逐出经济学领域。⑤但是也有很多经济学家认为，“经济学决不可能是一门完全‘纯粹’的科学而不掺杂人的价值标准，对经济问题进行观察的道德和政治观点，往往同提出的问题甚至所使用的分析方法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⑥人们不能不承认，“凡属被视为真实的以经验为依据的表示‘是’的陈述性说明，无不有赖于社会上明确认为我们‘应该’接受那种表示‘是’的说明的一致意见”，⑦而且“是”与“应该是”的知识结合之后必然合乎逻辑地延伸出“怎么做”的知识。也就是，实证性知识、规范性知识和政策性知识之间相互影响、相互渗透，才是经济学知识生产的正常形态和发展动力。作为经世致用的经济学，不仅要提供解释世界的“是”的知识，还要建构规范性知识和政策性知识以提供人类经济实践的评价尺度和理论指导。

按照知识的适用范围分类，经济学知识可以划分为普遍性知识、类型性知识和地方性知识三种类型。普遍性知识是具有普遍意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其真理性“并不依赖于提出这些主张的人的个人或社会属性；他的种族、国籍、宗教、阶级和个人品质也都与此无关”。⑧地方性知识是具有特殊意义、适用于某个“地方”的命题系统。介于二者之间，类型性知识是具有相对普遍意义、适用于某些“类型”的相对真理。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之间的紧张关系一直是知识领域关注的焦点话题。但是，普遍与特殊的绝对两分并不成立，人类的知识体系是一个连续的区间，类型性知识是连接普遍性知识与地方性知识的“桥梁”。也就是，每一种经济学知识体系一般皆包含上述三类知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既包含关于人类社会经济发展一般规律的普遍性知识，也包含揭示西方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运行规律的类型性知识，以及基于英国典型事实的地方性知识；现代西方主流经济学既包含关于市场经济运行一般规律的普遍性知识，更包含适用于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市场经济运行的类型性知识以及基于美国典型事实的地方性知识。而且，三类知识并非恒定不变，而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它们的区别无非是经验证据的多寡、解题能力的大小、认可程度的高低。在一定条件下，地方性知识可以升华为类型性知识和普遍性知识，普遍性知识也可以蜕化为类型性知识和地方性知识，甚至彻底丧失真理本性。⑨

按照知识的表达形态分类，经济学知识可以划分为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两种类型。匈牙利哲学家波兰尼在其《人的研究》中提出，人类有两类知识：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显性知识是指可以用语言、文字、数字、公式等一定的符码系统清晰地表示出来，或建立体系后可以通过媒介传播、共享的知识。隐性知识又称缄默知识、默会知识，是指内心知道但尚且无法用符码系统表示出来的经验性知识，通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根植于特定的情境、行动与承诺。以波兰尼的知识分类为基础，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在1996年发表的报告《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进一步把知识分为四类：关于事实和现实的知识、关于自然规律和原理方面的知识、关于技能和诀窍方面的知识、关于人力资源方面的知识，前两类为显性知识，后两类为隐性知识。需要注意的是，隐性知识不仅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也存在于理性化的科学研究之中；不仅存在于个体并为个体所用，也存在于组织和群体之中并被集体认知。例如，不同研究个体往往具有关于研究方法、学术精神、学术志趣等方面不同的隐性知识，不同学术社群往往也具有关于研究范式、学术信念、学术目标等方面不同的隐性认知。而且，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之间存在互为基础、相互转化的复杂关系，知识生产过程是隐性知识与显性知识相互转化、螺旋增长的动态过程。⑩

毫无疑问，任何社会的经济学知识都是复数形式而不是单数形式的存在，是包含上述类型知识的多样化、体系化的存在。中国古代有着十分丰富的经济知识，积累了一系列具有中国特色的经济概念和值得珍视的思想创见。然而，17世纪以后经济学在西方逐渐步入体系化、理论化、科学化发展轨道的同时，中国古代经济思想却“趋于凝固”，未能内生演化出系统的经济学理论和独立的经济科学，始终处于“前科学发展阶段”，(11)“既无‘经济学’之名称，亦无‘经济’之科学”，(12)更无经济学之知识体系。近代以来，随着包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和西方经济学在内的外来经济学知识的持续传入，经济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逐渐进入了中国的大学学科建制，中国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也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大致来说，目前中国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主要包括三类不同源流的知识体系：一是以中国经济思想史学科为主要呈现形式和理论基础的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现代转型，二是以西方经济学学科为主要呈现形式和理论基础的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三是以政治经济学学科为主要呈现形式和理论基础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知识体系。其中，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构成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整体而言，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仍然在中国经济学知识领域占据优势地位，建构系统完备、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依然是新时代中国经济学人的艰巨使命。

那么，什么是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或者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应该具备哪些基本特征呢？对于这一问题，不同时期的中国经济学人曾做出具有时代特色的不同回答。早在近代，中国经济学人便尝试通过“经济科学中国化”，探索“适合我国国情的经济科学”，明确了中国自己的经济学说应“以中国人的资格、站在中国人的立场”来研究中国经济问题，搭建起了包括中国经济历史演进、中国社会性质、中国经济运行等内容的经济学知识框架。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经济学界进一步明确应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兼收并蓄古今中外各种经济学说，发展中国自己的经济学学科体系。进入新时代以来，围绕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经济学界在其逻辑起点、逻辑主线、体系框架、重大原则等方面提出了诸多具体设想，极大推动了关于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研究主体、研究对象、研究方法等问题的深入讨论。(13)但是，也有两种片面看法值得关注。一是认为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是中国经济问题和经济现象的理论阐释，旨在揭示中国经济的特殊规律；二是认为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是西方主流经济学与中国实际和中国传统的结合，是既有经济学知识的中国化。前者过度强调中国经济实践的独特性，简单地将“中国特殊”等同于“中国自主”；后者则过度强调既有经济理论的普适性，片面地将“西方理论”的“中国翻版”当作是“中国自主”。我们认为，新时代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至少应该具备以下三个基本特征。

一是坚持中国立场。任何一种经济学知识体系都是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产生，服务于特定阶级、民族和国家的利益，具有特定的价值追求和意识形态指向的。新时代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产生于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征程，要为中国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服务，坚持中国立场是其内在的本质要求。因此，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内容既要提供基于“中国经验”的实证性知识，也要提供基于“中国价值”“中国利益”的规范性知识和政策性知识。

坚持中国立场必须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14)对于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而言，马克思主义既是指导思想也是理论来源，必须坚持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及其蕴含的立场观点方法，坚持把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科学揭示中国经济发展规律以及人类社会经济发展规律。这样，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的研究方法和分析框架有着本质区别。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的机械论和原子论研究方法不同，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以有机的、总体的思维看待人类社会经济发展，(15)以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的矛盾分析为核心框架研究揭示经济发展规律。

坚持中国立场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发展为了人民，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根本立场，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最终目的。《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明确指出，“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增进民生福祉是我们坚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本质要求，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16)也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是以人民为中心、为人民谋幸福的伟大实践，是不断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动态过程。因此，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展开逻辑也有本质区别。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服从“资本至上”的逻辑，旨在缓解资本积累的矛盾，满足资本增殖的诉求；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则是坚持“人民至上”的逻辑，旨在满足人民生活需要、增进人民福祉、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促进人的全面发展。(17)

坚持中国立场必须坚持从中国利益出发。从中国利益出发、为中国利益服务，是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根本定位。这一定位有着三个方面的基本含义：一是以服务中国利益为逻辑起点，二是以服务中国经济实践为价值取向，三是以提出中国方案为研究导向。也就是，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立足于中国权益、中国发展，有着清晰的为中国经济服务的标识。(18)但是，坚持从中国利益出发并非倡导狭隘的民族主义。作为全球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与二战之后独立的发展中国家有着相似的历史和追求，从中国利益出发提出的发展方案，不仅有利于中国经济发展，也为世界经济发展尤其是落后国家经济发展提供了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例如，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不仅符合中国国情，对于发展中国家破解长期发展难题也具有重大借鉴意义；“一带一路”、人类命运共同体、人类文明新形态等倡议和理念不仅对中国的发展具有重大意义，也能促进中国与包括发达国家在内的世界其他国家共同发展。(19)这表明，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利益取向有着本质差异。与主要代表以美国为首西方发达国家利益的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不同，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不仅坚持从中国利益出发，而且坚持胸怀天下。

二是体现中国特征。由于社会历史、文化传统、基本国情以及发展道路的不同，各个国家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往往具有鲜明的国别特征。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植根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立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伟大实践，诠释世所罕见的经济快速发展奇迹和社会长期稳定奇迹，揭示中国经济社会发展规律及其世界意义，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这也表明，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建构离不开来自于中国本土的隐性知识。

体现中国特征必须植根中国传统。经济学是一门历史的科学。不同的历史积淀和文化土壤会生长出具有不同风格的经济学知识体系。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植根于欧美国家的文化传统，深受欧美国家人们固有思想观念和思维方式的影响，具有浓厚的个体主义、自由主义和功利主义倾向。与之不同，经世济民的普遍主义理想与“天下”主义的家国情怀使得中国传统经济思想具有强烈的集体主义色彩和人道主义关怀。(20)当代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建构，必须汲取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优秀基因。惟其如此，这一知识体系才能真正“立足中国”，才能真正成为“中国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因此，当代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具有明显不同的历史文化根基和隐性知识场域。

体现中国特征必须立足中国实践。中国经济实践是以马克思主义及其中国化理论为指导、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的经济实践，这就决定了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首先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社会主义本质规定的两重含义即促进生产力发展的效率标准和实现共同富裕的价值标准，是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内在约定性和制度约定性的双重表现，同时也决定了其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理论内核的本质差异，即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的理论内核是个体理性下的资源优化配置，而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理论内核是促进生产力发展和实现共同富裕。(21)

体现中国特征必须诠释中国经验。新中国成立70多年尤其是改革开放40多年来，创造了世所罕见的经济快速发展奇迹和社会长期稳定奇迹，积累了推动经济社会发展进步的宝贵经验。这些经验主要包括：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发挥党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核心作用，确保经济社会发展始终沿着正确方向前进；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定不移走共同富裕道路；坚持全面深化改革，完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正确处理公有制经济与非公有制经济、按劳分配与按要素贡献分配、政府与市场之间的关系；坚持独立自主，实施对外开放，不断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积极参与推动全球化进程。(22)将上述经验进行学理化的总结和提炼，上升为“系统化的经济学说”，可以建构出与基于英美等发达国家“成功经验”的西方主流经济学说具有明显差异的经济学知识体系。

三是具备原始创新。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23)没有原创性也就没有自主的知识体系，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建构必须以原始创新为驱动，首先总结中国经济发展的特殊规律，然后在此基础上阐发适用于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的一般规律乃至人类社会经济发展的普遍规律。因此，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不是传统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再版，也不是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的翻版，而是具有原创性范畴、原理及范式的新版经济学知识体系，其价值不仅在于提供原创性的适用于中国的地方性知识，更在于提供原创性的适用于更广范围的类型性知识和普遍性知识。

具备原始创新必须进行“术语革命”。一门科学提出的每一种新见解，都包含这门科学的术语的革命。(24)在一定意义上，“科学革命”突出地表现为“某些科学术语发生意义变革的事件”。(25)马克思正是通过原创性地提出诸如劳动二重性、剩余价值等新的概念范畴，以及批判性地借鉴诸如工资、资本等原有政治经济学范畴，实现了政治经济学的术语革命，成功创立了科学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26)改革开放以来，术语革命同样构成了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探索的突出特征，形成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小康社会”“共同富裕”等标识性概念。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建构，需要进一步批判性地借鉴其他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已有范畴，根据中国经济实践提炼新概念新范畴，奠定原理创新和范式创新的术语体系基础。

具备原始创新必须推进原理创新。每一种自主的知识体系、每一门独立的学科均有其独特的原理。没有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便没有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不是“外来经济学原理+中国经济实践”的“拼盘”，而是原创性经济学原理与中国经济实践的结合。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已经形成了包括关于社会主义本质的理论、关于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理论、关于社会主义经济发展阶段的理论、关于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的理论、关于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理论以及关于坚持对外开放和推动经济全球化健康发展的理论等原创的原理性理论成果。(27)在此基础上，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建构需要立足中国经济实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理解和接受的新表述新理论，丰富实现范式创新所需要的原理体系。

具备原始创新必须实现范式创新。仅仅具备术语创新和原理创新，无法建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必须实现经济学的范式创新。也就是，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必须是以中国人自己的立场观点方法建构起来的经济学知识体系，而不是将原创的术语和原理机械地“植入”已有的经济学范式。具体而言，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以人民为中心、从中国利益出发，必然具有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知识体系不同的研究方法、分析框架、展开逻辑和利益取向，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植根中国传统、立足中国实践、诠释中国经验，也必然具有与已有经济学知识体系不同的文化根基、理论内核和经验基础，从而呈现为原创的经济学范式。

总之，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是坚持中国立场、植根中国传统、立足中国实践、诠释中国经验、具备原始创新的知识体系，呈现为中国自主的经济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需要准确把握其基本内涵，融汇多样知识类型、多元理论范式、多源学科思维，推动中国经济学知识生产方式及其治理体系的系统变革。

注释：

①《习近平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强调 坚持党的领导传承红色基因扎根中国大地 走出一条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新路》，《人民日报》2022年4月26日。

②程霖、张申、陈旭东：《中国经济学的探索：一个历史考察》，《经济研究》2020年第9期。

③《柏拉图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752页。

④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张金言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119-120页。

⑤程恩富、胡乐明：《经济学方法论——马克思、西方主流与多学科视角》，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31-235页。

⑥琼·罗宾逊、约翰·伊特韦尔：《现代经济学导论》，陈彪如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5页。

⑦马克·布劳格：《经济学方法论》，石士钧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第136页。

⑧R.K.默顿：《科学社会学》，鲁旭东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365-366页。

⑨安维复、郭荣茂：《科学知识的合理重建：在地方知识和普遍知识之间》，《社会科学》2010年第9期。

⑩野中郁次郎、绀野登：《创造知识的方法论》，马奈译，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19年，第42页。

(11)程霖、陈旭东、张申：《从传统到现代：近代以来中国经济思想的变迁路径》，《经济思想史学刊》2023年第1期。

(12)朱通久：《近代我国经济学进展之趋势》，《财政评论》1941年第3期。

(13)程霖、陈旭东、张申：《从传统到现代：近代以来中国经济思想的变迁路径》，《经济思想史学刊》2023年第1期。

(14)习近平：《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日报》2016年5月19日。

(15)谢伏瞻：《中国经济学的形成发展与经济学人的使命》，《经济研究》2022年第1期。

(16)《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47页。

(17)胡乐明：《“人民至上”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逻辑理路》，《光明日报》2022年10月4日。

(18)王国刚、罗煜：《构建中国特色经济学学科“三大体系”之点论》，《中国经济学》2023年第2辑。

(19)谢伏瞻：《中国经济学的形成发展与经济学人的使命》，《经济研究》2022年第1期。

(20)叶欣：《中国经济学构建的历史演进与体系思考》，《湖北经济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7期。

(21)谢伏瞻：《中国经济学的形成发展与经济学人的使命》，《经济研究》2022年第1期。

(22)谢伏瞻：《新中国70年经济与经济学发展》，《中国社会科学》2019年第10期。

(23)习近平：《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日报》2016年5月19日。

(24)《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2页。

(25)托马斯·S.库恩：《必要的张力》，纪树立等译，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4页。

(26)顾海良：《马克思经济学“术语的革命”与中国特色“经济学说的系统化”》，《中国社会科学》2016年第11期。

(27)张宇：《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历史性贡献》，《中国社会科学》202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