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隆.马斯克2026年初的一个访谈,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中最有冲击力的可能是他的这个预测:"我想实际上未来人们根本不需要工作，而且这可能不会太遥远。也许只有，我不知道，10 年，我会说不到 20 年。我的预测是，在不到 20 年内，工作将成为可选项。完全不需要工作，就像一种爱好。"接着他又补充说:"所以，我确信如果 AI 和机器人技术继续发展（它们发展得非常快），就像我说的，工作将成为可选项。人们将拥有他们想要的任何商品和服务。如果你能想到它，你就能拥有它。但到了一定程度，AI 实际上会饱和人类能想到的任何事物。到那时，情况就会变成 AI 为 AI 服务，机器人为 AI 和机器人服务，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了来让人类开心。因为有一个限制，你知道，他们说人们能吃的食物是有限的，或者如果你能想到它，你就能拥有它，这将是未来。"[i]这太令人遐想了,这不是共产主义就要到来了吗!什么是"工作成为可选项",不就是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不工作,想干这就干这想干那就干那。换成马克思主义的语言:"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什么是“人们将拥有他们想要的任何商品和服务”,这不就是共产主义的前提条件"物质极大丰富"以及社会分配上的"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吗。
马斯克作为世界首富,AI专家,伟大的企业家,他的预测应该是有事实依据的,更主要的在于,他的预测给人们带来无限的憧憬,为人类描绘出美好的未来,而这一切将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内实现。但是,当我们环顾当今世界,却怎么也乐观不起来,马斯克描绘的未来世界显得那么遥不可及。狼烟四起的中东,昔日富得流油的伊拉克、叙利亚,早已是疲于奔命;在以色列的打击下,约旦河西岸残破不堪,巴勒斯坦动荡不宁,伊朗内外交困,令人深感每况愈下。欧洲也好不了多少,大量难民的拥入,使原已紧绷的财政更加入不敷出,失业的增加、经济增长的迟缓无疑雪上加霜,更糟糕的是俄乌冲突,把整个欧洲卷入其中,感同身受的体验战争威胁、经济动荡、通货膨胀,一片暮气中之景象。非洲虽是投资的热土,但不时而兴的部落争斗、国别之间的战争,无时或休的贫穷与饥饿,预示其共同富裕的路还很长很长。拉丁美洲的情况扑朔迷离,“中等收入陷阱”一直未能摆脱,左、右政党的互搏使国家难以长治久安。这样看下来,马斯克的预言要在短短一二十年内实现只是虚无缥缈的事。
或许马斯克会说,我预测的是美国的未来。美国的情况又如何呢,国际上,特朗普正觊觎加拿大、丹麦的领土,弄得昔时的盟友心生怨怼;前此对委内瑞拉总统的袭获,更是对国际法的公然侵犯;在这些胆大妄为的举动中,要说其中没有经济的考量,鬼都不信。在国内,债台高筑,远超GDP总量的负债,让人担心随时都会爆雷;产业空心化的现实,急得几届总统跳脚,试图用勒索他国的手段来抒困;疫情、失业、通胀的交替肆虐,使不少中产阶级挣扎在“斩杀线"上;在在都说明经济的困窘已使美国寅吃卯粮、捉襟见肘。如果马斯克的预测为真,很快就能实现"物质极大丰富",何苦让美国人遭受如此的煎熬呢?
尽管世界如此纷扰,我还是选择相信马斯克,AI技术的迅猛发展,社会生产力将会成指数级的进步,物质财富将会充分的涌流,人类数千年来束缚在土地或资源上的被迫劳作将会结束,人的解放及全面的自由的发展将会到来。
马斯克的预测从技术的层面讲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技术的线性发展不一定就是人类历史的线性发展,技术运用的好坏能使历史有迥然有别的结果,更重要的在于,人类历史并不是单纯由技术决定的,人性改变,社会进化,制度变迁等都有其决定性的影响,让我们遐想了一些方面的影响,供人们思考。
遐想一:马斯克劝诫人们不要为养老储蓄,因为一二十年后人们都各取所需了。那么作为世界首富的他,是不是也会放弃他的财产,任其他人取用?或者马斯克自己能做到,其他有钱人都能做到吗?如果不能都做到,每个人还是像现在这样都想自己越富有越好,世界财富怎堪分配?
遐想二:马斯克是运用AI的高手,他在他的企业中使用机器人以代替人工,是为了效率更高、成本更低、收益更大。那么,马斯克因使用机器人而解雇工人,马斯克会再为这些被解雇的工人发工资吗,恐怕不会。其他企业家与马斯克心同此理,众多的失业者靠什么来维持生存?靠马斯克说的“完全不需要工作，人们将拥有他们想要的任何商品和服务。”这不是与马斯克和其他企业家使用机器人的初衷相反了吗?
遐想三:采用机器人的企业不会发钱给失业者,就只有靠政府发钱啰,政府不是生产单位,它的钱从哪里来,主要来源于企业的税收;政府要把所有的失业者或无工作者养起来,那要有多高的税收啊,这些企业甘愿交这么高的税吗?何况马斯克预测发给人民的不是“全民基本收入（UBI）”,而是“全民高收入”,那企业更是负担不起,而且企业也不干呀,因为企业的生产目的就是营利,当企业的产品以及营利都交给政府以满足人们的普遍需求了,私人企业还有存在的可能和意义吗?[ii]
从以上三个遐想来看,马斯克的预测恐怕实现不了,但我们又认为马斯克的预测在技术层面上是可行的。之所以不能实现,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涉及人性、社会、制度,我们为此作一些拆解,看能不能通过一些松动或改变,为马斯克预测的实现创造条件。
我们先作一些假定。假定取消了私有财产,马斯克不成其为首富,其他大亨也散尽个人财产,每个人都不再有私有财产的观念与实际占有,只让机器人生产出人们所需的各种物品,这或能实现马斯克的各取所需。假定企业采用机器人以后仍然把替换下来的劳动者供养起来,并逐渐实现机器人对劳动者的全面替代,这就可能实现马斯克所说的发给人民的不是“全民基本收入（UBI）”,而是“全民高收入”。假定私营企业不会把替换下来的劳动者供养起来,那就由国有企业全面取代私营企业,由国营企业来供养全体人民。
以上假定有实现的可能性吗?
取消私有财产,这其实就是《共产党宣言》的精要:消灭私有制。在马克思主义的体系中,生产资料私有制是一切社会罪恶的根源,所以社会主义的建立,首要的是消灭私有制,实行社会主义公有制。然而在社会主义的早期实践中,公有制几乎是与低效率、短缺经济划等号的。于是才有了苏东社会主义国家的解体,才有了中国的改革开放。但不管是解体还是改革开放,其中最主要的举措是私有制的恢复和发展。私有制、私有财产的存在有其历史必然性,[iii]焉能轻易取消呢?不过,私有制不是从来就有的,尤其是那种奴役、压迫、剥削、雇佣他人的私有制不是从来就有的。当机器人全面取代雇佣劳动而成为新的生产方式时,我们就到了新的历史当口,消灭了以雇佣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从历史的经验来看,以奴役、压迫、剥削、雇佣他人的私有制,正是私有财产、两极分化、贫富悬殊等社会不公的物质基础,当这种私有制因机器人的全面取代而消灭时,这些社会不公会不会也要随之消失呢?我认为可能性极大。不过,人类几千年来的这种私有制史,已在人们的观念、习俗、心理、遗传等方面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会是一个比较长的渐进过程。
假定企业采用机器人以后仍然把替换下来的劳动者供养起来。这一假定是最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私营企业采用机器人的目的就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获取更多的利润。如果企业把机器人替换下来的人再供养起来,无疑会增加成本,减少利润,这是唯利是图的企业主万万不会答应的,就算某个企业主(比如马斯克)大发善心,给那些被机器人替换下来的人继续发钱,也会使这一企业主因发钱而成本大增,在与其他企业家的竞争中丧失优势,甚至亏损倒闭。
假定国有企业全面取代私营企业,由国营企业来供养全体人民。有这种可能性。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时期,曾经有国营企业全面取代私营企业。但是由于国营企业效率低下,后来又在较大范围内恢复了私营企业。这种恢复,主要原因是原有的国营企业缺乏"个人利得最大化"机制的激励,而私营企业却有这样的机制,因此通过私营经济的发展使生产力和经济效率都有了飞速的进步。然而,"个人利得最大化"机制是在商品生产条件(包含市场经济、私有制、雇佣劳动)下才有的,但现在到了新的历史机遇期,如马斯克所预言:由机器人来生产机器人,由机器人提供一切产品和服务,那就无须雇佣劳动了;社会产品由人们自由取给,那就不需要等价交换或市场经济了;国家将每个人的生产与消费都统筹起来,那就可以消解私有制了。于是,"个人利得最大化"这一人类文明时代的主要推动力将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促成这些变化的决定性变量是机器人对人类劳动的全面取代。
马克斯预言的实现是大的历史趋势,但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更不可能一蹴而就,我们可以进一步的遐想,模拟一下这个历史进程。
随着AI时代的到来,机器人取代人工具有必然性,任何企业不能适应这一历史趋势,终将被淘汰出局,除非那些不能使用机器人的行业。在一个以效率、盈利为先的的私人企业竞争制度下,AI技术的使用,使管理便捷、效率提升、成本降低、盈利增长;反之,不曾使用Al技术的企业,将会相形见绌,在竞争中败下阵来。可以说,Al技术一发轫,会带着自身的必然性,荡涤一切陈旧的落后的学习方式、工作方式、服务方式。
Al技术的使用是逐步的、渐进的,不会全面展开,更不会一步到位,因此,机器人对人工的取代,也是渐次实现的,这就是说,因使用机器人而被解雇的劳动者将会逐渐增加,这虽然留给社会一定的缓冲时间以解决失业问题,但这种失业和过去的所有失业现象相比却有不同,它是日渐增强且不可逆的,也就是说,过去那种通过失业救济或职业培训以等待就业市场好转的情况不会再出现。国家应该筹谋将现有的就业岗位(这是逐渐减少的)平摊到每个适龄劳动者,为最终过渡到所有劳动者退出生产过程作好准备。
总体而言,或者就全社会一盘棋而言,每个企业必须有这样的觉悟和责任,要为满足全体人民的生活需求兜底,或者通过向国家上缴更高的税收以保证所有人的生活需求,或者减少工作时长以能容纳所有的劳动者为界,因为社会财富要由社会全体人员享用,不能放任“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且,企业的营收要靠社会需求来支撑,不能得到救济或安置的失业人口的急剧增加,只会降低社会需求并进而减少企业的营收,使社会生产萎缩。在这个意义上说,救他人亦是救自己。
私营企业是以"个人利得最大化"为宗旨的,上缴高税收或将劳动时间缩短以容纳所有的劳动者,这与私营企业的宗旨相悖,私营企业不愿承担这样的社会责任。如果国家强制企业履行这样的社会责任,私营企业或者让企业外迁以避高就低,或者因"个人利得最大化"受损而创新性进取性迟滞,从而不利于社会生产力的进步和社会财富的创造。但是,不能为少数人(企业主)的“个人利得最大化"而捐弃大多数人(越来越多的失业者)的"个人利得最大化",国家必须兼顾所有人的个人利益,当两者(企业主与失业者)不能得兼时,国家当以大多数人的利益为重。
大规模大范围的发展国有企业,正当其时。全体人民理论上是国有企业的主人,随着Al时代的到来,由机器人取代人工,国有企业负担全体人民的生活需求,是名至实归,顺理成章。过去计划经济时期的公有制企业,因"个人利得最大化"机制的缺乏而被私营企业取代;改革开放后的国企,采取现代企业制度使其"个人利得最大化"的激励机制有所改善,但仍不如私营企业。当国有企业成为无人工厂,"个人利得最大化"机制在很大程度上已不起作用,"个人利得最大化"对国有企业发展的约束也随之降低,为国有企业的大发展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更重要的还在于,国有企业的发展是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支撑。
人类已经到了新的历史时刻,当Al技术的发展已使人们衣食无忧,当机器人把人从繁重的、危险的、单调的、重复的、被迫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当人类可以尽情挥洒自己的聪明才智,人类几千年来"个人利得最大化”的本性可能转化为“个人利德最大化”,“它不再是锱铢必较的个人物欲，而是一种更有德行的自我追求——是对未知世界的苦苦探寻，是对人类苦难的悲悯关怀，是对科技创新的勃勃兴致，是为人类为社会的工作狂热……。”[iv]
2026年1月28日于筑城
[i] 引自《条条炸裂！马斯克最新3小时访谈震撼全球（完整视频+全文）》news.ifeng.com 2026年01月10日 16:04
[ii] 虽然马斯克说"全民高收入"不是依靠政府发钱,而是靠AI生产的大发展,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但无论如何生产成本实际上不会为零,企业不可能无中生有,何况企业生产的目的是利润,没有利润企业就会停摆。
[iii] 这种历史的必然性我在一些著作中论证过,在下一篇文章,我再集中地理一下这个脉络。
[iv] 方宇军著:《经济学的新框架-兼及西方经济的批判》,贵州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70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