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以“中国发展与亚太共同体”为主题的“通州·全球发展论坛(2026)”在中国人民大学通州校区举行。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受邀参会并发表主旨演讲。
中国有一句很实在的老话:“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老陆仍然说中国话。”很抱歉。因此我作了这样的安排:发言的第一部分用中文,第二部分用英文。如果今天在座各位听不懂,我在此先致歉意。
40多年前,中国的改革开放启动之时,我还是一名比较年轻的澳大利亚外交官,住在北京。那是我第一次来到中国。40多年之后,我已经成了外国人里的“老干部”。当时还没有通州,只有通县,城区很小。我记得来到这里时,一栋高楼也没有。因此我要祝贺北京市政府作出搬迁至此的决定,建设出这样一座漂亮、现代、高效的新的城市。
中国人民大学诞生于1937年,历史很长。人大学者是全世界第一流的学者,对世界智慧的贡献独一无二,我要向人民大学表示祝贺。自第一次来到这里以来,我一直努力理解中国、理解美国,以及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美好地区。
2008年6月,我在担任澳大利亚总理期间,在亚洲协会的一次演讲中提出一个构想:我们需要建设一个亚太共同体。18年后的今天,中国把“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确定为今年APEC的主题。大家应当理解,为什么这个主题会引起我的注意。2008年,我的观点很简单:我们地区的变化速度,快于我们用来应对这些变化的机制。当时我列举了对2020年的预测:第一,亚太地区人口约占世界总人口的60%;第二,GDP占全球的45%;第三,贸易占全球的三分之一;第四,军费开支占全球的四分之一。当然,并不是每个预测都准确,我也犯过错误。
今天来看:第一,亚太地区大约有48亿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58%,我的预测是60%,我们都会犯错误;第二,地区经济总量约占全球GDP的40%,我的预测是45%;第三,去年亚洲贡献了全球货物贸易增长的70%以上,超过了我的预测。再往前看,根据亚洲开发银行关于“亚洲世纪”的前景预测,到2050年,亚洲经济总量可能占全球的一半左右,贸易和投资占全球的比重也可能超过一半。所以,我们当年虽然不是每个细节都说对了,但大方向基本正确。
今天,全球重心确实已经转向亚洲和更广泛的亚太地区。只要看看本地区各国加在一起的军事实力、经济规模、贸易、投资、资本市场、科技实力和碳排放,我们就会明白:如何管理这个地区的未来,也将决定世界的未来。
因此,我们既有地区责任,也有全球责任,要共同应对这里的政治、安全、经济、科技和环境挑战。当时我就指出,地区机制存在一个明显缺口,还不足以应对未来的挑战。APEC自1993年开始举行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把本地区经济体聚到一起,但并不负责政治和安全问题,而且印度也不是成员。2005年成立的东亚峰会虽涉及安全议题,但当时美国尚未加入。也就是说,当时没有一个平台能够把所有主要大国聚在一起,共同讨论我们所面临的经济、政治安全等领域的挑战与机遇。
因此,我当时提出,到2020年,我们应当共同建设一个覆盖整个地区的亚太共同体,把中国、美国、日本、印度、印度尼西亚和其他国家都包括进来,并以东盟为核心。正如我当时明确说过的,我的构想不是要建立某种政治、经济或货币联盟;在安全政策上,我的构想也绝不是针对任何特定国家。我的构想目标很简单,也很务实:在危机发生之前,就养成对话与合作的习惯,而不是等危机发生之后再开始。
此后,我的特使花了一年时间,在整个地区开展磋商,得到的反馈很清楚:大家愿意对话,但不希望再成立一个新的机构、再增加更多会议。我听取了这些意见,答案是改进我们已经存在的机制。后来事态的发展也确实如此:2011年在巴厘岛,美国和俄罗斯正式加入东亚峰会,这个由东盟主导的平台从此包含了18个成员。到了2020年,也就是我在2008年提出的目标年份,APEC领导人又提出到2040年建设一个开放、充满活力、有韧性、和平的亚太共同体。
历史并不会完全按照我们设想的时间表发展,但这个构想并没有消失。如今中国第三次举办APEC,并把这一目标放在今年主席国工作的核心位置。中国选择了深圳。我第一次到深圳时,它还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经济特区,核心地区人口不到3万;今天,深圳已经成为世界重要的科技城市之一。在人工智能时代,APEC领导人在深圳会晤,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一个区域共同体不可能只靠一个国家来建设,没有中国的参与不可能建成;同样,没有美国的参与也不行。从地理和历史上看,美国也是一个太平洋大国。
《论语》中有一句话,我一直很喜欢:“和而不同。”也就是说,可以和谐相处,但不要求大家完全一样。我们的政治制度不同,历史不同,文化不同,很多时候国家利益也不同,这些差异不会消失,战略竞争也不会消失,尤其是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但是,竞争不一定要变成对抗,而对抗绝不能变成战争。
这里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是“管理冲突”。如果放任战略竞争,可能会给地区稳定带来风险。作为亚洲协会全球总裁,过去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倡导这一理念,也持续发布一份又一份报告。今年,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同意创建双边关系新框架,明确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新定位,其基础是尊重、公平、对等;双方还同意下个月在深圳再次会晤,这将是他们今年的第三次会晤。
无论如何,我们都应当有共同的期待,也需要有共同的检验标准:我们能否共同解决一些单个国家无法独自解决的问题?我们能否发展区域的制度性安排,以应对共同的挑战与机遇?我在此主要列举这几个方面。
一、人工智能的安全与保障
在中文语境里,“安全”(safety)和“保障”(security)其实是同一个词。在人工智能方面,我们需要安全与保障两者兼具。早在2008年我就说过,我们地区的变化速度快于机构的发展,一些机构无法适应当前的变化;而人工智能的变化速度,远比我40年公共生涯中所见的任何事情都快。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能够发现网络防御中的弱点,而这些软件正是世界运行的基础;一旦落入坏人之手,就可能导致电网瘫痪、供水系统故障、全球金融网络崩溃,甚至被用来设计病原体。一个国家的故障不会仅限于本国境内。此外,一旦发生此类攻击,我们如何确定攻击来源,才不会让无辜的国家被冤枉。我们还面临人工智能体自主行动的现实风险,例如未经授权的系统访问与攻击,以及由此导致误伤友方的风险。这些都是现实世界中关键而紧迫的问题,对我们地区和更广泛的国际社会都是如此。
我们仍有可以依托的基础。两年前,在利马APEC会议期间,中国国家主席和美国总统一致认为,使用核武器的决定应当由人而非机器作出。今年,两国元首已同意就人工智能和超级智能的风险展开对话。我们所在的亚太地区应当志存高远。
第一,为测试最强大的系统建立通用规则,尤其是在这些系统发布之前。
第二,建立快速预警渠道,一旦出现问题能够及时发出警示。
第三,就防止此类攻击达成一致。
第四,就在出现此类攻击时如何应对统一立场。
第五,制定通报、归因与核查协议。
在上述安排中,人工智能的安全与保障不仅是美国的利益,也不只是中国的利益;人工智能及其安全使用,关乎全世界的共同利益。亚太共同体可以共同应对人工智能的挑战,建立更为广泛的信任与安全措施,以应对整个地区所面临的共同安全挑战。建立安全合作的习惯和模式,对本地区的未来至关重要。目前,我们还没有这种泛区域的制度体系,也没有相应的实践。
二、潜在的区域合作领域
(一)气候变化。亚太共同体应当应对气候变化的影响,因为它对所有经济体和社会都产生影响。APEC经济体使用了全球约60%的能源;对一些太平洋岛国而言,气候变化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关乎生存的问题。因此,我们地区肩负着在全球重大能源转型问题上采取行动的责任,这也是我们在2015年《巴黎协定》下所作国家自主贡献(NDC)的后续行动。
上个月在尼泊尔和中国发生的冰川崩塌悲剧造成人员伤亡,这是我们所有人未能及时行动的后果,也是一个严峻的提醒:如果减排努力归于失败,本世纪剩余时间里全球气温可能惊人地上升3摄氏度,世界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经济损失。我们已经看到供水、农业和家庭受到的各种影响,看到极端天气事件频发、保险费用不断上涨而普通家庭难以承担,还出现了难民潮。气候是多维度的威胁,既是安全、经济和技术方面的挑战,也是环境的挑战。气候变化、清洁能源转型、有效的需求侧管理以及人工智能推动的加速发展,将是未来亚太共同体的核心议程。APEC领导人将在深圳会晤,世界气候谈判代表将在土耳其出席《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大会(COP),并由澳大利亚主持谈判。也就是说,我们将有两场重要会议:土耳其的COP会议和深圳的地区领导人会晤,两者之间应当相互沟通。
(二)加强而非削弱全球合作。泛区域合作的目的应当是加强而非削弱全球机制,例如《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的全球使命。发展区域合作的习惯,在气候变化领域可以创造更大的政治空间,并随着时间的推移积累外交资本,以应对未来其他紧迫的区域经济、环境和社会挑战。
(三)人类安全。潜在的泛区域合作第三个领域是人类安全,特别是公共卫生和应对癌症的挑战。我们知道,癌症每年导致约1000万人死亡,其中一半发生在亚洲;但每20名患者中,能够接受临床试验药物治疗的不到1人。在一个国家被证明有效的药物,可能在另一个国家需要很多年才能交付到患者手中,因为临床试验必须在当地重新进行。这正是亚洲协会与本地区伙伴合作,在北京和华盛顿发起“治愈癌症”倡议的原因。这个想法很简单:开展跨境临床试验,统一监管机构的评判标准;各监管机构仍保留本国权威,但新药能够更快惠及患者。中国的一项突破能够拯救美国的患者,这并不是美国的失败;美国的药物能够拯救一个中国人的生命,也不代表中国人的失败。癌症不会检查护照。APEC已经建立了协调药品监管的机制。
如果我们能够为更广泛的亚太共同体制定愿景,特别是在人类安全这一基本问题上,这将影响到我们所有人,并增强我们各国政府的政治合法性和国际合作。人工智能的安全与保障、气候变化对安全经济和人类的影响,以及更广泛的人类安全和公共卫生挑战,都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不会受国界的限制,没有任何一个问题可以由单一国家单独解决。这些都让“共同体”这个词有了新的含义,也更容易为普通人所理解。
中国有句成语“同舟共济”,意思是互相帮助、一起渡过难关,这是一句充满深刻哲理的话。然而,仅仅同坐一条船还不够,我们必须朝着同一个方向划桨。我们的差异是存在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战略竞争不会消失,但这些都不会使冲突不可避免,也不会使合作无法进行。
地区需要的是对未来的共同责任感:不是“美国的亚洲”,也不是“中国的亚洲”,而是亚太这个地区——每个国家无论大小都拥有合法地位。亚太共同体的远景还没有完全实现,它是一个尚未完成的项目,是一项未竟的事业,但它值得我们继续建设。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还不算太晚。
正因为如此,我祝愿今年11月在中国举办的APEC会议一切顺利,让我们共同探讨亚太共同体的意义,以及我们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