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宏芹,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2024级博士研究生;刘宏松,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
来源:《当代美国评论》2026年第3期
【内容提要】第四次工业革命将大国科技竞争延伸至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领域。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通过升级深海装备、打造高精度深海虚拟环境和辅助识别打击目标等赋能大国深海活动。当前,美国已将该技术视为保障深海军事安全、维持深海科技竞争优势、塑造深海治理规则的“技术锚点”。围绕这一战略定位,美国将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嵌入多个领域的深海政策规划中,通过招标、采购和项目资助等形式支持产学研相关机构研发和部署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同时利用深海科技外交吸收盟友先进成果,并在中国周边打造海域态势感知体系。短期内,美国的竞争性深海科技发展将增加中国开展深海活动的压力,并限制中国开展国际合作。但由于中国已形成内需驱动型自主创新体系,从长期来看,源自美国的外部竞争压力将倒逼中国提升深海科技自主创新能力。
【关键词】深海人工智能;深海装备;大国科技竞争;美国战略
“深海”是指“水深超过200米的区域”涵盖深海水体本身和水体覆盖下的海底区域,以及该区域内的生物、海底矿产和油气等资源。相较于浅水区域,深海具有高压、低温、地形复杂等特殊属性,人类在这一区域的下潜深度和作业时间受限。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有效替代或辅助人工作业,提高深海工作效率。美国长期在深海科学研究及技术研发等方面领先全球。为维持自身“深海霸主”地位并在战略“新疆域”获取竞争优势,美国联邦政府正积极动员国内多元创新主体研发、部署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在大国深海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系统研究美国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动因和举措,对于推动中国发展本国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应对美国竞争性深海科技布局带来的风险具有重要意义。
一 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概念和应用
人工智能是“基于机器的系统(machine-based system),能根据人类设定的目标感知现实环境和虚拟环境,将感知到的信息转化为模型,并基于模型推理对现实或虚拟环境进行预测、提出建议或作出决策”。深海人工智能是利用人工智能系统赋能深海活动的技术,主要包括三类应用。第一,利用计算机视觉、智能感知等技术升级深海感知、进入、探测和开发装备(以下统称深海装备),对水深超过200米的深海物理环境进行自主感知、建模、推理与判断,并根据任务需求实时或定时传送关键信息。第二,结合多模态深度学习和数字孪生等技术整合深海多源异构数据,打造具有高时空分辨率的深海虚拟环境。此类深海虚拟系统可用于训练自主水下航行器(Autonomous Underwater Vehicle, AUV)的避障能力,以及模拟深海采矿等活动。第三,结合机器学习和目标识别等技术总结深海数据特征、识别潜在目标,辅助技术人员将大量深海数据转化为与任务相关的情报信息,为深海军事行动提供决策支持。其中,各国已广泛部署第一类采用人工智能技术的深海装备。此类技术既是提升深海数据获取效率的关键,也是其他两类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重要支撑,具有以下几种应用方式。
第一,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提高深海装备的实时数据采集与分析能力。各国认识深海、开展深海活动的前提是获取水温、图像、声音等深海数据,而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在数据获取方面的价值表现为两点。一方面,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将声呐系统、卫星数据与人工智能建模相结合,生成高分辨率的三维海底地图,提高深海装备数据收集的准确性,辅助其从深海噪音中筛选出有价值的声学数据。另一方面,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优化深海装备的数据分析能力。科学家可以基于已观测到的深海信息建立数据库来训练人工智能模型,而配备了人工智能技术的深海装备可以自主识别并分析深海目标。在海底基础设施维护方面,技术人员可以利用行业经验训练搭载在深海探测装备上的人工智能模型,使其自主识别并报告海底管道的腐蚀情况等异常数据,以便及时开展维修工作。
第二,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辅助深海装备开展自主导航与避障行动。一方面,自主导航与定位技术是可移动深海装备在复杂环境中确定位置与航向的基础,而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辅助装备利用洋流精确导航至目标位置,从而降低能耗。另一方面,障碍物规避能力是可移动深海装备在深海实现高效探测的前提。障碍物包括不可移动的海底地形和可移动的大型海洋生物、作业车辆等。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可以辅助深海装备自动识别海底目标、自动分类物体,进而在复杂的海底环境中安全地绕过障碍物。
第三,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自主调整深海装备的运行状态。在自主化技术辅助下,深海装备能够根据环境感知和任务需求切换工作模式,有效调整功耗,提高深海任务的执行效率。该技术在军事作战中能够提高深海装备布设的隐蔽性,在科考中能够通过长时间收集数据帮助科学家识别生态系统变化趋势,而在矿产勘探中则能够使装备在穿越非矿区时进入低能耗模式。
第四,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支持深海装备协作执行大规模任务。单个深海装备在深海环境的探测与搜索范围有限。在人工智能技术的辅助下,利用水声通信、传感器融合和状态估计算法实现多个装备集群组网将成为深海无人智能应用领域的发展趋势。通过模拟生物群体的协作方式分解并分配目标任务,深海人工智能将在无需依赖中央控制器统一指挥的情况下提高无人装备作业效率。
相比而言,传统深海装备需预设运行轨迹且高度依赖人类操控,在执行探测任务时往往产生海量数据,需要依赖人工识别有效信息。人工智能赋能的深海装备能够基于环境感知、自适应算法和边缘智能等技术做出动态决策,按照预设任务开展自主航行、避障与近底探测,在深海环境中完成数据处理和任务决策。这不仅能够降低现有技术对远程水声通信的依赖,还可以通过自主筛选高价值信息并进行选择性传输来减少人工处理深海数据的工作量。此外,群体智能与分布式算法能够使多种类深海装备实现自主感知、动态决策与协同作业。
二 美国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动因
近年来,全球海洋大国正加大对深海科技研发领域的投入。随着以人工智能为牵引的深海科学技术取得突破,无人化、智能化手段在深海得到推广应用。在大国竞争的时代背景下,美国政府出于多种考虑开始大力支持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研发与部署。
(一)应对深海军事“威胁”
深海人工智能是美国获取深海军事竞争优势的重要支撑。美国担忧以中俄为代表的海洋大国发展深海前沿科技会挑战其“深海霸主”地位,为此加强在深海人工智能领域的投入以维持竞争优势,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第一,近年来,俄罗斯深海人工智能的发展与波罗的海海底电缆破坏事件引发了美国政府和学界的广泛担忧,这也成为美国政府利用人工智能升级深海监视系统的关键诱因。冷战时期,美国为应对苏联潜艇威胁,曾在北大西洋和北太平洋水下四百多米处铺设了“声波监视系统”(SOSUS),并在20世纪80年代将其升级为“综合水下监视系统”(IUSS)。冷战结束后,这一系统的军事效用一度下降。2023年10月,美国将人工智能融入该系统,重新强化了其军事效用。鉴于海底基础设施铺设范围涉及多国海域,美国通过其主导发起的“北约海上无人系统倡议”(NATO MUS)设立了创新咨询委员会(MUS Innovation Advisory Board)。该委员会向北约提议,应结合人工智能、大数据和传统装备,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从海底到太空的传感器网络。在北约2024年5月召开的关键海底基础设施网络会议上,与会者也表示北约需推动新型传感器和人工智能等技术创新,及时探测可疑活动以保护海底基础设施。此外,美国战略界担忧俄罗斯会向中国提供更多深海技术、科学数据及作战经验,强调美国需加快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包括研发水下无人系统并提升人机协同能力。
第二,美国军方将中国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视为对美国深海军事力量的挑战,强调加大对该领域的投资力度。2026年3月,在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评估委员会”(USCC)举办的听证会上,美国海军情报局局长迈克·布鲁克斯(Mike Brookes)称“中国正在深海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等新兴技术领域投入大量资金;美国若不与之开展竞赛,必将处于不利地位”。美国海军潜艇部队司令理查德·塞义夫(Richard Seif)将中国深海无人装备的发展视为“对美国海底电缆等基础设施的威胁”,并认为美国需要结合自主技术和感知技术,大规模建造无人水下航行器。由此可见,美国不仅长期关注中俄深海科技部署动态,同时也保持“预防性应对”态势,将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作为应对所谓“深海威胁”的关键举措。
(二)维持深海科技竞争优势
掌握深海进入、探测和开发技术是成为海洋强国的重要标志。世界海洋大国正积极发展深海科技,通过直接资助或国防采购等方式与科技研发单位深度绑定,将人工智能技术用于海底测绘和基础设施巡检等多个领域。法国政府在“法国2030计划”(France 2030)中计划重点投资海底区域,包括海底勘探所需的软件、服务等多个领域;英国政府依托“大西洋堡垒计划”(Atlantic Bastion),利用人工智能驱动的声学探测技术连接潜艇、舰船、飞机和无人舰艇,打造数字化目标打击网络;德国政府正通过“综合集成全自主海底监测”(CLAM)项目资助德国人工智能研究中心(DFKI)研发人工智能系统。
在各国政府布局深海前沿科技的趋势下,美国政府亟待动员国内创新主体,强化对战略性企业的引导,统筹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一方面,深海人工智能技术是美国维持在深海科技领域领先地位的关键技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2025年4月签署的第14285号行政令中提到,美国在深海科学和技术领域维持领先地位关乎美国国家安全和经济利益。次年6月,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Office of Naval Research)主任蕾切尔·莱利(Rachel Riley)在“国防一号”技术峰会上表示,该部门将持续投资相关技术以维持潜艇部队全球领先的作战能力优势。另一方面,美国将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作为加强海事工业基础、降低对外依赖的重要手段。美国长期采购英国、挪威等海洋国家的深海人工智能技术;通过支持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美国能够激励本国企业生产或升级深海装备、吸引外资,打造本土产业链。美国政府在2026年2月发布的《美国海事行动计划》报告中特别强调需要“优先发展机器人与自主系统”。因此,在海洋大国竞逐深海科技的时代背景下,美国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是其维持竞争优势、“撬动”本土深海装备制造业发展的战略支点。
(三)塑造深海治理国际规则
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从两个方面赋能美国塑造深海国际规则的目标。第一,在深海采矿规则制定方面,出口深海人工智能技术是美国推广深海采矿标准、设立未来市场准入门槛的重要途径。相较于“抽吸型”采矿装备,集成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拾取型”采矿装备对深海环境影响更小。根据国际海底管理局(ISA)的要求,承包商在开展海底采矿活动前需选用兼具开采效率与环保价值的技术方案,并向法律和技术委员会提交《环境影响评估报告》,阐述将使用的装备和操作程序等相关内容。为推广自身技术方案,美国非凡金属公司(Impossible Metals)与德国联邦地球科学与自然资源研究所(BGR)于2026年1月合作,在后者合同区域内(约海底4200米深)对“尤里卡Ⅲ型”机器人开展了深海测试,重点考察其作业对海底沉积物的扰动程度。结果显示,超过93%的泥沙会沉降回开采区内部。此后,这一环境评估结果被提交至国际海底管理局法律和技术委员会。依据该条款,若美国能推广集成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最佳采矿装备”,委员会或将支持采用美国技术的承包商获取采矿合同;其他无法达到该技术环保标准的承包商将处于不利地位。
第二,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帮助美国判定海底基础设施受损的肇因,并为美国向国际组织提交有关设施受损原因的证据提供技术支撑,推动国际组织建立责任追究机制。美国政府高度关注海底电缆破坏的归因问题。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民主党首席委员珍妮·沙欣(Jeanne Shaheen)认为,美国海底电缆维修能力有限,海底电缆破坏的归因认定耗时长,难以及时确认破坏者的意图。为解决上述问题,美国国会正广泛收集信息。美国智库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研究员许毓仁(Jason Hsu)在出席众议院听证会时提议:国会应拨款建设“印太”海底电缆监控网络;国务院应推动达成一项新国际协议,以取代《1884年保护海底电报电缆公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高级研究员本杰明·施密特(Benjamin L. Schmitt)在出席参议院听证会时表示,其领导的“水下乱局”项目(Underwater Mayhem)旨在结合实地考察、开源情报分析等定性方法分析海底电缆破坏的原因,建议国会推动国际合作应对海底电缆破坏。新规则的制定依赖于对电缆受损原因的准确认知。深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辅助国家在问题界定、调查程序和责任认定等环节提出更具影响力的政策方案。
三 美国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规划和举措
美国的深海战略可以追溯至冷战时期,主要有三大特点。第一,两极格局下美国的深海战略规划以军事安全为主,重心是建造深海核潜艇、铺设海底声呐监听系统。虽然冷战后期美国开始关注深海采矿议题,但商业前景的不确定性限制了其进一步行动。第二,美国形成了多元主体协作的深海科技创新机制。例如,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通过资助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WHOI)并向企业招标等方式,建造了下潜深度约为6000英尺的载人深潜器。第三,美国与盟友以北约为深海军事合作平台,其运行由美国牵头,盟友参与并配合。尽管冷战结束后美国面临的深海安全压力有所缓解,但随着大国竞争回归以及海洋科技迅速发展,美国近年来着力调整其深海战略。
(一)战略规划:确定优先发展方向
科技发展拓宽了人类深海活动边界,也将大国深海竞争拓展至深海矿产开采和深海科考等多个领域,美国政策规划开始强调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对于深海活动的价值。为依托深海战略资源获取竞争优势,美国正建立行政与立法双轨并行的制度化路径,多个政府部门协同为高效开展深海活动提供制度保障。在深海安全领域,美国海军高度重视建设深海作战能力和维护海底基础设施。在深海资源开采领域,美国总统特朗普通过签署行政令的形式要求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美国海洋能源管理局(BOEM)等部门协调推动海底资源开采。在深海科考领域,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美国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海洋科学与技术小组委员会(SOST)等部门是维护深海生物多样性、获取深海科学数据的关键主体,也能够为深海资源开采提供测绘数据、环境基线数据等信息。在行政部门之外,美国国会围绕“大国深海竞争”“深海采矿监管”等议题组织了多场听证会,收集深海立法所需信息。随着美国深海制度建设日趋专业化与体系化,各政府部门在制定深海战略规划时已普遍将人工智能技术纳入核心考量。
在深海安全领域,美国注重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在深海作战、海域态势感知、海底基础设施维护等方面的价值。第一,在深海作战方面,美国海军2023年成立了颠覆性能力办公室(Disruptive Capabilities Office),负责将人工智能等颠覆性技术快速转化为海军作战能力。《2024年美国海军作战导航计划》的核心目标之一是规模化部署机器人与自主系统,以更快速度集成更多平台。第二,在海域态势感知方面,美国国家海事情报综合办公室2024年发布的《国家海域态势感知计划》将新兴技术作为提高美国海域态势感知能力的支柱之一。同年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明确指出,“美国必须投资前沿军事及军民两用技术研究,重点巩固在水下(包含深海)、太空和核领域的领先地位”。第三,在海底基础设施维护方面,美国国土安全部在2024年发布的《海底电缆安全与韧性合作重点》报告中提及将“支持电缆技术的负责任创新”,目标在于精准识别威胁海底电缆正常运行的因素,提高修复海底电缆的能力。鉴于海底电缆关乎军事通信,美国海军也高度关注海底基础设施安全。
在深海资源利用领域,多个涉及深海矿产资源开采的政府部门已关注到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价值。在美国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海洋科学与技术小组委员会发布的《美国海洋科技十年愿景》中,其提出国家深海科技发展的优先事项应包括“支持美国发现和评估深海资源的海洋科技”“引入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算法完善海洋环境建模方式,推动无人自主航行器替代船舶开展海底勘测活动”。在2027财年的预算中,美国联邦政府对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拨款增加1.35亿美元,支持其采购新的船舶和无人系统平台用于海底勘探等活动。集成人工智能技术的深海装备将是其重点采购的产品。
在深海科考领域,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与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是规划深海人工智能发展的核心机构。前者在20世纪60年代末已开始投资人工智能技术研究,为利用计算机解构视觉信息的研究提供了超十亿美元的资金。该机构为2022年美国蒙特利湾海洋研究所(MBARI)研发的深海人工智能图像识别技术提供了资金支持。2021年1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了国会于2020年推出的《国家人工智能倡议法案》,以法律形式确认了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协调气候、海洋、地球及空间科学领域人工智能应用的职责。该机构成立的人工智能研究中心(NCAI)将支持人工智能技术在从深海到太空多个领域的应用。总体而言,围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美国政府内部已形成制度保障与机构支撑相互协调的发展模式。
(二)国内动员:政产学研协同创新
美国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提升的关键举措在于持续优化创新主体协同的治理模式。美国政府在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方面延续这一模式,不仅资助科研单位研发技术,还与私营企业签署科技产品采购合同。此外,美国还利用本国市场吸引外资企业入驻,推动深海智能装备产业链向美国集聚。相关研发和部署活动聚焦深海安全、深海资源利用和深海科考领域。
在深海安全领域,美国海军正推进深海作战和海底基础设施维护领域的人工智能研发与部署工作。第一,人工智能赋能的深海装备是美国海军提高深海作战能力的基石,也是其当前重点投资的深海人工智能技术。2022年11月,美国海军与希拜特有限公司(SeeByte Ltd)签署了价值8700万美元的合同,后者将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升级下潜深度可达水下600米的MK-18系列无人水下航行器(UUV),对接海军扫雷、监视侦察及其他作战需求。2024年11月,美国海军与绿色海洋智能公司(Greensea IQ)签署了279万美元的合同,后者将利用智能惯性导航系统(IQNS)升级美国海军下潜深度可达水下1000米的MK20“守卫者”(Defender)遥控潜航器。次年7月,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通过“海底战智能自主系统”项目资助英特格技术公司(Integer Technologies)与南密西西比大学合作研发能够自主收集和处理深海数据并形成决策的深海装备。美国海军还长期购买挪威康斯伯格探测公司(Kongsberg Discovery)生产的“休金”(HUGIN)系列自主水下航行器,同时促成其在美国本土生产。采用人工智能技术的“休金利刃型”(HUGIN Edge)自主水下航行器下潜深度达6000米。第二,美国海军高度重视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在识别海底基础设施潜在故障和威胁领域的价值。为满足海军维护海底基础设施的需求,美国国防创新单元2024年10月与国际海洋工程公司(Oceaneering International)签署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合同,支持其大规模建造“自由号”(Freedom)自主水下航行器。该装备只需单次通过就能完成对目标电缆的全覆盖、高分辨率数据采集,能够在距离海底电缆3米至5米的位置开展作业。
在深海资源利用领域,私营企业是美国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研发的核心主体。除了增加采购预算外,美国政府通过资金支持研发和测试等方式激励此类企业开展科技创新活动。2025年7月,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海洋能源管理局和地质调查局委托奥菲斯海洋公司(Orpheus Ocean)在马里亚纳海沟测试了下潜深度可达6000米的“奥菲斯号”自主水下航行器(Orpheus AUV)。其中,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为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等机构研发“奥菲斯”原型机,以及为奥菲斯海洋公司建造“奥菲斯号”航行器提供了资金支持,美国地质调查局基于对海底金属结核分布情况的调查选定了测试场地。
在深海科考领域,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积极与产学研机构签署合作研发协议。2020年该部门与海洋无限公司(Ocean Infinity)签署合作研发协议,共同开发人工智能驱动的深水自主探测系统。2024年,该部门又与计算机视觉人工智能公司(Cvision AI)、蒙特利湾海洋研究所和达拉斯大学合作启动了可部署人工智能项目,致力于开发采用了人工智能技术的水下航行器,使其能够自主发现、跟随并识别海底及深海中的动物。除私营企业和高校外,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还与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后者下设的深潜实验室致力于开发深海无人探测系统,自主机器人感知实验室则专注于研发适用于在深海通信受限等极端环境下运行的机器人。
(三)国际协同:开展深海科技合作
美国的发达国家盟伴科技自主性提升,同时,部分发展中国家盟伴也开始关注自身的深海权益,为美国开展深海人工智能科技外交提供了契机。在深海人工智能领域,美国主要开展了两类科技外交活动:第一,美国与盟友开展科技合作,吸收先进的科技成果和信息;第二,向盟伴推广美国的深海人工智能技术。
一方面,美国积极与发达国家盟友合作研发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主要体现在深海作战领域和海底基础设施维护领域。第一,在深海作战领域,美国已开始利用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平台合作研发并测试海底人工智能系统。三国于2023年实施了“韧性自主人工智能技术”计划(RAAIT),并于次年3月部署了集成自主化技术的传感系统。美国海军潜艇部队司令塞义夫表示,“随着人工智能等创新技术日益进入深海区域,美国必须加强与盟友的信息共享和技术交流”。第二,在海底基础设施维护领域,2024年9月,美国与欧盟及其他15个国家发布了以维护海底电缆安全为主题的《纽约声明》。同年,北约研发了“基于AI分层实现多域态势感知系统”(Mainsail),旨在利用人工智能整合多域信息,形成统一的作战态势图,辅助操作人员迅速评估关键海底基础设施附近的活动情况。其中,位于美国的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ACT)负责牵头项目,并提供概念指导和海事领域经验支持;位于意大利的北约海事研究与实验中心(CMRE)负责设计与开发该态势感知系统。美国海军还与英国企业泽利姆公司(Zelim)签署了合作研发协议,授权后者参加其举办的“蓝色技术”(Blue TIDE)创新演示活动。利用该契机,泽利姆公司能够试验其研发的海底基础设施水面威胁人工智能探测系统。
另一方面,美国在中国周边积极输出深海人工智能技术,旨在通过技术援助或出口拉拢东南亚国家和印度等接收国,换取地缘政治支持,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美国利用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优势巩固与东南亚国家的外交关系、建立涉华深海情报收集网络。2025年11月,美国战争部长赫格塞思在东盟国防部长会议上呼吁各国与美国建立“海域态势感知共享体系”以“应对中国在南海的活动”。该体系将利用人工智能技术筛选并整合无人水面艇(USV)、无人水下航行器等装备收集的信息,组建从海底到太空的全天候监视网络。第二,美国正加强与印度在深海人工智能领域的合作。2025年10月,美印启动“自主系统产业联盟倡议”(ASIA),推动两国企业开展包括深海在内的海洋自主技术研发合作。印度海军正考虑购买由美国安杜里尔公司(Anduril)推出的“海底哨兵”海底监视系统,从而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对深海威胁进行实时探测与分类。除武器系统本身,相关贸易还包括零件供应、维护、培训、技术援助以及后续支持等。未来,美国或将进一步推动此类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国际交易,巩固与技术接收国之间的外交关系。
四 美国部署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对中国的影响
美国在大国战略竞争的认知框架下部署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将对中国产生双重影响。第一,美国获取深海人工智能优势将提高中国开展深海活动的压力。第二,美国或将在发展本国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同时加强对华技术出口管制,确保本国技术优势。
(一)美国深海科技创新对中国深海活动的影响
通过2026年美国国会围绕深海议题举办的多场听证会能够看出,美国已在深海作战、深海资源开采以及海底基础设施维护等多个领域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第一,在深海安全领域,目前美国将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作为在中国周边打造海域态势感知体系的技术支撑,这将增大中国在深海的反侦察难度。一方面,美国与盟友建立的情报共享机制加大了中国的军事安全压力。2023年12月,美国及其盟友计划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处理深海设备收集到的声呐数据,以此追踪中国潜艇的航行路线。许毓仁提议建设的海底监视系统将重点与日本、韩国、菲律宾和澳大利亚实行双边数据共享。另一方面,中国周边国家部署美国技术将扩大中国反侦察范围。印度计划引进的美国“海底哨兵”系统能够依托人工智能技术实时感知、处理并传递关键的海底信息,并与其他节点协同组网。该系统极具隐蔽性,不易被追踪。除印度外,已有印尼学者提议政府加强与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相关合作,提升海底电缆的韧性。菲律宾海军监察长罗伊·特立尼达(Roy Vincent Trinidad)也表示,“菲海军需通过强化与美国等盟国在无人系统等技术领域的合作来加强海底电缆监测及保护”。美国或将引导这些国家聚焦于针对中国的监视与情报收集,从而间接压缩中国在南海的深海活动空间。
第二,在深海采矿领域,美国将依托集成人工智能技术的采矿装备推高深海采矿的环境标准。美国政府高度关注非凡金属公司采用人工智能技术的“尤里卡Ⅱ/Ⅲ型”机器人是否具备竞争优势,该矿企也将其技术优势同美国政府的战略诉求相联系。公司首席执行官奥利弗·古纳塞克拉(Oliver Gunasekara)在回答美国国会众议院自然资源委员会的提问时特别强调,“中国的深海战略举措不符合国际海底管理局的环境保障要求,而非凡金属公司的产品契合美国政府基于高标准环境责任要求而制定的深海采矿规则”。
第三,在海底基础设施维护领域,美国发展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对华指向性极强。美国战略界长期炒作海底电缆遭到破坏与中国民用电缆切割技术之间的关联。事实上,根据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的数据,2025年海底电缆70%至80%的故障是由意外的人类活动造成的;其中主要包括渔业捕捞和船舶抛锚,其余则归因于自然灾害或技术故障。美国不顾官方调查数据、持续渲染“中国深海威胁论”。第七舰队法律顾问蒂莫西·博伊尔(Timothy Boyle)甚至提出美国“应联合航运公司和国际组织追踪中国海底电缆相关活动,利用海底电缆自动预警系统等技术增强台湾应对中国‘威胁’的能力,并加强管制中国船只进入美国港口”。
(二)美国深海科技管制对中国科技研发的影响
美国对华海洋科技竞争地缘政治化的关键机制是技术安全化机制,即在话语层面将商业或科研技术建构为“安全威胁”。其中,话语来源包括国会听证会与调查报告,以及总统行政命令等文本。在此基础上,美国政府通过出口管制、投资审查等超常规手段阻止技术扩散。深海科技是海洋科技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也正将技术安全化机制应用于该领域。在美中经济与安全评估委员会举行的听证会上,受邀出席的高官和学者认为中国发展对美国的“水下优势”造成了威胁,其中也包括“深海优势”。美国前海军情报局局长迈克·斯图德曼(Mike Studeman)特别强调,“美国及其他国家的知识与科研机构未能充分动员起来,有效遏制中国从海外获取并转化科技成果的能力,削弱了美国水下军事优势”。在完成威胁建构后,美国或将加强对中国深海科技发展所需的产品管制和企业限制,具体表现在两方面。
第一,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将通过更新“实体清单”等方式加强对深海人工智能相关技术的出口管制。深海装备是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发挥效用的重要载体。中国在研发相关装备时所需的高精度姿态解算敏感元件、浮力材料等仍存在对外依赖。在美国国内,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长期管制传感器等海洋装备相关技术和材料的出口,已将专攻水下装备研发的中船集团705研究所等机构列入实体清单。在国际层面,美国发起的瓦森纳安排机制在其最新发布的《两用物项和技术清单及军需品清单》中将“复合泡沫材料”“配备先进传感器的深潜装备”等相关深海技术列入出口管制范围内。美国对深海技术实施的出口管制将制约中国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
第二,随着美国战略界日益强调中国深海采矿等民用技术的“军民两用”属性,美国战争部正试图通过更新“中国涉军企业清单”和“从事问题活动的外国科研机构清单”(即“1286清单”)等方式影响中国深海科技企业和科研单位开展国际合作。中国船舶集团深海技术科学太湖实验室等机构此前已被美列入“中国涉军企业”清单。与美国存在业务往来的全球企业为避免自身合规风险,可能会减少与清单上中国企业的合作。除企业外,美国也在收紧两国科研单位的合作。美国巴伦政治风险咨询公司总监大卫·卡尔霍恩(David Calhoun)2026年3月在国会听证会上强调,上海交通大学、中科院深海所等高校和研究机构在提升中国深海采矿技术能力和开展试验方面发挥显著作用;美国突破研究所(The Breakthrough Institute)研究人员王思维(Seaver Wang)指出,涉及深海人工智能的采矿技术具有军民两用属性。参与深海采矿的技术与操作人员构成了海军重要的人才储备来源。同年7月,美国战争部将上海交通大学、复旦大学等高校加入“1286清单”。
与此同时,美国推进涉深海人工智能技术领域的对华竞争也存在局限性。中国海洋科技历经70年积淀,已形成以内生需求为驱动的自主创新体系。2025年中国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深海科技”纳入战略性新兴产业范畴,标志着中国将持续加大在该领域的人才培养力度和产学研融合深度。2025年6月,中国正式发布全球首个深海海山数字化智能系统,填补了人工智能技术在深海领域的应用空白。同年10月,中国大洋矿产资源研究开发协会深海人工智能分会成立。这说明中国在深海人工智能领域已具备较为完整的技术研发基础和组织保障,能够依托深海装备、人工智能算法和水下通信等技术体系持续推进技术迭代。上述举措均在不同程度上降低了美国技术封锁与竞争对中国形成的实质性制约。
结语
冷战期间,美国海军与瑞士科学家合作研制的“的里雅斯特号”(Trieste)载人潜水器不仅开启了人类深海探索的新纪元,也奠定了美国在深海科技领域的先发优势。进入21世纪,“人工智能+”深海科技成为各国战略投资的重点领域。美国也将深海人工智能视为维系其深海科技领先地位的技术支点,一方面在国内构建完善的深海人工智能创新体系,另一方面在国际上开展深海科技外交,搭建横跨多议题领域、融合多元力量参与的战略推进体系。
近年来,中国深海人工智能技术成果打破了美国在深海科技领域的领先局面,也引发了美国对中国深海科技发展的高度警惕。例如,中国发布了全球首个“深海生境智能认知与探索多模态大模型”(DePTH-GPT),并将其应用于“蛟龙号”载人潜水器,显著提升了深海生物实时识别与追踪能力;而“潜龙”系列自主水下航行器也已具备高智能自主避障与稳定航行控制能力。面对中国深海科技发展态势,美国于2026年7月启动了“水下安全倡议”(NG-USI)项目,将与私营企业、高校和科研机构合作研发“对抗对手人工智能、自主系统和机器人平台的技术”。同年8月发布的《国家安全科学技术战略》将维持和提升战场技术优势作为战略支柱之一,包括深海在内的水下领域则是其优先部署方向。
中国深海科技起步相对较晚,在防范美国凭借先发优势构建技术壁垒的同时,应探寻美国深海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经验。具体而言,第一,美国深海科技创新体系中的枢纽机构包括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国防创新单元,以及海军研究办公室等。有必要深度剖析不同机构的运作机制,同时密切关注美国对前沿深海人工智能技术的需求。第二,美国将深海人工智能技术作为建立国际海底电缆破坏责任追究机制的技术保障,此类国际机制对中国而言同样重要。为防范在未来国际规则制定中处于劣势,中国也应前瞻性地布局相关技术研发。第三,美国深海科技合作对象涵盖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相比之下,当前中国“全球深渊探索计划”等国际合作对象仍以新西兰和德国等发达国家为主。未来,中国可积极拓展与全球南方国家的深海科技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