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在第二十五届中国经济学年会上,陆铭的一个发言,引起国内经济学界一个较热的话题,即经济学究竟是搞学术研究还是搞政策研究,主流的意见是我们现在的经济学主要搞的是学术研究,很少有政策研究,或者换句话说,现在的经济学擅长的是空中楼阁式的模型建构,拙劣的是脚踏实地的政策建议。我们不禁要问,按理说经济学是经邦济民的学问,是最应该也是最容易与现实的经济政策结缘的学问,可以为经济建设提供强大的助力;经济学的学术研究和政策研究何至于扞格不入,难道学术与实践不是相互印证相互促进的关系吗?如果以上的问题为真,就不应该出现学术研究与政策研究“两张皮”的问题,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一、经济学的现实困境
在现实世界中,我们很少看到,哪一个企业家因精通现代经济学遂使其巨富,哪一个国家因服膺主流经济学而能长盛不衰;反之,我们却不时听闻,某某经济学家涉足股市最终铩羽而归,某某国家听取经济学家的献策而一蹶不振。经济学的实用性在经济现实面前表现得蒼白无力。尤其是2008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主流经济学家们既不能预警危机更不能防止危机,让经济学更是颜面扫地。
经济学的非实用性早就引起一些经济学者的重视,声势较为浩大的是2000年6月在法国发生的一起对经济学界颇有影响的事件，一群经济学专业的学生发表了一份请愿书,在这份请愿书中提出了三个重要的针砭,一是“希望脱离虚构的世界！”认为以新古典理论为主干的经济学教学，与现实太过脱节，不能深刻理解现代人所面对的众多经济现象。二是“反对无节制地使用数学！”认为当数学本身不再是工具，而成为经济学自身的目的时，求助于数学形式化会导致对现实世界的一种真正的精神分裂症。三是“要求经济学方法的多元化！”认为新古典方法借助于纯粹的公理化程式，宣称能解释任何事物，似乎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学真理。这是不能接受的教条主义。法国的经济学教授们及时跟进，支持学生们的举动，也发表了一份请愿书〔请愿书上签名的不乏法国最著名的经济学家〕。老师的请愿书中有一段话予人印象特别深刻：“在真实的科学中，解释要针对实际现象。一种理论的有效性和适宜性只能通过与‘事实’相对照进行评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和许多学生一起哀叹经济学教学的发展状况，哀叹它给予新古典理论和构建、操纵缺少经验内容的模型以特别的优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法国的媒体和政府也被卷入这一事件，也许正是媒体的推波助澜，法国政府针对这一事件专门成立了一个调查委员会，调查委员会最后呈交的调查报告〔即《菲图思报告》〕对学生的请愿书作出了正面的回应。这一事件还在世界其它经济学重镇引起了反响，剑桥大学27名经济学博士生于2001年6月发出了一封公开信，主张开放经济学，实现经济学教学和研究的多元化；在美国堪萨斯城密苏里大学的一次会议上，来自22个国家的七十多名教授、研究人员和学生也在“给所有大学经济学系的国际公开信”中，一开始就呼吁“经济学需要根本性的改革，现在该是变革的时候了”。[i]
影响更为深远的是2014年5月发生的来自全球30多个国家的经济学学生组织联合发布公开信，呼吁经济学教育更加多元化和贴近现实。这封题为“An International Student Call for a Pluralist and Real-World Economics”的公开信批评经济学课程过于偏重抽象理论、忽视现实问题，缺乏对不同学派和方法的包容。该宣言强调：“经济学教学脱离现实，不仅束缚了教育和研究，也限制了我们应对21世纪多维挑战的能力”，“应把真实世界带回课堂，与不同理论和方法的辩论一起引入”。学生的联合呼吁不仅掀起了讨论，更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实际的教学改革尝试;在公开信发表后的十多年里，全球各地出现了无数对这一运动的不同回响。
我们现在大学里教授的经济学,是从西方引进的主流的经济学,即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或称新古典综合经济学,这一经济学中很多重要的理论,都是存在问题的,下面我们略列出数端。
首当其冲的是资源配置理论,严格地说这还不是一个理论,它只是现代经济学存在的一个前提,或者说是经济学研究的对象,这在现在的经济教科书中都是这么写的。把资源配置作为经济学的前提或对象问题不大,但如果把资源配置作为经济学研究的主要内容甚至核心内容,那就有大问题了。[ii]首先我们要问,资源配置的目的是什么,更精确地说,资源最优配置的目的是什么,应该说是获取尽可能多的财富以满足人们的需要。如果这一点成立,那么资源配置的目的就是实现人们的利得最大化。其次,资源配置是需要人去实现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这样的人是个人,是私人,这也是西方经济学所认可的,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这样的人应该是追求"个人利得最大化”的人。其实,这样的人在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的理论中已有所表述,在后来经济学家的"经济人"、"理性经济人"的假说中也有所表现,只不过没有得到系统的论述和证明,以致现在的教科书中没有把“个人利得最大化”作为核心或第一定理突出出来。[iii]其三,这里还有一个反证,在平狄克等人著的《微观经济学》中,提到资源配置的理论不适用于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其实,计划经济就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针对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无政府状态(即资源配置出了问题)提出来的,认为计划经济是资源配置的更好形式。然而,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时期资源配置状况实际上并不好。现在的经济学家们大都认为这是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的,但在我看来,问题的根本不在信息不对称,信息不对称不管是对于国家还是对于个人都是存在的,不可能是个人的信息不对称可以较好地配置资源而国家的信息不对称却使资源配置变得异常糟糕,问题的根本在于计划经济条件下"个人利得最大化"未能得到较好的实现,这才是计划经济条件下资源配置效率低下的真正原因。这也从反面证明了资源配置不是经济学的核心,"个人利得最大化"才是。其四,顺便说一下,教科书中主张资源配置是首要原理的人,有一个主要理由是,资源是稀缺的。其实,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理由,的确,有些资源是稀缺的、有限的,主要指自然资源,但也只是相对意义上的;有些资源并不稀缺,譬如日愈庞大的失业大军,以及找不到投资机会的游资,这可是资源的两大主角,却因其过剩而使资源配置低效。这也有损资源配置理论的准确性、科学性。
由此可见,现有的资源配置理论是一个缺乏主体,没有动力机制,不能一以贯之地解释所有经济行为的理论,把它作为经济学的首要理论或核心,是欠妥的甚至是错误的。
我们再来看一下经济学教科书中的价格理论。应该说价格理论在几代经济学家的努力下不断在进步,由劳动量决定论、边际效用决定论到供需关系决定论,是越来越完善了,仅就供需关系决定论来说,由马歇尔的需求曲线主要由边际效用递减到萨缪尔森把边际效用递减作为决定需求曲线的一个要素(还有其它要素)再到曼昆等人把边际效用递减完全剔出需求曲线,无疑是一大的改观。但是,一条斜率为正的向上的供给曲线,预示着供给成本是不断上涨的,或者说是边际成本递增或收益递减,与斜率为负的需求曲线相交,由此而构成的供需价格决定图,至今在教授给我们的经济学学生。这里存在较大的缺陷,诚然,边际成本递增的情况固然有,但边际成本递减的情况亦有,而且在人类的经济史中,边际成本递减的概率更大,否则无法说明人类的生产力进步和人们物质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一个价格理论,只能适用于边际成本递增而不能适用于边际成本递减,岂非跛足理论。遗憾的是,价格理论的缺陷还不仅于此。[iv]
失业问题在市场经济中是一个重大的且日益加剧的社会问题,但在新古典经济学的充分就业均衡的模型中是不存在失业问题的,只要工资有完全的弹性。然而现实的失业问题又不可能让经济学家们置之不理,于是一系列关于工资不可能完全弹性的解释出来了,什么工资有向下的刚性,什么粘性工资,什么工会的议价力量,什么局内人-局外人理论,什么政府的最低工资规定等,这样,新古典的充分就业就不可能了。其实,就算工资有完全的弹性,充分就业也不可能实现;而教科书中关于就业与失业的理论,大都流于表象,不能解决真正的失业问题。[v]
在投资领域有一个投资乘数理论,是大多数经济学教科书喜闻乐道的,它不仅有美妙的数理模型,更因它能带来数倍于原值的经济增量。但它却是一个典型的"假大空",在实际的投资中,从来不曾有这样的投资效应,即使这一理论的始作俑者凯恩斯,也承认投资只能带来略大于1倍的经济增量。[vi]这样的乘数理论,还渗透到财政政策、需求等领域,大张旗鼓地列于教科书中,实在是贻误后生。
以上所列,虽仅数端,却是经济学教科书中的荦荦大者,还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二、 经世致用的解困之路
我们可以暂且把对西方经济学的质疑搁置一旁,假定经济学教科书所传授的都是真理,商量如何把这些真理运用于经济实践。任何真理都需要实践来证明其真,经济学这门经世济民的学问,更是肩负着经济生活中造福人类的重任,何况在现实经济生活中存在着那么多重大的、纷繁的、影响甚巨的经济难题,亟待经济学家们指点迷津,拿出对策,拯生民于水火。
然而,经济学的现状却不容乐观,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南方还是北方,乃至世界范围内,经济学的实用性欠缺是普遍存在的问题。以下对这一问题的原因及其解决之道提出一些管见。
经济学实用性欠缺的一个原因或许是经济学还未是一个统一的学科,且不说各种经济学流派的纷然杂陈,它们的众说纷纭甚或彼此对立,让不同学派的经济学家打破脑袋,也使它们的追随者和学生们一头雾水;即便是作为主流的新古典经济学理论进入了教科书,也是不同的经济思想的杂烩,未能形成一个一以贯之的系统的思想体系。试想,一个没有一定之规公认之理的学科,怎么让人放心地用之于实践。
第二个原因是经济学思想者与实践者的分离。各种经济学学派的学习、理解、钻研,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有时甚至毕一生的精力而不能穷尽,这是一个经济学思想者的局限;而作为一个实践者,或是一个行业的劳动者,或是一个企业的经营者,或是一个部门的管理者,具体地操作经济过程,这或许是他终身的职业。因此,由于时间、精力、职业等方面的局限,经济学的思想者往往不能成为经济学的实践者,经济学的实践者往往不能成为经济学的思想者,而且还可以更进一步地推论,思想家很难将经济学证之于实践,实践者很难将实践上升为理论。就算有特殊的机缘,某一思想者进入了实际的经济操作过程,也会因所进入的经济领域是极其有限的,而很难得到普遍的全面的理论升华。所以,经济学思想者与实践者的分离,是经济学实用性欠缺的另一个原因。
再有一个原因是现代西方经济学是建立在私有制经济之上的,以私有制为主体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不同的经济行为主体自为己私,互不统属,利益纷争,甚至谋求独占或垄断;而经济学理论要验证其真,不是在实验室内可以完成的,而是要放在社会经济这个大舞台上,不仅要有时间足够长且连续的试错纠错的过程,而且要有面足够宽领域足够多的检验场所,这些都不是任何一个私有企业可以提供并愿意提供的,如果这样,经济学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怎可能顺畅的实现。
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原因是经济学的自由主义传统。在西方经济学中,自由主义一直都是一个主流的经济主张,主张自由经营,自由竞争,自由贸易,认为市场能够自动实现均衡,个人的经济行为能够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反对政府对经济的人为干预,尤其在对比了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下的资源错配和生产率增长失速之后,自由主义经济学更是甚嚣尘上。在这个大趋势下,把经济理论自觉地运用于经济实践,便成了畏途。这可能也是经济学理论脱离实际的一个原因。
于是,经济学理论的建构更多的是身处象牙塔中,或者依据已经发生的经济现象,作抽象的思维,其中不乏玄学式的冥想;或者让其穿上数学的外衣,使之有科学化的身姿。这样的经济学,或许正误参半,不仅需要实践来验证,更是需要去指导实践,但经济学的现有格局,却让经济学理论与实践的结合困难重重,使经济学的实用性大打折扣。
鉴于此,必须对现在的经济学教育进行改造。
我们这里讲的经济学教育,包含两个方面,一是经济学理论学习、传授;另一是经济学理论的培育、发展。而我们现在的经济学教育,主要是大学教育,採取课堂讲授,大多从书本到书本,从课堂到课堂,间或有一些城市调查、社会实习,然后写出论文,完成学业。这是就学生而言。在老师来说,或者有一些教学相长,或者参与一些学生的调查实习,加之自己对经济学理论的深究钻研,可能有些许的理论突破。这大概是我们现在的经济学教育的总体状况。
经济学教育的这一现状,不算太差,但也算不上好,几十年来,经济学理论几乎没有原创的重大贡献;对中国蓬勃发展的经济现实,助力亦不甚大;面临一些不时出现的经济难题,也鲜能提出有效的经济对策。可以说,跟不上中国经济的时代要求。
改变中国经济学教育的现状,主要侧重其实践性,有如下建议:
要有目的有组织有规划地开展经济学的社会实践,这种社会实践不是高校自身或学者个人可以完成的,要由国家来主导,高校负责实施,让学生和老师沉浸于具体的企业、单位、部门,定点定向,长期跟踪,就选定的理论或实际课题,锲而不舍,最终结出成果。
经济学的理论和实际问题很多,不是某一个学校某一个专业可以囊括的,应该把不同的社会实践问题(这里讲的只是进入社会实践的问题,未进入社会实践的问题,学生和老师仍可以自由探讨。)分配于不同的高校,某一社会实践问题只由一个或数个学校承担,既避免课题重复以造成资源浪费,又防止课题畸轻畸重而不能有均衡的分布。如此一来,全国各高校对各种经济学问题辨伪证真,学深悟透,分进合击,全面展开,中国的经济学水平将会有整体的提高。
在取得经验凝结理论的基础上,可以将新的理论再付之实践,先小范围(一个市、一个县、甚至一个企业)的试点,验证新理论的正确性实用性,取得真正的成果,然后再推而广之。
让卓有成就的经济学家全过程参与政府关于经济的决策,从提供理论依据,到确定具体目标,从制定执行方案,到督察实施过程,最后给出总结报告。
国家要提供真实的及时的准确的完整的经济数据,这是进行经济学研究的重要依据,缺乏它,犹如盲人摸象。我记得余永定先生曾说到,要得到及时的真实的数据几无可能。他作为学部委员,又接近决策圈,都苦于数据获取之难,遑论其他人。过去可能由于统计机构、统计方法、统计手段、统计心态等不尽如意而难能使经济数据完善,但现在是大数据时代,凭藉先进的技术,加之国家给予重视,可期有大的改观。
以上数点建议,有些是前人未曾计及的,难免带有主观性。它们之所以未曾付诸实施,或者人们不屑为(囿于自由主义传统),或者人们不能为(囿于思想者与实践者的分离),或者人们无法为(囿于私有制经济),导致经济学至今没能完全成为经世致用之学。但今日之中国有能力有必要结束这种状况,中国不仅有几千年大一统的治国传统,统筹解决各种社会和经济问题;而社会主义谋求全体人民福祉的制度取向,应让经济学从自在状态转向自为状态;公有制为主体的经济结构,为经济学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提供了物质保障;社会化大生产及世界市场的形成,亟需更加成熟更有实用价值的经济学理论指导。
[i] 以上事件及引文,见爱德华.富布克鲁著,贾根良译:《经济学的危机》,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ii] 现在的经济学教科书虽然没有写明资源配置是经济学的主要内容或核心内容,但实际上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几乎在所有的教科书中,资源配置是作为首要原理提出来的。
[iii] 关于"个人利得最大化"的详尽论述,见方宇军:《经济学的新框架-兼及西方经济的批判》,第三章"个人利得最大化",贵州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iv] 对新古典价格理论的批评及新的价格理论的拙见,见方宇军:《经济学的新框架-兼及西方经济的批判》,第五章"一般的商品价格",贵州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v] 欲了解详尽的理由,见方宇军:《经济学的新框架-兼及西方经济的批判》,第十一章"失业与就业",贵州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方宇军:《充分就业新解与功能性失业》,载爱思想网,2025.11.30，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64623.html
[vi] 对投资乘数理论具体的批判分析,见方宇军:《此投资非彼投资》一、"虚幻的投资乘数论”,载爱思想网,2024.11.12，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565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