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柴锋 辽宁省鞍山市副市长

“十五五”规划建议指出，有效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稳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合理调节过高收入，取缔非法收入，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请问，何为橄榄型分配格局？为何要加快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

解读：李实 浙江大学共享与发展研究院院长、教授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坚持在发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稳步推进共同富裕。”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到本世纪中叶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基本实现的长期目标。实现共同富裕既要做大蛋糕，又要分好蛋糕，既要促进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又要缩小收入差距。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将“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写入“十五五”规划建议，要求让现代化建设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当前，我国正朝着共同富裕的目标稳步迈进，其中一项关键任务，是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这一格局不仅是收入分配优化的标志，也是社会结构稳定、内需持续扩大的重要基础，更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必然路径。

橄榄型分配格局是共同富裕的结构性依托与重要标志

共同富裕包含高水平富裕和高度共享。高水平富裕体现为居民收入提升、财产积累增加、公共服务优质化；高度共享则体现为收入差距适度、基本公共服务均等、机会公平。橄榄型分配格局正是这两个维度的直观体现和结构载体。共同富裕是在发展中找到一个最优平衡点，既要实现高效率的经济发展和收入增长，又要实现社会普遍接受的发展成果共享；既要通过高质量发展“做大蛋糕”，也要通过制度优化“分好蛋糕”。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正是实现这一平衡的关键路径。

橄榄型分配格局，是指在一个社会中，中等收入群体占大多数，低收入和高收入群体均占相对较少的比例，整体收入分布形态类似“橄榄”——中间大、两头小。橄榄型分配格局的核心特征是中产阶层在社会中占据主体地位，成为社会稳定器、创新推动力和内需主力军。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意味着收入分配更加合理、社会流动性增强、发展成果共享程度提高，是实现共同富裕过程中收入分配制度完善的直观体现。

橄榄型分配格局是共同富裕的内在要求。共同富裕包含“富裕”与“共享”两个维度，既要求提高全民收入与财富水平，也要求缩小收入差距、促进公平共享。如果收入分配长期呈“金字塔型”或差距过大，即便经济总量增长，社会仍可能面临阶层固化、内需不足、结构性矛盾突出等问题，难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共同”富裕。橄榄型分配格局通过壮大中等收入群体、调节过高收入、提升低收入者收入，使发展成果惠及大多数人，正是“共享”目标的结构化呈现。橄榄型分配格局有利于经济持续健康发展。中等收入群体是消费的主力，其壮大能有效拉动内需、稳定经济增长。当前我国经济正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需要更多依靠内需特别是消费需求驱动。若中等收入群体规模不足，消费增长将缺乏持续动力。橄榄型分配格局能增强社会凝聚力和发展可持续性。收入差距过大易导致社会分裂与对立，影响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通过构建中间大、两头小的收入结构，可以缓解贫富对立，增强社会认同，促进社会和谐，使经济增长与社会进步协同推进。

在“做大蛋糕”与“分好蛋糕”中培育橄榄型分配格局

共同富裕的富裕和共享目标都具有相对性和时期性。所谓相对性，是指在富裕方面中国人民的收入和财富水平，以及享有的公共服务水平在全球的相对位置要不断提升，先是赶上中等发达国家，然后赶上发达国家；在共享方面以城乡差距、地区差距、人群收入差距为指标的共享程度要不断提高，直至处于全球领先位置。所谓时期性，是指共同富裕是一个长期目标，到21世纪中叶，全体人民基本实现共同富裕。由此可见，实现共同富裕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全体人民的艰苦奋斗才能基本实现。

为了实现共同富裕的两大目标：高水平富裕和高度共享，我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排除一切干扰，全面深化改革开放，释放市场活力，释放出更大的改革红利，激发新一轮更高速度的经济增长，不断做大“蛋糕”，以促进共同富裕的目标如期实现。与此同时，在发展中建立共享机制，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分好发展成果的“蛋糕”，促进共同富裕的共享目标如期实现。

中国需要加快经济和收入增长，才能如期实现未来富裕目标。到2035年中国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到本世纪中叶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达到发达国家水平，成为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实现这些目标需要以经济快速增长为前提，而且需要的是长期的、持续的、快速的经济增长。没有这个前提，如期实现上述两个阶段性的富裕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

实现共同富裕只保持较高的经济和收入增长速度是不够的，还需要不断提高人民的共享水平，不断缩小城乡差距、地区差距和收入差距，提高公共服务水平和均等化程度。提高全社会共享程度，需要关注两个指标，一是收入差距，二是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程度。现在看这两方面的情况并不乐观。当前我国收入差距仍处于一个高位水平，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4年全国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为0.462，明显高于全球各国的平均水平。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地区发展差异较为明显的大国而言，缩小收入差距、优化分配结构是一项长期而系统的工程。

这提醒我们，构建橄榄型分配格局并非一蹴而就，而需通过系统性、渐进式的制度改革，逐步优化收入分配结构。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大国来说，短期内一些收入差距的客观指标如基尼系数出现大幅度下降是不容易做到的。因此，在完善收入分配制度过程中，改革的重点应该是消除收入分配制度中的不公平因素，如基本公共服务的等级化、差异化，劳动力市场中就业权利和机会的不平等，同工不同酬，等等。

进一步完善收入分配制度，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

实现共同富裕的一条主要路径是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建立初次分配、再分配和第三次分配协调配套的基础性制度体系。完善收入分配制度的主要目的是实现更加公平合理的分配秩序和结果，同时进一步缩小收入差距，推动收入分布向橄榄型演变。

完善生产要素市场和初次分配机制。从劳动力、资本、土地三大要素市场来看，有很多需要进一步改革和完善的地方。劳动力市场存在分割、机会不均、身份歧视及同工不同酬等问题，既影响资源配置效率，也导致收入分配不公。深化改革需设定明确时间表，逐步消除户籍等制度性差异。资本市场存在垄断与价格扭曲现象，民间资本处于不利地位。应全面落实公平竞争原则，保障各类资本公平竞争，获取合理收益。加快建立城乡统一的土地市场，促进建设用地、农用地等高效集约利用，试点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流转，构建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盘活农村闲置农房和宅基地，赋予农民更加充分的财产权益。通过系统推进要素市场化改革，优化初次分配，为共同富裕奠定坚实基础。

收入再分配制度亟待取得实质性进展。当前收入差距仍处高位，这与再分配政策调节力度不足密切相关。必须从税收与转移支付两方面强化改革，有效发挥其调节功能。税收制度改革重点在于提高直接税比重与深化个人所得税改革。我国目前税收结构仍以增值税等间接税为主，其累退性可能加剧收入差距；而具有累进调节功能的直接税占比偏低，其中个人所得税占税收总收入比重虽从2019年的6.58%升至2024年的8.3%，但仍明显不足。个人所得税改革需着力提升公平性与调节效能。一要扩大税基，将劳动所得与资本收入全面纳入综合计征范围，覆盖各类高收入来源。二要探索以家庭为单位征税，基于家庭总收入并设定差异化的扣除标准，更真实反映纳税能力。三要建立动态调整机制，使起征点、税率等参数能依据物价、收入增长与家庭结构变化及时优化，增强制度弹性。个税改革应坚持以公平为导向，通过优化设计与征管，强化其对收入差距的调节作用，为形成合理有序的分配格局提供有力支撑。

改革与完善第三次分配制度，这是构建更加完善收入分配基础性制度体系的重要内容。当前，我们正积极推动第三次分配制度建设，以更好发挥其调节收入分配、促进社会公平的重要功能。为此，一方面要持续鼓励先富群体增强社会责任感，积极投身公益慈善事业，发挥先富带动后富的示范效应；另一方面，需要政府部门及工作人员进一步转变观念，将社会组织与慈善力量视为共同推动社会发展、提供公共服务的合作伙伴。在实践中，应着力营造鼓励和支持社会公益组织健康发展的制度环境，完善相关激励与引导机制，促进慈善资源有序流动，从而持续增强第三次分配的积极作用，推动形成共建共享、良性互动的社会治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