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下午，《数字时代的政治》新书研讨会暨第57期数智工作坊在中国人民大学国家治理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创新平台1301研讨室举行。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刘永谋致辞。以下为致辞内容：
感谢主持人，也感谢李石教授相邀，有这么一个机会就她的新书，我说三个问题。
一、新科技和政治的关系
这本书取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题目，研究数字时代的政治嬗变也好、跃迁也好，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待它的重要性。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在全球范围内，当代哲学发展半数以上的问题都与新科技发展有关，心灵哲学、科技伦理等都是当代哲学的热门问题。伦理学和政治哲学里的热门问题也主要是与科技相关的问题，比如气候变化、数字政治等。从全球范围看，这是一个趋势。原因很简单，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技术时代。我有一本书叫《技术反叛》里面提了这个命题，20世纪是科学时代，但是21世纪是一个技术的时代。
在技术发展过程中，技术问题就在哲学中凸显出来，所以很多人说技术哲学已经成为第一哲学。现在我们思考哲学问题，都必须面对新科技的基本背景，才可能有深入的了解。在技术哲学领域，一个核心问题是技术政治学，或者说技术和政治的关系问题。我们之所以如此关注新科技，是因为新科技已经牵扯到每一个人日常的生活，我们称之为深度科技化。我最近研究人工智能得出的观点是，人正在机器化。机器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机器变成人，而是我们正在变成机器。
从民主发展的角度来看，民主的发展有三波浪潮，第一波是民主制度的建立，民主革命建立了民主制度，取代了封建时代。第二波是围绕投票权展开的斗争。二战以后，第三波是民主的深化、多元化。在多元化背景下，技术民主化是当代民主浪潮最前沿的问题。之前我们讨论权利，讨论投票权，包括制度架构等，但是我们发现今天很多政治问题都以技术为背景，因为今天的时代是一个技术治理时代，现在我们按科技方法运行社会，很多统治行为或者治理行为是以科学的名义发生的，比如搞KPI、智能技术等。所以，技术民主化是当代民主化的前沿问题，我们不把技术对政治的影响说清楚就没有办法去追求李石讲的各种政治价值。
所以，李石这本书出版以后，她让我写一个推荐语，我就写了这句话，这个题目确实是非常重要。除了选题以外，李石这本书内容非常丰富，讨论了相当多的问题，而且李石作为人文学者，讨论这些问题时没有犯常识性的错误，这很难得，也很有勇气。技术政治学在哲学界的普遍共识是走向行动。以人工智能为例，人工智能不会自己向善，需要人去治理才会向善。但人工智能治理，不仅是开会，而是社会各方的力量，包括工程界、人文学界、媒体公司等，共同参与才能去做这个事情。李石写这本书带有传播的性质，将学术研究与大众传播结合起来，我对她做的事情非常支持。我自己也策划了AI时代三部曲，第一部研究宏观问题，第二部关注日常生活，第三部回到哲学思考。
二、人工智能意识形态
我最近比较关心意识形态问题，尤其是加州意识形态的问题。
我观察到，人工智能产业在传播上有自身特点，在传播上进行有意操作。一是采用科幻叙事。很多东西都是从科幻小说来的。二是偶像叙事，比如把马斯克资本家塑造成钢铁侠。三是热点叙事。它会炒作一些热点。涉及意识形态，这些热点则包括两种叙事，一个是真理叙事，一个是解放叙事。在后现代社会，科学的合理性正依赖于这两种叙事。科学为什么合理？第一，它是真理。第二，它解放全人类。这种叙事也出现在了人工智能宣传的话语中。人工智能的真理叙事就是它会不会越过起点，会不会比人更聪明，会不会崛起，有没有道德意识。解放叙事则是人工智能对世界有多大贡献，因此一定要发展人工智能。比如很多人认为超级人工智能可能会有灭绝人类文明的危险，但为什么要搞超级人工智能？一个最主流的回答是：当今人类面临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比如气候变化、俄乌战争等，通过知晓一切的超级人工智能，可以提出解决方案。这就是所谓解放叙事的话语。
这种认为所有问题都能由AI解决的话语，就是硅谷意识形态，一般叫加州意识形态。对新科技的发展相当乐观，什么问题都由科技发展区解决。典型的是硅谷科技界，马斯克最典型的意识形态就是有效加速主义，他讲的就是新科技的发展能够解决一切的问题，我们现在就是要不顾一切的去发展，现在我们面对的问题只是暂时的，只有靠新科技发展才能够去解决。
三、敏捷而长期的治理
加州意识形态对人工智能宣传不无道理，毕竟它能吸引资金、引起社会关注。它对于人工智能的发展其实是起到了很重要作用的，有了关注才有资本，有了资本才能去发展。但同时，它也导致很多问题。政府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是有些误解的，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前两天，我们和复旦大学发表了一个加强超级人工智能研究的公开倡议，很多人签名，这属于广义的政治行为。回到刚才那句话，我们要去控制人工智能的发展，人工智能不会自动变善，人文学者还是要有担当、有作为、有责任。
我提出一个有限人工智能理论，我马上会出一个纯学术的书籍，也就是说人工智能的发展应当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现在很多讨论很亢奋，比如有人要给机器人权利。机器人权利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机器人到底有没有权利，而在于人类正想把自己拉到和机器一般的高度。有人在讨论Agent是不是主体，认为人和机器一样都是智能机器设计的。在我看来这是人类的自甘堕落。我所担心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21世纪最大的问题不是机器人可能变成人，而是人正在变成机器，我们的思维、我们的记忆都在异化。
因此，对于AI的治理我们是有责任的，有一个长期的规划考虑，但是面对现实问题要有一种敏捷的处理方式。当然，这也是我们一个美好的愿望或者是我们努力的方向，至于我们能出多少力不得而知。很多人担心，即使我们这么挣扎和努力，但是还是很可能跌入文明的危崖，但我认为在技术时代，在人工智能时代，人人有责任，人人相关，我们能出一份力那就挺好。
谢谢大家，我就说这么多，再次推荐李石教授的这本书。
刘永谋，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美国哈佛大学、荷兰乌德勒支大学、西班牙巴斯克大学、美国科罗拉多矿业大学、法国索邦大学访问学者。主要研究方向科学技术哲学，科学、技术与社会。新近出版著作《智能革命后的世界》《技术治理通论》《科技与社会十四讲》《元宇宙陷阱》《技术的反叛》等，发表中外文学术论文200余篇，曾获全国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吴玉章奖，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人才计划。
文字整理：白程旺、王海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