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参加标识性概念系列讲座也得琢磨,看设计者究竟什么意思。我是比较早讲的,所以当时还不太明白设计者是什么意思。但是今天(标识性概念系列讲座)已经有二十八讲了,设计者的意思慢慢地也就明确一些。我觉得确实连续听这个讲座是一个学习、琢磨的机会,因为讲座本身也是当代思潮的一个表现。我一开始就觉得如果这个讲座不偏离时代性的话,标识性是不是标志性或者是标准的意思?显然,今天听少明老师讲他的日常性(概念),我就觉得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我最近又回过头来读了海德格尔,虽然我们这个讲座中出现的中国概念很多,但从西方角度来讲,我觉得讲概念讲得最好的就两个人:一个是黑格尔;一个是海德格尔。
为什么这么讲?因为像人的精神性、物质性,人内在的矛盾冲突,人的所有历史阶段,人发展到某一特定位置等等问题,黑格尔都能将其用概念全部暴露出来,所以他称其为全部科学。这一点是(黑格尔的)一种特有的理解。第二个是海德格尔,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段落,讲得就是时间性与日常性、时间性与历史性。我觉得海德格尔(文章里)最重要的就是在他讲领会、解释和命题的部分里面,其中还专门讲了“标识”这个词。这个词不能理解为标志性的,(二者)是完全不一样的。海德格尔的“标识”要从“领会”这个意义上来讲,对世界的领会就是把我们自己展开、打开的一个过程。海德格尔用“此在”这个概念,此在(有着)和他的世界照面的因缘,所以张祥龙老师将其翻译为“缘在”也是有道理的。海德格尔说,我们在这样一个世界处境里打开自己,从而产生的指引性的关联才是概念的本质。在这里,海德格尔揭示了概念之所以成为概念的存在根据。因此,我们所认为的世界应该怎么样、社会应该怎么样,古今中外的道理讲的“应该怎样”等都不是真正的概念的问题。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觉得虽然海德格尔是一个西方学者,但对我们来讲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刚才我理解少明老师的标识性概念系列讲座的一点体会。
今天,我们不是要给世人、给中国一个确定的标志性的观念,而是应该继续深度地探索。因此从生存论意义上理解标识性概念就特别重要,在这个意义上讲,标识就是海德格尔后期讲的路标。路标是说一个人敞开的方向性的指引,而不是确定的道路。当我们回到我们真正直面的、照面的世界的时候,有一些概念会像西北的沙漠一样,风一吹,里面掩盖的宝物和古物就会露出来,显现出它们的意义。(标识性概念)不是我们人为修建的纪念碑,也不是标语,它不是一个既定的价值体系。以海德格尔所言,当风吹过拂沙而展露出(其掩藏之物),当问题绽露出来的时候,它未来的时间性就昭示出来了。真正的概念是把未来展现在你眼前,让过去我们所有文明累积起来的东西重新获得意义。这是海德格尔讨论的时间性的最本质问题,也是我们今天坐在一起讨论标识性概念的最核心问题。
海德格尔为什么从“时间性”跳到“日常性”?这源于其特有的提问方式。说句心里话,我们今天的世界,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很多人连一个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常人都做不到,我们失去了做常人的基础,很多人连休息、片刻的停顿都无法拥有。从这个意义上讲,“常人”是一个反思想、反概念意义上的概念。海德格尔认为,“绽露”就像浮出地表一样,它其实是一种提问的方式,正如海德格尔在《未来形而上学导论》里面讲的“问之所问”。海德格尔所理解的历史,是历事和历时:历事是浮现出来的一个事件而不是记录下来的一个事件,历时则是这个时刻的时间性的到来。我觉得这是今天中国思想里最困难的地方,但是也是最有机会的地方。因为生存本来就是一个不断问题化的过程,需要有某种展开,我们才能处在问题之中。
我觉得概念本身不是一个确定的东西,而是一个问题化的过程。海德格尔对于现代世界的技术化理解得非常深,但他对于不同文明造就的文化之间相互混融和嵌入的各种方式理解得浅,而后者才是从未有过的世界的新局面。我想一个不是特别安定、祥和的时代才有可能是一个思想不断激发的时代,因为它有助于我们处在问题之中,而这些问题是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等学科所共享的。在我看来,社会学的产生不是因为社会变复杂了,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西方新古典学的产生才催生了社会学和人类学。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找到新的方式去理解我们的传统,但这个传统已不是原本的传统,而是在现代人生活中各种夹杂、纠缠和困顿的生活局面中产生的对真理的讨论,这个才是概念的本质。
(本文为渠敬东教授2025年6月29日在北京大学由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中山大学人文学部、北京三联书店联合主办的“什么是标识性概念”工作坊上的发言。录音整理:薛盈盈、何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