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雷泉:天台止观的创发性与传承合法性——以灌顶《摩诃止观序》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01 次 更新时间:2025-08-25 00:35

进入专题: 天台止观   《摩诃止观》   佛教中国化  

王雷泉 (进入专栏)  

 

提要:本文以灌顶《摩诃止观序》为研究对象,剖析天台止观“止观明静,前代未闻”的创发性特质及其法统合法性建构逻辑。研究表明:第一,智顗通过“教观双美”理论(五时八教判释体系与“一念三千”实践)、“三种止观”修证体系(尤以圆顿止观为突破),以及“以夏释夷”的文化融合策略,实现印度佛学的中国化重构;第二,灌顶以“金口相承”(印度二十四祖法脉)与“今师相承”(慧文—慧思—智顗谱系)双重法统,以龙树为思想纽带,弥合传承断裂,确立天台宗兼具正统性与独创性的合法地位;第三,此建构模式为佛教中国化提供“契理契机”的范式,对当代宗教对话与文化创新具启示意义。

关键词:天台止观;灌顶;《摩诃止观序》;佛教中国化;法统合法性;教观双美

 

引言:佛教中国化的双重突破

一、佛教传播的当代困境

当我们审视当代世界宗教版图时,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早于基督教五百多年创立的佛教,在信众规模上呈现显著差异——基督教以20亿信众占全球宗教人口33%,伊斯兰教15亿占22%,而佛教徒仅约5亿、占比6%。这一巨大反差的格局,与宗教的传播方式和策略密切相关。

基督教的经典通俗易懂,《圣经》翻译确保“菜场老太太也能看懂”的传播策略,并通过简明的教理问答体系构建信仰认知框架,各宗派虽有分野却共享统一的教义阐释范式,这种从大众普及到专业精深的教育体系极大增强了传播效能。

反观佛教,虽坐拥《大藏经》等浩瀚典籍,却在现代传播中面临结构性挑战。古代虽有《经律异相》《法苑珠林》等教义集成类“百科全书”,但缺乏体系化的现代教育文本,导致入门门槛较高。为降低理解难度,近代高僧大德致力于佛典精选和教材编纂:

弘一大师应世界书局之约,辑编《佛学丛刊》三卷本(1936)。

欧阳竟无居士上世纪30年代应戴季陶之请,编选《在家必读内典》15种,其中有男子必读《善生经》等7种、女子必读《玉耶女经》等7种,及男女共读《四十二章经》。另编有《经论断章读》,从《维摩经》《法华经》《瑜伽师地论》等9部大乘经论中精选15个篇章,成为极具代表性的入门选本。上世纪60年代香港佛教界邀请罗时宪教授编纂三卷本《佛经选要》,皆为重要尝试。

《教理问答》是基督教各派用教会权威对初信者传授基本教义的简易教材。有鉴于此,已故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居士,早在上世纪60年代以“饮水”笔名在《现代佛学》连载《佛教常识答问》,文革后增补“人间佛教”章节修订出版。此书成为主流佛教界对佛教经典、教义、教史、教派及典章制度的权威教义指南。

二、天台止观的革命性回应

灌顶在《摩诃止观序》中,开宗明义以“止观明静,前代未闻”八字,精准揭示了天台止观体系的革命性意义。这里的“前代”,上溯至释迦牟尼创教至隋朝的佛学传承史,而“未闻”之处,正是中国化佛教在理论与实践层面的双重突破。

1、“教观双美”的理论建构

智顗以“教相门”与“观行门”并重,标志着对佛学体系的主体性重构。“教”是对佛教义理的系统性阐释,以“五时八教”判释佛陀一代时教,将庞杂的经论纳入有序的思想坐标系;“观”则是“一念三千”“三谛圆融”的实践方法论。智者大师将印度中观学“空有二谛”发展为“三谛圆融”的真理观,通过观照“当下一念”具足三千世界的实相,实现“空、假、中”三谛的圆融证悟。这种“理论—实践”的二元统一,形成具有中国思辨特质的哲学体系。

2、三种止观的实践创新

《摩诃止观》提出的“渐次、不定、圆顿”三种止观,打破了印度佛教“次第禅法”的机械性。尤其是“圆顿止观”,主张“初发心即等正觉”,通过“十境十乘”的观法体系,将观照日常心念当下转化为解脱实践。这种“即心是佛”的顿悟路径,与中国传统文化中“道在日用”的思维模式深度契合,相较于藏传佛教《菩提道次第广论》的渐修体系,更凸显“当下即是”的实践特质。隋朝智顗大师此一创见,较宗喀巴大师早八百多年,堪称佛教中国化在修行论上的巅峰之作。

3、中国化佛学的合法性建构。

佛教中国化的本质,并非简单经典翻译,而是以智顗为代表的隋唐高僧,将印度佛学基因植入华夏文明母体,孕育出天台、华严等思想体系。天台止观的革命性,更体现在其对佛教传承合法性的重构。智者大师以《法华经》为“经中之王”,通过“会三归一”的判教理论,将印度佛教的声闻、缘觉、菩萨三乘教法,统摄于“一乘教法”之下,宣称天台宗为佛陀本怀的直接继承者。这种“以夏释夷”的诠释策略——借用《周易》“穷理尽性”思想阐释“止观”,以儒家“中庸”观念比附“中观”——既保持了佛教“缘起性空”的核心义理(契理),又实现了与中国哲学思维的深度融合(契机),为佛教在中国的合法性存在提供了理论支撑。

时至今日,研读《摩诃止观》不仅是回溯佛教中国化的历史经验,更能为当代宗教对话与文化创新提供启示。从早期教父神学家到中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以降,基督教形成了涵盖教义阐释、哲学思辨与实践指导的系统神学体系。与之对应的是,佛教亦有自身的系统化理论建构,天台宗智者大师的《摩诃止观》堪称中国首部系统佛学著作,其哲学深度可与康德、黑格尔等西方哲学家相媲美,成为东亚佛教的重要思想资源。相较于明代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成书于隋朝的《摩诃止观》在理论系统性与思想开创性上更为超前,是汉传佛教中兼具哲学高度与实践价值的核心经典。

在佛教全球化传播困局中,此书能为破局提供思想资源:其一,示范外来思想本土化范式,将释迦牟尼一味的普遍真理与中国社会实践相结合,其法统建构智慧尤为关键;其二,“即事而真”的实践精神,强调在世俗生活中体证佛法实相;其三,处理政教关系的历史经验(如与陈、隋皇室的互动),亦为当代佛教适应社会提供了重要借鉴。其通过“金口相承”与“今师相承”双重法统所确立的“教观双美”范式、“即凡成圣”路径及中国化创新模式,对当代佛教保持神圣性、合法性并进行现代转化,具有深远的启示意义。

在当代语境下,佛教教育的革新需兼顾经典精髓的提炼与传播体系的优化,唯有如此,方能在保持传统内核的同时,实现“人间佛教”的现代转化。

第一节 金口相承与天台法统的神圣性建构

佛教的传承,本质是“真理的传递”——从佛陀亲证的实相,到历代祖师的诠释与实践,最终形成脉络清晰的法统体系。天台宗的法统建构,既需回应“印度源头”的合法性,又需确立“中国创新”的主体性,由此形成“金口相承”与“今师相承”的双重维度。

一、天台法脉源流的理论依据

佛教是重视内证的宗教,其真理体系不依赖神秘启示或世俗强权,而是建立在智慧的理性探讨与修行实践的验证之上。天台宗尤其注重对有一定知识层次者说法,《摩诃止观》便将学佛者划分为“信行人”与“法行人”:信行人侧重信仰,法行人强调理性。二者的核心是“解行并重”——理性探讨为“解”,修行实践为“行”,理论与实践不可或缺。

灌顶历时数十年记录、修订其师言说,在《序》中阐明了智顗创建中国特色天台教学的两层核心意义,为其奠定理论根基:

然挹流寻源,闻香讨根。《论》曰:“我行无师保。”《经》云:“受莂于定光。”《书》言:“生知者上,学而次良。”法门浩妙,为天真独朗,为从蓝而青。行人若闻付法藏,则识宗元。

掬流水当溯其源头,闻幽香需探其根本。灌顶引儒佛三部典籍论证师承必要性:

《大智度论》强调佛果自证境界,故言无师自通(“我行无师保”)。

《太子瑞应本起经》则从因位修行角度,以释迦佛前生为儒童菩萨时曾受定光佛授记,说明初学者必须依赖师父引导。

《论语》亦云:“生而知之者为上,学而知之者次之。”说明顿渐根机修行互补的必要。

理解佛法,需明确其包含证法与教法两个层面。佛法与基督教不同:基督教作为一神教,教义的合法性完全源于神的启示;而佛法的神圣性与合法性源自觉悟——但觉悟作为极具主观性的体验,其真实性的验证始终是核心问题。这一特性既可能导致某些人因狂妄而自谓“开悟”,也可能使另一些人因畏难而退求他途。

1、证法层面:法门源于自证(“今师”独创性根基)

佛经为佛所说,论为菩萨所造,均可视为佛菩萨的“生命实验报告”。对待佛教,无论信仰或研究,需以汤用彤先生所说“同情之默会”为方法论前提——经论中关于宇宙生命的真理、神圣意义与神秘境界,皆源于其实践体验。若不能暂时接纳这一前提(或用现象学方法“悬置判断”),则难以深入其理趣。

智顗早期在大苏山悟法华三昧前方便,后期在天台隐修期间“降魔成道”的实践,深化了其悟道层次;出山后所说教法(尤其是“十境十观”),较早期更显圆融。灌顶称《摩诃止观》是智者大师“说己心中所行法门”,即亲证实相后的“过来人语”,绝非依文解义的玄谈。这一特质使其牢牢扎根于内证体验,赋予其不可替代的真实性与权威性,构成天台教学独创性的根本依据。

2、教法层面:传承合乎正统(连接“金口”的普世性)

这种从心地流出的法门,并非别出心裁、与印度祖师传统割裂,而是有明确的师承次第,其源头可追溯至佛陀金口所传。如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天台教法既具中国特色的创造性(契机),又严格符合佛法的根本理趣(契理),从而在教统谱系上确立了其作为佛法正脉的合法性。灌顶随即引入“金口相承”的付法藏系统,并强调需通过“思想纽带”上接龙树,以弥合中国祖师与印度法脉的时空距离。

此即天台法统“双重根基”——以“今师”亲证为内在生命力(证法),以“金口”传承为外在合法性保障(教法)。

二、付法藏谱系及台禅争议

大觉世尊,积劫行满,涉六年以伏见,举一指而降魔。始鹿苑,中鹫头,后鹤林,法付大迦叶……付法藏人,始迦叶,终师子,二十三人。末田地与商那同时,取之则二十四人。诸师皆金口所记,并是圣人,能多利益。

大觉大悟的释迦牟尼佛,积历劫修行功德,经六年苦行后降魔成道,摧伏邪见,觉悟宇宙人生实相,此后四十余年展开弘法历程,将所悟真理向社会各界宣说。佛教的传播与商业、政治阶层关系深厚:佛陀出身刹帝利种姓,以婆罗门教异端身份崛起,既需国王(刹帝利)支持,亦需吠舍商人阶层资助。最早的竹林精舍、祇园精舍,便是国王与商人共同营建;若无经济支持,佛法难以沿“一带一路”(早期为商路,后衍生为传教、外交、军事之路)传播。

佛陀弘法轨迹清晰:最初在鹿野苑说“苦集灭道”初转法轮,中期于灵鹫山(鹫头)宣讲大乘经典,晚年在鹤林(拘尸那迦)入灭。灵鹫山与摩揭陀国首都王舍城的关系尤为典型,二地相距不远。这种“修行在山林,弘法在人间”的格局,既保证僧团清净,又便于获取供养、贴近信众,体现了佛法“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的特质。

佛灭后,教法代代相承:初祖摩诃迦叶,传法于阿难,依次传承至师子比丘,共二十三代;因阿难的旁支末田地与商那和修同时,故成二十四祖。“金口相承”强调:教法源于佛陀亲说,历代祖师皆由此得道,确保了传承的纯正性。付法藏,指付嘱传递佛陀正法。智顗所述西天二十四祖,依据北魏吉迦夜、昙曜共译《付法藏因缘传》,为释迦世尊至师子比丘的师资相承体系。

宋代禅僧契嵩著《传法正宗论》,质疑天台宗所据《付法藏因缘传》,并调整扩充谱系:第六祖弥遮迦后增婆须蜜,师子比丘后接婆舍斯多→不如蜜多→般若多罗→菩提达磨四祖,形成禅宗西天二十八祖世系:

1.摩诃迦叶→2.阿难→3.商那和修→4.优波毱多→5.提迦多→6.弥遮迦→7.婆须蜜(新增)→8.佛陀难提→9.伏驮蜜多→10.胁尊者→11.富那耶舍→12.马鸣→13.迦毗摩罗→14.龙树→15.迦那提婆→16.罗睺罗→17.僧伽难提→18.伽耶舍多→19.鸠摩罗多→20.阇夜多→21.婆修盘多→22.摩奴罗→23.鹤勒那→24.师子→25.婆舍斯多(新增)→26.不如蜜多(新增)→27.般若多罗(新增)→28.菩提达磨(新增)。

禅宗以菩提达磨为西天二十八祖,同时尊其为东土初祖,传法至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惠能,形成“东土六祖”体系。关于二十四祖和二十八祖的传承,在宋代天台宗与禅宗之间就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关于付法藏祖师的争论。

两宗争论的核心:天台宗以《付法藏因缘传》为依据,坚持二十四祖正统性,认为禅宗新增的“婆须蜜”等四祖缺乏经典支撑;禅宗则否认《付法藏因缘传》的权威性,主张二十八祖世系是“心法相承”的体现。这场争论本质是教统合法性的争夺——通过确立自宗传承的连续性与唯一性,强化其在佛教史上的正统地位。争论延续至宋明,成为中国佛教宗派论争的重要议题。

三、合法性建构的双重维度

天台宗通过精心构建“金口相承”与“今师相承”双重系统,旨在系统性解决其作为中国化宗派所面临的传承合法性(来源正统)与理论独创性(本土创新)问题,此为灌顶在《序》中明确阐述并付诸文本实践的核心思想。

1、金口相承:确立普遍性与神圣正统性

指释迦世尊将内证境界传予摩诃迦叶,经阿难、商那和修、马鸣、龙树、提婆等,至二十四祖师子比丘的师资相承。这一源自《付法藏因缘传》的谱系,表明天台教法源于佛陀金口亲宣、代代圣者相传的正统法脉。其在教统(师资传递)、法统(教法内容)、学统(思想渊源)上具有无可置疑的普遍性与神圣性,确保天台宗“其来有自”,是佛法洪流中的正统支脉。

2、今师相承:彰显特殊性与本土独创性

指天台宗在中国的直接传承谱系:智顗师承慧思,慧思师承慧文。然而,慧文之上已无法追溯具体的印度师资传承。面对此困境,天台宗创造性地通过“思想纽带”上接龙树——即慧文依据龙树《中论》“三是偈”及《大智度论》思想,“冥悟”出“一心三观”法门。由此,龙树(金口相承第13祖)成为连接两个系统的枢纽:他既是金口相承谱系中的关键一环,又被追认为中国“今师相承”的精神始祖(高祖)。智顗在《观心论》中“归命龙树师!”的宣称,正是对此法义联系的确认。这一设计,既尊重了印度源头的正统性,又凸显了中国祖师基于实证的创造性转化(“法门改转”),完美诠释了“继承-创新”的关系。

3、双重系统的历史语境与文化意义

佛教经“一带一路”传入中国,历经演变,至南北朝后期形成独具特色的天台教学。“金口相承”系统植根于印度佛教传统,赋予其普世合法性;“今师相承”系统则立足于中国祖师的本土实践与理论创新(“说己心中所行法门”),彰显其时代特殊性与文化适应性。灌顶通过《序》对这一双重法统的理论建构,不仅为天台宗的成立奠定了坚实的合法性基础,也为后世理解佛教中国化提供了经典范式——即在坚守佛法核心义理(契理)的前提下,深度融合本土文化思维与实践需求(契机),从而焕发新的生命力。此双重法统,共同构成了天台宗应对末法时代、统合南北学风、完成“教观双美”体系建构的历史前提与理论基石。

第二节 今师相承与天台法统的创造性转化

承接前节所述,天台法统通过“金口相承”确立了其源于佛陀正法的神圣谱系与普遍合法性。然而,要将这源自印度的普遍真理真正扎根于中土,并结出“止观明静,前代未闻”的中国化硕果,关键在于“今师相承”——即中国祖师们(慧文、慧思、智顗)如何基于自身修证体验,创造性地诠释佛典、构建教观体系,并最终完成法统的本土化衔接。本节将聚焦“今师相承”的具体历程、核心人物及其对天台法统的最终完成。

一、智顗证道历程的历史定位

智顗创立天台教观体系,贯穿其“承、修、悟、说”四环节(元照《小止观序》),并经历两个“自行化他”的完整周期。

1、承止观。智顗初于长沙果愿寺出家,后至荆州,复北上光州大苏山(今河南光山)拜谒慧思禅师。慧思一见即言:“昔日灵山,同听法华。宿缘所追,今复来矣!”遂为其开示普贤道场,讲授《法华经》,为说四安乐行。

2、修止观。智顗依师教,精进修持观心法门。据《续高僧传·智顗传》载,其“昏晓苦到,如教研心。于时但勇于求法,而贫于资供。切柏为香,柏尽则继之以栗。卷帘进月,月没则燎之以松。息不虚黈,言不妄出。”其勤苦卓绝可见一斑。

3、悟止观。精进二七日后,诵《法华经》至〈药王品〉“是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如来”句时,“身心豁然,寂而入定,持因静发。照了法华,若高辉之临幽谷;达诸法相,似长风之游太虚。”此即著名的“大苏妙悟”,证得法华三昧前方便及初旋陀罗尼。慧思印证曰:“非尔弗证,非我莫识。所入定者法华三昧前方便也。所发持者,初旋陀罗尼也。纵令文字之师,千群万众,寻汝之辩,不可穷矣,于说法人中最为第一。”在《续高僧传》中,天台宗智顗和慧思皆是列入《习禅篇》的禅师,且描述修证经历甚详,是研究禅悟体验的珍贵史料。

4、说止观。为师代说《大品般若经》和《法华经》,深得慧思赞许:“法付法子,法王无事矣!”智顗在慧思处修学佛法,前后共七年之久。陈光大元年(567),慧思正式付法于智顗,并嘱他到侧重义理的南方弘法,临别赠言“汝于陈国有缘,往必利益”,足见一代宗师知人善任的风范和对整个佛教走向的高度洞察力。

第一期化他(金陵弘法):智顗于陈光大元年辞别慧思,南下陈都金陵,驻锡瓦官寺。在此八年间,开讲《法华经》、《大智度论》及自著《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折服朝野,声名大振。此阶段是其将大苏山所悟禅法结合南方义学传统进行弘化的关键期。

第二期自行(天台隐修):因感“徒众转多,得法转少”、“蒋山过近,非避喧之处”,兼有梦境启示,智顗于陈太建七年(575)毅然离开金陵,率众入天台山隐修。九年头陀苦行(575-585),于华顶峰经历深彻禅观体验,定慧境界升华,最终确立圆顿止观体系。

第二期化他(晚年弘化):陈后主多次诏请,智顗于至德三年(585)出山再至金陵,讲《大智度论》、《仁王般若经》等。陈亡(589)后,辗转至荆州、扬州等地。隋开皇十一年(591),为晋王杨广(后为隋炀帝)授菩萨戒,获赐“智者大师”之号。后创建玉泉寺,最终归寂于新昌石城山(今大佛寺)。一生建寺三十六所,度僧万余,写经十五藏,系统讲述《法华玄义》、《法华文句》、《摩诃止观》(合称“天台三大部”),完成天台教观体系的构建。其历程清晰展现了从“行止观”(个人修证)到“说止观”(社会实践)的飞跃。

此之止观,天台智者说己心中所行法门。智者生,光满室,目现双瞳。行法华经忏,发陀罗尼。代受法师讲金字《般若》。陈隋二国宗为帝师。安禅而化,位居五品。

“说己心中所行法门”之核心,在于其所传教法非仅依文解义,而是源于深彻的宗教体验与证悟。此点决定了天台教学的根本特质:理论与实践、教相与观心的高度统一。智顗之教说,乃悟道者证道后的如实开显,深浅皆契实相,圆融无碍,于未实证之境则存而不论,体现了学术与修证的双重严谨性。

智顗临终自言证得《法华经·分别功德品》所言之“五品弟子位”(即随喜品、读诵品、说法品、兼行六度品、正行六度品),此自评引发后世对其果位的讨论。此谦逊定位实则深刻彰显天台宗核心精神:

1、教理层面:五品位属天台“六即佛”判位中之第三“观行即佛”。此定位强调凡夫位即可通过圆顿止观契入实相,打破“隔历阶位”的传统认知,彰显天台“即凡成圣”的圆教特质。智顗将《法华经》的五品纳入其判教体系,赋予其新的理论内涵,即此位虽未断惑,但已能于观行中解了圆理,是圆教修行的重要阶位。

2、实践层面:此定位直接呼应其“为护法故领众损己”的菩萨行精神。智顗弘法利生,广度僧俗,建寺造经,其巨大事业必然耗费大量精力,影响个人深修。自述五品位,既是对自身作为“领众者”牺牲深证机会的坦诚,亦是对大乘菩萨“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精神的践行。

针对南北朝时期未得谓得、未证言证的虚诞学风,智者大师的谦逊定位,亦体现天台宗外圆内方的品格,理论至圆而实践至严。

二、慧思与慧文的承启之功

(一)南岳慧思的“新法华学”

智者师事南岳。南岳德行不可思议,十年专诵,七载方等,九旬常坐,一时圆证,大小法门,朗然洞发。

智顗之师慧思(515-577),德行高迈,有“十年专诵,七载方等,九旬常坐,一时圆证,大小法门,朗然洞发”之誉。慧思所创立的“新法华学”,在当时不见容于佛门内守旧势力,一再受北方恶论师毒害,经历九死一生危难,故南下到衡山隐居,世称“南岳大师”。慧思的佛学思想可分成南北两个时期,其主要贡献在于:

1、承前启后:继承并发展了慧文的实相禅法,将其由北方向南方传播,“自陈世心学莫不归宗,大乘经论镇长讲悟”,使定慧双修之风大行于江南,实质推动了南北佛学的融合(慧思北人南行,智顗南人北学后南弘)。当时虽然政治上南北割裂,但文化上的统一早就暗流涌动,天台宗堪称推动南北文化统一的先驱。

2、法华与般若的融合:将《般若经》与《法华经》结合,提出“新法华学”。其核心著作《法华经安乐行义》,直接阐述《法华经》之“教相”与“观心”,强调法华三昧为末法时代利根菩萨直证佛果的“不次第行”,需于行住坐卧中深入禅定,印证实相。此思想为智顗以《法华》为宗骨、以《般若》为观法奠定了基础。

3、末法意识与护法实践:亲历北魏太武帝灭佛之影响,怀有深切的末法意识。为应对法难,督造金字《大品般若经》与《法华经》各一部,“为护持正法而供奉金字般若经,为护持众生及自性而供奉金字法华经”(《南岳立誓愿文》)。旨在保存法宝,以待弥勒出世。此举直接启导了静琬大师房山石经的壮举。

4、关于《大乘止观法门》:该书为慧思晚年居南岳时所著,主要依据《楞伽经》、《华严经》、《大乘起信论》,思想与其前期宗龙树中观有异,反映其后期可能转向缘起论。学术界对其书存疑的主要理由,认为不见于智顗著作中,思想与天台主流有异,且最早由日僧寂照于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携回,疑为中土后人托名之作。其实智顗约30岁时即离开慧思,师徒后期无往来,故不知此晚年著作实属可能。

(二)北齐慧文的“法门改转”

南岳事慧文禅师,当齐高之世,独步河淮,法门非世所知。履地戴天,莫知高厚。

慧思之师慧文(尊称“北齐尊者”),活动于北魏、北齐之际(约535-557),生平虽晦,然“聚徒数百,众法清肃,道俗高尚”(《续高僧传·慧思传》),为北方禅学巨匠。其最大贡献在于依龙树《大智度论》、《中论》,实现了禅法思想的根本性转变(“法门改转”):

1、三智一心得:读《大品般若经》关于道慧、道种慧、一切智、一切种智(或归结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的经文,结合《大智度论》的解释,悟出此三智非次第证得,可于一心中圆满具足(“一心三智”)。

2、一境三谛观:联系龙树所作《中论·观四谛品》“三是偈”(“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以“空”、“假”、“中”三谛配合“空”、“假”、“中”三智,悟得任一观境皆具足空、假、中三谛(“一境三谛”)。由此确立“一心三观”的观心法门。

能观:一心同时具足空观(遣荡执著)、假观(建立妙用)、中观(双遮双照)。

所观:任何境界皆具空(真谛)、假(俗谛)、中(中道谛)三谛。

统一:实相之理(三谛)与实相之禅(三观)在此得到高度统一。

慧文以此“依论立观”的独创性思想,结束了北方禅界小乘禅法与大乘理论杂糅的局面,使大乘禅定与智慧真正融为一体,并以北方禅学统摄南方义学,为天台宗奠定了根本的教观基础(道宣赞其为“非智不禅”之风的开启者)。此即天台宗完成大乘实相禅法“法门改转”的关键一步。

三、遥接龙树纽带的法理依据

(一)依论立观,推龙树为高祖

文师用心,一依《释论》,论是龙树所说,付法藏中第十三师。智者《观心论》云:“归命龙树师!”验知龙树是高祖师也。

天台宗明确推尊印度大乘中观学派创始人龙树菩萨为高祖。其法理依据在于:

1、根本所依:慧文所悟“一心三观”的核心理论,直接源自龙树所造的《大智度论》(释论)和《中论》。

2、法义联系:智顗在《观心论》中明确宣称:“归命龙树师!”灌顶在此说“文师用心,一依《释论》”,实指慧文、智顗对龙树论著的创造性诠释,实现了佛教从“印度话语”到“中国表达”的转化。如将《中论》“三是偈”解读为“三谛”,实为中国佛教的理论创新。

3、解决传承困境:在印度“金口相承”(佛陀→迦叶→……→师子比丘,共24祖)的法统谱系与中国“今师相承”(慧文→慧思→智顗)之间,缺乏直接的师资传承证据。灌顶在强调中国“今师”独创性同时,为论证“法门改转”的合法性,通过强调慧文“依论立观”,而所依之论乃龙树(金口相承第13祖)所造,便在法义上建立了“今师”与“金口”的关键联系。于是,龙树成为嫁接两个传承系列的枢纽,被遥追为天台宗高祖。

(二)《中论》遣荡与《止观》建立

疑者云:《中论》遣荡,《止观》建立,云何得同?然天竺注论,凡七十家,不应是青目而非诸师。又《论》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或有疑云:龙树《中论》以破邪显正、荡相遣执为主(遣荡),而天台《摩诃止观》则积极构建庞大的教观体系(建立),两者风格迥异,何以同源?灌顶释疑要点有二:

1、注释多样性:印度注《中论》者凡七十家,不应独尊青目一家的理解而排斥他释。《中论》本身蕴含的“三是偈”已明确包含空、假、中的辩证统一,为正面建立提供了义理基础。

2、圆融旨趣:圆顿止观的核心“圆融三谛”思想,正是对《中论》“三是偈”旨趣的彻底发挥与体系化。其“建立”并非离于“遣荡”,而是建立在彻底“遣荡”基础上的如实安立,是“破邪”之后的“显正”,两者体用不二。正如太虚大师所判,龙树系“法性空慧宗”与天台所代表的“法界圆觉宗”,同源于佛陀一味的佛法,展现角度不同而已[1]。

(三)宿禀自然与九师相承

“北齐尊者,宿禀自然,不俟亲承,冥悟龙树即空即假即中之旨,立为心观。”(《佛祖统纪》)

“宿禀自然”“不俟亲承”“冥悟”这些话语,透露出慧文在禅法上缺乏明晰的师资亲授谱系,其悟道更多源于对龙树论典的独到领悟,故在仰赞祖师同时,也隐含着对法门传承的合法性论证。

为说明慧文禅法形成的背景,湛然在《止观辅行传弘决》提出“九师相承”说,即慧文、慧思、智顗与同时期活跃于北方的六位禅师(明师、最师、嵩师、就师、鉴师、慧师)之间,存在互相参证、交流的关系(非严格前后单传)。此六师生平多不可考,皆重观心,但方法各异,如明师重小乘七方便,最师倡融心,慧师用踏心等[2]。

这表明慧文时期北方禅林思想活跃交融,缺乏明晰家法传承的慧文,能在“九师”群体中脱颖而出,完成禅法转变的契机,关键在于“依论立观”,通过精研龙树《大智度论》和《中论》而“冥悟”一心三观。龙树因其论典成为慧文思想的源泉,并身跨“金口相承”与“今师相承”两系,最终确立了天台法统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结语:天台法统建构的历史价值

天台宗以灌顶、湛然、志磐等为代表所完成的法统建构,通过纵向结合“金口相承”(普世性、神圣性)与“今师相承”(特殊性、独创性),并辅以反映北朝禅林交流实况的“九师相承”作为横向历史背景补充,成功解决了创宗祖师(尤其是慧文)师资传承不明的难题,确立了龙树作为嫁接双重谱系之枢纽的崇高地位(《佛祖统纪》明言其连接金口与今师的枢纽作用)。这一精妙而坚实的建构,具有深远的历史价值,并深刻呼应了《引言》所述天台止观“前代未闻”的中国化意义:

1、理论层面:确立“教观双美”的汉传佛教范式。双重法统为天台宗构建精深哲学体系(教)与清晰实践指南(观)提供了双重合法性保障。它彻底扭转了南北朝以来义学与禅法脱节的局面,树立了理论与修行并重、解行相应的典范,成为汉传佛教主流形态的核心特质。

2、实践层面:证明“即凡成圣”的圆顿修行可能。法统建构内在地支撑了天台的核心实践观。通过智顗“五品位”的示范及“六即佛”的判位理论,结合“今师”亲证的权威性,天台宗有力论证了凡夫众生在当下一念即可体悟佛智、于现实生活即修即证圆顿法门的可能性,极大提振了修行者的信心,降低了顿悟法门的实践门槛。

3、文化层面:完成印度佛学中国化的范式创新。天台法统的建构本身,即是印度佛教思想(尤其中观学)与中国文化语境、时代需求(如末法意识、南北统一思潮)及祖师独特证悟经验深度结合的卓越产物。其以龙树为思想纽带的“依论立观”模式,既尊重印度源头,又彰显中国祖师的创造性诠释;其通过“今师相承”整合南北学风、定慧双开的特质,深刻体现了中华文化追求圆融和谐的精神内核。这标志着印度佛教在中国真正完成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落地生根为具有独立品格和旺盛生命力的宗派,为整个佛教中国化进程提供了最具说服力的经典范例。

中国佛教的历史深刻昭示:“金口相承”所代表的佛陀普遍真理,唯有通过“今师相承”所代表的本土实践(包括祖师的证悟、创发及与时代社会的互动)方能在中国文化土壤中真正焕发生机,结出“前代未闻”的智慧之果。天台法统的完成及其所支撑的止观体系,正是这一普遍性与特殊性、继承与创新辩证关系的完美体现。它对我们的启示是,真正的传统不是僵化的继承,而是在坚守核心价值的同时,不断回应时代课题,在“承”与“创”的张力中,实现思想的永恒新生。

 

(本文据《摩诃止观导读》第一讲(2019年9月1日)的二、三两节改写,提交“新时代上海西林禅寺佛教中国化实践学术研讨会”(2025年8月2日))

 

注释:

[1]太虚在《佛法总抉择谈》和《佛学概论》中,根据大乘各派对实相领悟及阐释的进路,将大乘法区分为三宗:侧重诸法毕竟空者,为简择法性为主之般若宗;明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者,为侧重有为法为主之唯识宗;明法界无障碍义者,则为侧重无为法为主之真如宗。在《我怎样判释一切佛法》中,名词上稍有出入,般若宗改为法性空慧宗、唯识宗改为法相唯识宗、真如宗改为法界圆觉宗。详拙文《教外别传与宗教兼通》,收入《禅的智慧与人生境界——王雷泉演讲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4年12月。

[2]详拙文:《天台宗九师相承说与初期禅宗》,载于《少林寺1500年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宗教文化出版社,199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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