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主线,要立足中华民族发展史,全面回顾和运用正确的历史事实及其史料建构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影像史学是基于历史真实性,以视觉表达为信息传播渠道的跨学科研究领域,涵括实物图像、影像艺术作品以及现代电子设备所呈现的可视图像。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相应的内在逻辑,其既坚持以史学本位,通过真实的人物史事唤醒并强化民众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集体记忆,又以符号媒介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现跨维传播。鉴于史学本位、视觉表达以及跨学科范式等特征,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仅要立足中华民族发展史,增强历史叙事意识,而且要依托现代影像媒介,拓展视觉叙事形态,促进真实人物史事的视觉化,更要健全综合教育体系,使社会公众养成正确的国家观、民族观、历史观、文化观、宗教观。这既可拓展影像史学的应用范畴,增强当代史学与人民群众的关联性,又能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行之有效的理论借鉴与实践支撑。
关键词:影像史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史学本位;视觉表达;图像证史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体学习时强调:“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需要构建科学完备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要立足中华民族悠久历史,把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遵循中华民族发展的历史逻辑、理论逻辑,科学揭示中华民族形成和发展的道理、学理、哲理。”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工作应立足中华民族发展史,全面回顾和运用正确的历史事实及其史料建构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随着近现代科技革命的持续拓新,加之后现代主义思潮对现代史学的加快“解构”,公共史学得以兴起和壮大。公共史学试图弥合传统史学研究与公共领域之间的“断裂”,其包括“公共事务”、“公共领域”和“公共文化”等范畴内的史学创作与实践活动。作为公共史学的表现形态,影像史学借助图片、影片等图像媒介对历史图景的记录、传播和研究则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丰富而直接的视觉文化材料。因此,基于影像史学视域,深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有关研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问题的提出
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在1988年发表的Historiography and Historiophoty一文中首次提出并使用“Historiophoty”来表述一种历史呈现方式。20世纪90年代,周梁楷将此概念引入中国,将其译为“影视史学”,认为影视史学既指通过静态、动态的图像符号传达人们对过去事实的认知,又指探讨分析影视历史文本的思维方式、认知理论,由此引发了中国学界对史学与影像融合研究的集中关注。其后,学界就“影视史学”的基本概念进行了热烈讨论,将之与“影像史学”相混用,“影像史学”的译名逐渐成为主流,将其视为借助现代影像与音响技术的历史表述方法和改变传统文字书写历史的方式。就当前影像史学的研究动态而言,学院派史学研究者基本聚焦于对不同历史时期影像资源的收集整理,却鲜少谈及历史剧、历史类纪录片等创作与研究,特别是缺乏对大众日常历史观形塑机制的关注。因此,学界对影像史学争论的焦点之一在于历史影视作品是否应纳入其研究范畴之中。彼得·伯克(Peter Burke)曾提出“图像证史”这一工具概念,强调历史研究应关注对于图像的分析和阐释,并将图像界定为“可视艺术品,甚至包括地图和建筑”,指出历史影片都是对历史的解释,无论是通常情况下由职业导演执导的影片,抑或历史学家制作的影片均无一例外。由此观之,静态图像与历史影视作品虽存在有意或无意的史学偏差,但其所择取和展现的内容、制作者的主体心理及其制作过程仍对历史证实具有重要意义。传统学术的严谨考证、现代影像技术的科学实证、当代历史影像表达的艺术化特征相结合,将引导影像史学的发展方向。有鉴于此,本文将影像史学界定为基于历史真实性,以视觉表达为信息传播渠道的跨学科研究领域,涵括石刻、画作等物质形态的实物图像,纪录片、专题片、影视剧等视觉艺术作品以及现代电子设备所呈现的可视图像。
近年来,学界对影像史学的相关研究呈现三种研究取向:一是基于后现代视野对影像史学的发展史进行系统梳理;二是从功能主义视角聚焦影像史学的“图像证史”功能,开拓历史研究材料的既有范畴;三是探究影视艺术作品的史学价值与历史叙事手法。作为跨学科协作的研究领域,影像史学强调历史意识与视觉表达的协同功能,二者互为表里、相互依存。既有研究集中于史学和影视艺术学科,且主要侧重关注如何借助视觉表达来体现历史意识,鲜少以影像史学特征为起点,探讨其在建构集体记忆、增强身份认同和塑造意识形态等方面上的独特优势和作用机理,特别是与中华民族共同体这一现实性研究之间缺乏有机互动。与此同时,就视觉表达而言,随着当代叙事的视觉转向,从影视角度关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日渐勃兴,以往研究不仅从文化资源创意转化的角度探讨影视艺术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融合逻辑,而且聚焦某一民族或地区的影视作品,分析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其中的路径。这些学术成果基本以影视作品的艺术性叙事为讨论起点,探讨视觉艺术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构理路,却鲜少关涉历史意识的视觉叙事。
总体上看,与一般的影视作品不同,影像史学强调的是一种历史叙事,旨在借助视觉表达将史事人物以活态化方式予以展呈,具有鲜明特征:第一,基于史学本位,注重历史叙事,以真实的人物史事唤起并深化观众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集体记忆,以此激发民众的情感共鸣;第二,影像史学以视觉表达为演绎工具,强调运用符号媒介由外而内建构真实可感的中华民族视觉形象,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跨维传播;第三,影像史学以跨学科为研究导向,不仅将影视剧、纪录片、专题片等与历史叙事相关的影视作品纳入其中,而且将石刻、画作、书法等静态图像归入讨论范围,兼具历史学、艺术学、教育学等多学科对象和范式。正是基于这三种特征,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其严密的内在逻辑和实践向度。
诚如海登·怀特所言:“电影(和视频)比书面话语更适合表现某些类型的历史现象——如风景、场景、氛围、战争、战斗、人群和情感等复杂事件。”以历史叙事为基本使命、以视觉表达为直接工具的影像史学将文本史料进行影像化叙事,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优势。借助影像媒介,能够充分调动视觉、听觉、感觉等人体感官效能,以生动而活态的视觉叙事使大众感知“四个共同”的历史事实,将“五个认同”内化于心。因此,本文立足影像史学的基本特征,系统探讨其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的内在逻辑和作用机理,并深层次地思考有针对性的实践向度,致力于推动新时代民族工作行稳致远。
二、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内在逻辑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人们对于‘中华民族共同体’这一客观存在的实体在人脑中形成的主观映像,是人们在社会化过程中形成的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认知、情感、态度、评价和认同等一系列心理活动的总和”,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则是将集体记忆与历史经验进行历时性传递的社会化过程。影像史学由历史意识与视觉表达共同组构,这是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内在逻辑,不仅坚持史学本位,以真实的人物史事唤醒并强化民众对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而且通过符号媒介的视觉表达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现破圈层式的有效传播。
(一)以史学本位强化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
莫里斯·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将个人记忆拓展至社会维度,将记忆研究由个体拓展至集体层面。他认为,“人们通常正是在社会之中才获得了他们的记忆的”,集体框架由此可用以重建关于过去的意象,而这通常需借助某些“我们总是记挂于心的标志”来定位回忆与恢复记忆。从历时性的角度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需要依赖各民族群众的集体记忆基础,以特定的符号标记勾勒和复现群体生活之历史图景。而影像史学基于史学本位,锚定历史真实性,将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人物事件、社会变迁以及文化传统等确证发生的史事以视觉表达的形式生动地展呈于民众面前,通过历史真实性触动观众视觉、听觉和感觉的感官机制,成为唤醒、强化民众集体记忆的有力工具,进而深化各民族群众对中华民族“石榴籽”的历史认知和情感认同。
一方面,影像史学基于真实史料,以“书写人民”的方式唤醒各民族群众关于“文化共同体”的集体记忆。纵观中华民族发展史,这是各民族共创共享的演进过程。在长时段的演进过程中,各民族始终拥有共同认同的核心文化,故需依托共同的文化象征和符号加以标识,使民众在文化形象和历史关联中去辨识自我的族群身份,实现集体记忆的跨时空链接,记忆亦是一种感情的记忆,因此,需借助深刻于心的真实素材,以共情维度的情感传播激活各民族群众的记忆机制,进而有效唤醒其集体记忆。影像史学中的历史影视剧基于真实历史框架,在选择叙事对象时呈现“朝向当下”的创作取向,聚焦“民史”,依据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择取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中的有关史事,借助“以小见大”的叙事手法,以贴近民众日常生活的历史事件为主题线索,增强民众对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群体认知,并相应地唤醒有关“文化共同体”的集体记忆。例如,纪录片《茶,一片树叶的故事》以茶叶从原产地向无茶之地的传播为叙事主题,聚焦维吾尔族、藏族等民族民众生活,通过呈现各民族如何将源自汉族的茶叶融入日常习俗,唤起观众对中华民族茶文化的共有集体记忆,推动观众从文化维度理解各民族在历史发展中以茶为媒的交融发展历程。
另一方面,影像史学整合多元史料,阐释史事的深刻内涵,深化各民族群众关于“历史共同体”的集体记忆。中华民族共同体是各民族群众在五千多年的文明长河中经受交往交流交融的社会互动而形成的“历史共同体”,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走向赋予中华民族以共同的身份、共生的记忆以及共同担当的使命和责任,由此生成共生共融的历史文化基因,其内嵌于各民族群众的集体记忆之中。影像史学可通过整合史料呈现同一历史事件的多种面相,立体地向民众阐释某一史事,增强民众对历史事件的记忆效果,从而深化民众对中华民族历史发展的集体记忆。例如,纪录片《河西走廊》立足唯物主义历史观,以考古遗址、出土文献为叙事基石,以中华民族为文化主体,将西方话语体系所命名的“丝绸之路”还原为中国本位视角的河西走廊。同时,通过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宗教等层面勾勒出河西走廊的发展历程,将不同时代和文化背景的人物、事件有机地结合,在影像符号的交织互动中展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进程,在视觉空间中深化民众对中华民族这一“历史共同体”的全面认知。
(二)以符号媒介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跨维传播
作为承载特定含义的表意载体,符号是“被认为携带意义的感知”,意义只有通过符号组合才能得以全面表达。特别是对于包含漫长历史记忆、众多族群成员以及复杂文化要素的民族共同体来说,建构自身的符号系统,并将符号融入人类活动之中尤为必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由外而内的教育过程,需要运用丰富多元的符号系统建构真实可感的中华民族形象,推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入脑、入心。根据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文化维度和国家建构维度可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象征符号划分为文化符号和政治符号两个大类,而由于文化符号的外显性和内隐性,通常又会呈现为视觉(有形)和精神(无形)二元形态。正是在此逻辑维度上,影像史学将人物史事符号化,从视觉、精神和政治等多维符号层面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现跨维传播。
在视觉符号维度上,影像史学聚焦可视材料的历史价值,发挥“图像证史”功能。影像史学是一门具备交叉性质的跨学科研究,其核心立足史学本位,重在以艺术性展现挖掘事物的历史价值。作为历史记忆的具象见证,壁画、绘画等历史上的静态视觉材料记录着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过程及其共时性的意识传播网络,因此,以影视化手法对之进行构塑和还原具有重要意义。比如,位于敦煌莫高窟的壁画既再现了古代丝绸之路的商贸交流景象,又从侧面体现了中国多民族文化习俗和宗教信仰的交融互鉴。2023年,敦煌研究院联合腾讯通过游戏前沿技术、VR技术还原和复现第285窟,将窟内壁画所代表的真实史事进行视觉展演,以图像印证古代丝绸之路中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细节,有助于民众探索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发展历程。
在精神符号维度上,影像史学拓展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传播方式。影像史学涵括历史纪录片、历史专题片和历史剧等影视作品,相较于以娱乐化为主导的影视作品,影像史学通常强调在影视作品创作中秉持以显性的历史史实引出隐性的精神内涵,从而使不同地域、年龄和文化背景的观众持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精神符号层面实现民族精神的传递和弘扬。例如,历史纪录片在真实记录、挖掘史料的基础上往往能以“历史真实”的态度充分描摹中华民族的历史文化及其蕴含的精神;历史专题片通过详细地解读某一历史事件,使观众从具体的史事中了解中华民族的历史脉络和精神内涵;历史影视剧则以生动跌宕的故事情节和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活化既定的历史事实,将伟大的中华民族精神以喜闻乐见的方式予以勾勒。如《海的尽头是草原》影片根据历史上“三千孤儿入内蒙古”的真实事件改编,从多个层面展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图景,注重从心灵层面引导各族人民对民族交融和团结统一的精神感悟,不仅复现了20世纪内蒙古牧区人民的生活情形,而且通过民族情谊和故事激发了观众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身份认同与情感共鸣。
在政治符号维度上,影像史学增强了民族团结的政治认同。近代以来,中华民族开始进入民族建构与国家建构的双重转型阶段,并探索出多民族国家建设的中国模式。由此观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所形塑的是国民的政治认同,延续着追求团结统一的中华民族内生动力。作为伴随着近代技术革命而产生的历史科学,中国影像史学将中国共产党视为建设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核心领导力量进行符号化表达,以中国共产党在不同历史时期领导各族人民共同奋斗的真实史事为基础,将对伟大祖国、中华民族、中华文化、中国共产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认同进行融合传播,形成了一种以政治为导向,兼容历史、文化的强大感召力。例如,历史专题片《同心共筑中国梦》生动展演了百年来中国共产党的民族理论政策发展历程以及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各民族手足相亲、携手圆梦的奋斗实践,通过向社会展示中国共产党团结带领各族人民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塑造中国共产党的光辉形象,持续增强各民族团结统一的政治认同。
三、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向度
影像史学是“借助静态图像、动态影像等视觉资源再现历史、传播历史知识的实践及相关研究”的历史科学。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仅要立足中华民族发展史,增强历史本位意识,关注历史材料的真实性和全面性,而且要依托现代影像媒介,拓展视觉表达形态,促进真实人物史事的生活化,更要健全综合教育体系,使社会公众养成正确的国家观、民族观、历史观、文化观、宗教观。
(一)增强史学本位意识
当前,历史记录叙事的方式正由文字向影像过渡,影像不再仅被视为书面文字的补充工具,而是成为由现代信息技术生成,在存在方式与表现形式上与传统史料具有较大差异,且带有数字化特征的新型历史资料。中华民族共同体长期作为自在意识存在于中华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之中,中华民族在五千多年历史的文明长河里创造了璀璨而瑰丽的历史文化遗产,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见证。然而,如壁画、绘画、典籍以及近现代的图片、视频等史料,因其物理形态易受时间和环境影响,通常面临损毁、丢失等多重风险。因此,历史史料的影像化书写不但是存续历史记忆的有效途径,更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关键所在。影像史学基于史学本位,以历史叙事为第一要义,故而相较于一般的影视作品与图像,影像史学突出强调视觉材料的史学本位意识,需审慎思考影像史学在史料搜集和运用上的真实性和全面性。
一方面,要确保影像史料的真实性。从历史影像的再现性看,作为历史研究方法与实践途径,影像史学必须保持对历史主体和历史真实的基本尊重。通常而言,影像史学所涉及的史料主要是人为创造,蕴含着创作者特定的主题、意图和思想,加之是彼时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的艺术载体,不可避免地会将一定时代的意识附着于史料,并借助影像的构图、主题、材料、形象加以呈现。因此,在影像史料收集和分析过程中应保持客观理性,坚守历史真实性原则,不可站在偏激立场进行主观发抒,需平等地对待各民族在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角色地位,坚守史家之史德。同时,须制定统一的技术标准,对诸如壁画、绘画等静态影像资料进行高质量的数字化扫描处理,确保其在数字化过程中不失真、不失效。而对残缺的遗迹类型史料同样应进行科学客观地保护和修复,使各族人民在影像史学作品中关注自身文化地位及其历史印记,从而增强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另一方面,要确保影像史料的全面性。应建立系统的史料搜集网络,由政府提供财政支持,以高校和有关机构为实践主体,联动地方文化事业单位、民间文化组织和个人等渠道建立多元协同合作机制,以此实现影像史料的发掘和整合。特别要关注民族聚居地和偏远地区所留存的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料,为展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根本特性提供丰富材料基础和独特视角。同时,影像史料的内容还应覆盖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生活等方面,多层次地反映中华民族发展史上各个历史阶段的重要人物事件和社会风貌。这不仅有助于丰富关于中华民族互动的研究史料,还能增强民众对中华民族历史和文化的全面认知。
(二)拓展视觉表达形态
影像史学是以视觉表达为演绎工具,强调运用符号媒介由外而内建构真实可感的中华民族视觉形象,必须关注影像史学的媒介叙事,拓展其视觉表达形态。有研究曾将影像史学作品划分为“事后回溯”和“及时记录”,二者通过对人物史事进行视觉符号化,生动地再现历史事件,不但诠释了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同一性和多样性,而且增强了民众对民族发展进程的认知水平和参与程度。
在影像史学的研究范畴中,包括纪录片、历史剧两类主题的“事后回溯”通常占据重要地位。纪录片是创作者根据对生活与自然的经验,通过现场拍摄对社会和自然中的人、物进行客观记录,并加以适当艺术性再现的影视作品。影像史学纪录片以历史人文纪录片为主,通过人文社会、人文地理以及人文历史等角度展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过程,使观众直观地领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真实面貌,并从中领悟中华民族“一家亲”的团结意识。在纪录片的制作过程中,既需立足真实影像资料,借助摄像设备对壁画、图画、遗址、文物等史料进行拍摄,又要注意民族文化的符号化表达,通过具备视觉效果的多维符号发挥纪录片的现实效能。如《中国新疆之历史印记》讲述了中国新疆的经济发展史、宗教流变史与民族交融史,依托真实史料对之进行艺术形塑,向社会传递了新疆地区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中的重要地位。与强调真实性的纪录片有所区别,历史剧更具鲜明的艺术虚构性,其可通过趣味性的故事情节、喜闻乐见的影像符号将历史事件和人物予以艺术化,以文化意识的“在场”和文化共情的“解码”彰显其所蕴含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对此,在创作过程中应注重以下几点:第一,应注重寻找对人物个性、对事件本质起界定作用的历史事实,尤其选择具有团结统一和爱国主义色彩的历史事件和民族人物;第二,依托各民族多元的历史元素体现中华多民族的文化多样性和包容性,促进各民族群众之间的理解和尊重;第三,秉持历史意识,以历史真实性增强作品的可信度,平衡历史真实性与艺术虚拟性,避免作品过度娱乐化。
“及时记录”是影像史学视觉表达的另一重要途径。不同于“事后回溯”“及时记录”强调对当前事件的视觉实时记录、复制和保存,展现出“全民性”的创作特征。其将个人影像记忆作为史学资源,将个人无意识的日常影像实践作品视作未来研究当下生活史、心态史和国家史的重要资源。这不仅可以为未来中华民族共同体相关研究留存翔实的影像史料,还可以通过网络媒体平台进行广泛传播。就“及时记录”的主体而言,其由人民书写,又在书写人民。因此,应鼓励民众积极进行影像史料的生产和记录,刻写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进程中的伟大成就,既能以“历史在场”的真实感激发民众的情感共鸣与集体记忆,又能通过“书写人民”的方式记录当代各民族群众交往交流交融中的互动实践。例如,在抗日战争时期,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号召全民族抗战,导演郑君里亲赴战争前线,对蒙古族、藏族、彝族等民族支援抗战的行为进行全景式的影像记录与再述,最终制作出纪录电影《民族万岁》,呼吁各族人民团结一致、共同抗战,在民间产生了强烈反响,其所呈现的内容及其制作的理念同样成为当前研究抗日战争时期的重要影像史料。
(三)健全综合教育体系
历史学在中国成为专业化学科肇始于民国时期,主要由大学和科研单位为主的学院派史家推动,使历史学研究偏离社会生活轨道,形成学院历史与公共历史的二元分隔。然而,诚如梁启超所言,历史学乃“国民之明镜也,爱国心之源泉也”,如何发挥历史学的社会功能乃是历史教育不可回避的重要议题。受“语言学转向”和“图像转向”的多维影响,作为新兴的交叉学科,影像史学立足史学本位,融合多学科范式,以视觉叙事为历史研究提供全新的观察角度和方法论,是促动传统历史教育模式革新的关键驱动力,使民众在历史教育中深化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认知。因此,健全影像史学的综合教育体系既是现代历史学“朝向当下”地融入民众生活的题中应有之义,又是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途径。
在学院史学方面,影像史学是以视听材料为研究文本进行历史问题探讨的综合性学科,归属具有深厚理论基础的交叉研究范畴。因此,应在学科体系建设上作出系统布局,设立专门的影像史学专业或研究方向,以历史学为基础,融合民族学、人类学、艺术学等学科的方法、范式,形成综合性课程体系,从而确保研究者在处理和分析中华民族共同体相关视听史料的过程中拥有科学方法、客观立场与系统意识。同时,综观影像史学教育的发展现状,北京师范大学在国内最早开展历史影像研究实验教学,上海师范大学设立“新文科背景下‘影像史学’研究与实践新探”青年跨学科创新团队校级培育项目,它们虽在一定程度上培养着受教育者在影像资料制作、分析以及影像史学理论研究等方面的综合能力,但缺乏相对稳定的研究对象。因此,构建影像史学教育体系应进一步鼓励高校、科研单位紧跟国家战略政策,围绕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等议题展开深入研究,推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工作融入“图像证史”的应用实践,进而培养出兼具历史认知和文化认同的史学从业者。
在公共史学方面,影像史学教育应在强调历史意识的基础上,择取民众喜闻乐见的演绎形式,将教育内容的聚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以生动活态的叙事形态将团结一致、互亲互敬的文化图景予以描摹和传播。迈克·费瑟斯通(Mike Featherstone)曾指出,大众商品文化在后现代社会中的明显特点在于“可替代性”,事物的影像成为人们新的消费对象,人们可以从事物的影像中获取各种各样的情感体验。因此,在公共教育快速普及的当代社会,影像史学应基于这一特性,注重将史学影像资源向符合人民大众的审美消费进行转化利用,以此实现影像史学知识的传播普及,增强民众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感悟和体认。如可扎根社区,聚焦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脉络,结合在地情境,或进行公益性的历史影像展览,或举办彰显民族团结的历史影片放映活动,或鼓励地方博物馆、文化馆等公共文化供给主体利用数字技术,强化中华民族共同体有关的叙事布控,为民众深入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提供多维平台。依托影像史学的公共性,以视觉表达的艺术演绎,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镜像和文化意识拓展至更广泛的社会群体。
四、结语与讨论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理论构建与实践探索是民族学、历史学、政治学、人类学、艺术学等多学科协同合作的重要课题。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既要做看得见、摸得着的工作,也要做大量‘润物细无声’的事情……各项工作都要往实里抓、往细里做,要有形、有感、有效。”随着影像技术在当代社会的快速普及,“历史”以一种视觉、听觉和感觉相融合的表达形态日益嵌入民众的日常生活之中,影像史学正以“图像证史”的方式成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活态路径。其不仅坚持以史学本位,通过真实的人物史事唤醒并强化民众对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而且借助符号媒介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现破圈层式的有效传播。受“语言学转向”和“图像转向”的复合影响,以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应从增强史学本位意识、拓展视觉表达形态和健全综合教育体系等向度深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工作。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柔性工具,影像史学的现实应用仍有部分议题需加强关注:其一,在利用拥有历史意识的视觉材料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时,如何结合个人的主体认知来实现情感共鸣,并以此深化集体记忆有待考察;其二,如短视频、微短剧等新兴影像媒介形态对影像史学乃至公共史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作用机制和现实影响仍需细化考察和分析;其三,作为跨学科的研究领域,影像史学学术共同体的构建是关键问题,各学科在以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扮演何种角色、发挥何种效力以及侧重何种对象则需系统梳理和统筹不同学科的研究范式、方法与研究框架。总而言之,未来以影像史学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应坚持以增进共同性为基本原则,借助多学科融合范式,通过视觉、听觉和感觉的协同运作,真实、直观和活态地映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状貌,全景式地展现中华民族团结互助的生活图景,真正以文化共情促进文化认同,进而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文章来源:《南宁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