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铁军:重复欧美经验?——无法复制的现代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5 次 更新时间:2022-10-21 14: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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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铁军 (进入专栏)  

   一、全世界最好的投资机会在中国

  

   中国正处在最后一个体制转型期,只有金融资本市场尚未市场化。这是因为,在1997年的金融危机中,中国不开放资本市场,不可自由兑换人民币,所以有效地防范了外部金融危机转嫁到国内的风险。就目前看,尽管资本市场没有完全开放,但全世界投资机会最好的,我个人认为仍然是中国。

  

   在人口规模上和中国最可比的是南亚的印度,印度在2001年得到的外国投资不到中国的10%,尽管它早就殖民化、市场化了,但外国资本在那里很难有获利的机会,因为印度的资源已经全部被资本化了。而中国,因为有30年前毛泽东的时代,而20年的改革进程尚未完成,所以中国成为全世界经济增长最快、资源向资本转移收益最高的国家。也就是说,现在的外国投资和本土投资占有的,不是一般的制造业所产生的利润,很大程度上是资源向资本转化过程中增加的那部分收益。

  

   客观地看,全世界还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如果说有,比如说以色列、巴基斯坦,如果国家和平,也会产生资本增值收益,那叫和平红利。在中国这样一个超大型的大陆国家,50年没有战争,它可以加快资源资本化的过程。

  

   中国经济最后的竞争,可能是国外资本和国内资本的竞争,当然也会发生在不同的外国资本之间。在今后的5~10年,国内的金融资本在最后的5年不开放期间,会利用它的垄断特权加速资源向资本转化的进程。如果这一过程会加快,则中国的金融资本会壮大,参与国际竞争,否则它的实力是有限的。

  

   美国和欧洲现在仍然是世界经济的火车头,中国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引导世界经济的火车头之一,而且,我们应该明白,中国永远只能是中国。

  

   二、不可重复的西方现代化经验

  

   现在的主流经济理论似乎正在试图延续一个不可重复的经验,就是所谓实现现代化。

  

   我们大家常说的社会科学理论是科学,因为那些理论已经被西方的现代化经验所证明了。但是,什么是科学?科学就是在给定的条件下、按一定的技术路线得出的结论,别人可以重复。现在的情况是,只有美国和欧洲是现代化国家,但它的经验是不可复制的。

  

   比如说,日本脱亚入欧,其实是想重复欧美的现代化经验,但它最后走不下去,人们终于发现欧美的经验是不可在日本复制的,尽管它曾经给日本带来了欧美模式的经济成长。但后来日本人才知道,欧美可以做,别人不可重复。可见,这个经验是假的。因此,那不是科学。

  

   当年日本认为自己的生产能力到一定程度,必须学习欧美搞殖民化。历史上,欧洲在自己的生产能力过剩的情况下,使用了炮舰政策,占领资源性的国家,先占领了美洲大陆、大洋洲,再占领亚洲。但到亚洲他们发现,亚洲的资源被这么多的人口控制着;在美洲,只要把数千万印第安人杀完,就把资源全占了。而且,欧洲在殖民化的过程中移出了1/4的人口,光大英帝国就移出l/3的人口,因此有了新大陆国家。这是殖民主义创造的辉煌的德沃夏克的《致新大陆》交响乐,整个乐章的气势是大气磅礴的,却是以千万印第安人的生命为代价的。

  

   这个殖民化的经验,对解决欧洲的工业化现代化过程中的过剩问题是有效的,但到日本重复的时候却是失败的。日本不过是在重复从殖民化向现代化前进的经验:既然欧洲在工业化的进程中把美洲占了,日本为什么不能在工业化过程中把亚洲占了?因此就有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但最后在中国人民的反抗和欧美军事、政治的干预下失败了。亦即,欧洲的殖民主义—现代化的经验不是科学的,因为它不可被重复。先一步对世界资源瓜分的国家不允许后发国家重复这条道路,否则意味着将有场世界大战。

  

   再看德国。欧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谁对谁错?战胜者对,战败者错。在遇到20世纪30年代大危机的时候,德国一国的经验是正确的,因为它把自己过剩的制造业能力转化为军事生产。它对其他国家的非军事投入将产生毁灭性的打击。因为军事竞赛的规律就是,增加哪怕l%的投入,都将可能形成100%的优势。但德国的经验不可重复。如果其他国家都这样,就意味着世界大战。

  

   所以世界在有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不会轻易有第三次世界大战。

  

   冷战思维所讲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对人类的威胁,实际上是告诉人们一个假的道理。因为这个经验是不可重复的,因为我们看到日本在重复欧洲工业化进程中的失败。

  

   那欧美的现代化中国能不能重复?同样,重复别人的经验,实际上是走不下去的,欧美只允许自己走殖民化—现代化的路,后来的别人是不能走的。

  

   美国成为世界金融资本最大的力量,它怎么来维持金融霸主的地位呢?也有很多经验证明它不可复制。

  

   当1999年欧元问世时,它的币值比美元高13.8%,既然已经没有金本位制度了,那么欧元发行的基础就是欧洲区内贸易的不断扩大。这来源于欧盟东扩,来源于欧洲有条件把苏联及其他东欧国家原来的计划体制下没有资本化的资源(资产)转化为资本。金融的根本功能是中介,一方面是交换的中介,一方面是资源转化的中介,在大多数转轨国家这叫“货币深化”。我们把改革的这些计划经济国家的转型过程叫金融深化,或者叫货币化推进资本化。

  

   但欧元刚刚发行,接着却是巴尔干战争。

  

   当欧元足以威胁美元成为世界第一货币时,意味着什么?战争。

  

   这些经验可重复吗?日本可以因为日元升值,为了维护日元地位在亚洲发动战争吗?尽管就像日本朋友说的,小泉政府要当美国人的后勤基地,要求出兵参加阿富汗战争,表现了它从经济大国、资本大国向政治大国、军事大国转型的一种愿望,但是日本的这种愿望仍然是重复欧美经验,实现不了。

  

   日本的脱亚入欧,既有转型成功的一面,又有它不成功的一面,就是重复不了欧洲的殖民主义。今天日本的政治家们还想重复美国的军事霸权维护金融霸权的这样一种方式,然而此路不通。巴尔干战争可以一时把欧元打压下来,因为所有的欧洲国家参战,都要以财政来支持,欧盟发行欧元必须保证它的财政赤字保持在3%以内。因此战争必然会带来财政赤字增加,也必然会拖累欧元汇率下滑。那么,因为欧洲的不安全性增加,买美元保值保证安全的避险心理会增加。因此,欧洲的投资人或中东的石油美元都会流向美国的资本市场。因此,在发生了巴尔干战争的情况下,美国的资本经济往上走。这是美国继续维持强势美元地位的手段。

  

   这种经验,日本可重复吗?不可。

  

   今天,日本在货币量上和美元是相似的,但在政治地位和军事地位上根本不可能和美国相比。你当然可以跟在美国后面,但学得了美国的这种基本经验吗?所以,中国不想重复日本,也不想重复美国的东西。

  

   实际上,美国人有两手。

  

   一方面是尽可能压住欧元不让它起来,美国历届政府都毫不含糊地公开宣布自己的“阳谋”(已经成为唯一霸权国家,根本不必搞阴谋):一定要保住美元的强势地位。但美元又被严重高估达36%,如果按美国学者拉鲁什和中国学者王建的计算,高估70%不止。如果美国没有世界霸主的地位,没有军事强国的地位,不能把美国变成世界上最安全的投资国度,就不会有大量的外资进入美国。

  

   另一方面,让日本成为美国外资的相当大的供给国,因为日本银行零利率,可以使投资商以极低成本或无成本地从日本拿到钱,投资于美国的资本市场。

  

   由于这两手,美国可以实现80%以上的GDP来源于金融投资为主的服务贸易,它很成功。

  

   你说主流经济学根据美国经验得出的理论,对所有国家是适用的吗?那种理论背后的经验是可重复的吗?那种经验过程中所形成的制度是可采取的吗?绝对不是。

  

   个别的例外也有。还有谁能实现80%以上的GDP来源于金融投资为主的服务贸易?香港。世界上除美国外,只有香港的GDP的增加值中80%来源于以金融为中心的服务贸易。

  

   三、中国的出路:加强区域一体化

  

   2001年9月,我去日本参加中日经济论坛,论坛的题目是“21世纪:中国是威胁还是机遇”。我说,这看你们要什么,你们如果要威胁,中国就是威胁;如果要机遇,中国就是机遇。如果你们要威胁,那么就继续跟着主流走——尽管我们认为是不可重复的经验,但你们愿意的话尽可以去尝试重复,虽然实际上肯定重复不下去。以亚洲的金融资本关系为例,人民币即将升值,早晚会成为亚洲的强势货币,这似乎是个趋势,日本难道能发动什么样的战争把人民币打下去?

  

   “后冷战”意味着冷战虽然结束,但仍然有后冷战思维和行为,意味着冷战中的参与国家继续按照冷战思维来考虑国际关系。欧洲人进入冷战后的阶段,他们很清楚地知道,在原来苏联控制的范围内,有大量的廉价劳动力,有廉价的资源,可以和欧洲过剩的资本、过剩的制造业更好地结合,因此欧洲加速一体化——在1991年“8·19”事件发生以后,欧盟开始东扩,欧洲货币一体化也进入日程。

  

   虽然现在全球资本化是个主流认同的大趋势,但人们真正看到的是全球“区域化”。那么到底相信资本全球化,还是相信已经出现的经济区域化进程?当人们鼓吹全球化时,主流其实就在告诉人们:完全放开你们的资本市场吧,让我这张绿色的纸可以自由地进入,自由地占有你们在资源向市场转化中增值的那部分收益。

  

   当前,人们都说世界经济黯然失色,讨论欧、美、日三大经济体到底出了什么事。根本问题在于,像美国这样,以80%以上的服务业收益来维持GDP增长的经验,确实是不可复制的。对亚洲来说,如果各个国家都明白了不可复制美国经验的道理,那么目前唯一可参照的现实经验,就是区域一体化。

  

   至于中国,我认为中国人应该参与区域化的整合进程,无论是东北亚的区域化,还是东盟与中国的“十加一”,或者是中印俄的整合。因为,还没有谁真正有能力创新出一种与当前的现实经验完全不同的新的经验来。

  

   此文是作者2002年1月在“中日知识共同体会议”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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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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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解构现代化:温铁军演讲录/温铁军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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