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宇宙大将军”侯景的皇帝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8 次 更新时间:2015-02-03 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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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  


南北朝时期,中国南北处于分裂状态。南朝依次为宋、齐、梁、陈,北朝依次为北魏、东魏与西魏、北齐与北周。这个时期,包括此前东晋、五胡十六国,改朝换代十分频繁,不少强人粉墨登场,只要有了本钱,就可以成为帝王。这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江山代有皇帝出,各领风骚若干年”。

诚如陈胜所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尤其是生逢乱世,不知有多少人做“皇帝梦”。毫无疑问,那个叫侯景的人,不仅做过这个梦,而且也做过几天皇帝。尽管历史不承认他这个皇帝,但事实上他却在龙椅上坐过,好歹过了一把皇帝瘾。

倚靠大树好乘凉

侯景(公元503~552),是鲜卑化羯人,出生于北魏怀塑镇(今内蒙古固阳南)。从史料看,他的家世很一般,上溯七八代都找不出一个人物。小时候,他是一个性情顽劣的孩子,经常惹事生非,非常讨人嫌。长大后,他还是那个德行,加上身材矮小,左足因生有肉瘤而行走不稳,纯粹一个其貌不扬的“屌丝”, 与“高帅富”毫不沾边。但是,他擅长骑射,受边镇剽悍好武风气影响,骁勇有膂力;活在乱世,拥有这个本事,倒也可以闯出一片天地。

当然,一个没有背景的“屌丝”,在任何时候闯荡都不容易,想要混出一点名堂,就得借助外力。生性狡黠的侯景自然懂得这一点。所以,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投靠关键人物,从而走上步步高升的阳关大道。侯景早年入伍从军,从普通士兵做起,渐升为功曹史。当时北魏出了一个枭雄尔朱荣,是一个很会打仗的部落首领。北魏武泰元年(528年)四月,尔朱荣乘北魏孝明帝元诩被灵太后毒死之机,率兵进入洛阳,杀灵太后及其所立的小儿皇帝,并杀公卿士二千人于河阴,立彭城王之子长乐王子攸为帝(即孝庄帝)。孝庄帝封尔朱荣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太原王,北魏军政全被尔朱荣掌握。尔朱荣权势熏天,各地豪强纷纷归附于他,侯景见风使舵,也带领自己人马投靠尔朱荣。

北魏进入末期,政治极为腐败,境内各族群纷纷起来反抗鲜卑族的统治。先是六镇起义风起云涌,接着又爆发了河北民变。当年八月,民变首领葛荣率起义军围攻邺城,情况十分危急,北魏朝廷派尔朱荣征讨。侯景作为先锋随尔朱荣出征,同率精骑七万,与葛荣决战。葛荣由于轻敌,遭到尔朱荣与侯景的腹背夹攻,以致战败被擒。侯景因作战有功,被提拔为定州刺史。

尔朱荣自恃战功骄横跋扈,令孝庄帝十分反感。他不甘心受权臣摆弄,精心设计将尔朱荣诛杀。尔朱荣一死,侯景便失去靠山。作为尔朱氏党羽,没有被清除已然幸运,但从此以后,个人前程肯定暗淡。然而,在这动荡年代,世事时常变幻莫测。转眼之间,北魏王朝解体,分裂为东魏、西魏。此时,又有两位枭雄高欢、宇文泰又应运而生,实际上掌控东魏、西魏军政军政大权,将两国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碰巧,高欢也是生长于怀朔镇,与侯景是老乡,两人早就相识而且“甚相友好”。眼看高欢得势,侯景心里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于是,他欣然投奔老乡高欢,又傍上一棵大树。

果然不出侯景所料,高欢不仅接纳了他,而且对他颇为器重。在高欢关照下,侯景仕途一帆风顺,历任吏部尚书、司徒、河南道行台,封濮阳郡公;拥兵十万,统治河南地区。随着地位和权势的上升,侯景不禁自我膨胀,以致目中无人。除了高欢,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高欢的世子高澄,也不能让他高看一眼,私下还散布一些轻视高澄的言论。这些话传到高澄那里,叫年轻人很不高兴,两人故而结下梁子。高欢在世,他俩倒也相安无事。

投降南梁起祸乱

东魏武定五年(547年)高欢病死,世子高澄执政,要召侯景至邺都。侯景知道高澄与自己有隙,到了邺都会遭到修理,于是做出反叛的抉择。他先是投降西魏,西魏一面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同时派兵接应侯景,以抗东魏。西魏丞相宇文泰恐侯景有诈,召令候景入朝,欲解除他的兵权。侯景不从,伪称略地,屯兵悬瓠(河南汝南)。高澄派兵追击,侯景退至涡阳(安徽蒙城),被打得落花流水,丧失甲士四万人。侯景仅与心腹数骑渡淮河南逃,收集领残八百余人,得以据守寿春城。眼看自己沦为丧家之犬,即随时面临东魏、西魏夹击,他只好向南梁求降。

听说侯景求降,梁朝大臣多不同意,认为这个人机诈多变,肯定不可靠。但是,梁武帝对左右说,他自己夜梦天下太平,侯景求降,正应其梦。梁武帝不顾大臣反对,最终决定接受侯景投降,封他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鉴于侯景已占据寿春,又任命他为南豫州刺史。梁武帝原以为,招降侯景可以扩充梁国地盘和实力。结果却失得其反,招降侯景无疑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尽管南梁对侯景非常优待,可他却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王谢是当时世家豪门,侯景居然向朝廷开口,要求娶王谢家千金;梁武帝回复说:“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南史·侯景传》)侯景大为恼火,发下毒誓:“会将吴儿女以配奴!”

降梁不到一年,侯景听说梁朝要与东魏议和,当即上书表示反对。因为他知道自己先是背叛东魏,后来又与本魏反目,一旦南梁与东魏修好,无疑对自己不利。为了阻止议和,侯景还用重金贿赂梁武帝身边的宠臣朱异,求他在武帝面前说话,不要把他往死路上逼。但朱异“纳金而不通其启”,执意劝派使者去东魏和谈。侯景害怕陷入被动,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起兵反叛南梁。梁太清二年(528年)八月,侯景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麟等人为名,在寿阳起兵。阴险狡诈的侯景,与临贺王萧正德秘密勾结,让他在首都建康(南京)作内应。九月,侯景率兵直逼建康,梁武帝指派太子家令王质带领三千人马巡防。侯景部队夜间从采石矶渡江,萧正德以几十艘大船接应。叛军突然兵临城下,朝廷竟然浑然不觉。梁武帝晚年崇信佛教,舍身佞佛,武备废驰至此,着实匪夷所思。

侯景军队进入建康,很快占领石头城、白下城,攻陷东府城。台城为皇宫所在,一时难以攻克,侯景集中兵力围困。久攻台城不下,粮草将尽,军心散乱。于是,侯景便纵兵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就在叛军围困台城之际,“四方征镇入援者,三十余万,莫有斗志,自相抄夺而已”。援军虽多,缺乏统一指挥,无济于事。太清三年三月,台城被攻破。此时,台城中粮食也吃光,军士煮驽、熏鼠、捕鸟而食,殿堂上的鸽子也被吃尽;即便屠马也掺杂人肉,导致疾疫盛行,城中死者大半。侯景下令将病人与死尸堆在一起焚烧,京城俨然成为人间地狱,到处充斥浓烟与哀号。与此同时,许多建筑物被毁坏,东宫台殿所收藏的图书,都被付之一炬。

这就是史上著名的“侯景之乱”,它给建康带来的祸害无比惨痛,至今仍令人扼腕。台城陷落,梁武帝被侯景囚禁,两个月后饿死于文德殿。假如梁武帝读过《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当初恐怕不会接受侯景的。没办法,很多人往往事后才清醒明白,但事情已然发生,而悔之晚矣。

穷途末路登皇位

侯景攻下台城,随即摄取梁朝军政大权,于是给自己封官,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梁武帝死后,侯景立其太子萧纲为帝(史称简文帝)。当然,简文帝只是空有皇帝头衔,实权都掌控在侯景手里。次年,改元为大宝元年(550年)。

大权独揽的侯景越发自我膨胀,自称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并且要求简文帝下诏批准“宇宙大将军”封号。简文帝觉得很荒谬,不禁惊叹:“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在他看来,这个封号太雷人,宇宙如此浩大,自己也只是偏安江南的皇帝,谁有资格做宇宙大将军!宇宙究竟有多大,一介武夫的侯景并不知晓,在他的词典里只有武力二字,一切凭武力说话。既然老子用武力控制了当今皇帝,老子就是天下第一,弄个宇宙大将军当当似乎顺理成章。“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没办法,简文帝只好封他为“宇宙大将军”。

当上宇宙大将军,侯景更加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当初求娶王谢家女儿遭拒,攻入建康之后,他便大肆屠杀王谢两家,使其几乎亡族。到如今,他已不在乎王谢家闺秀,而将目光转向皇室,瞄准金枝玉叶。简文帝女儿溧阳公主,芳龄十四,聪明伶俐,美貌动人。侯景竟然锁定她为目标,直接向简文帝提亲。简文帝非常恶心,并不愿把心爱女儿嫁给这个恶棍;慑于侯景的威势,他只好忍气吞声,让公主屈辱成婚。欺男霸女到皇家头上,其他人家更不在话下。稍后,侯景又看中羊侃之女,霸占为妾;为了安抚羊家,任用羊侃之子羊鹍为官。

侯景虽然占据了建康,控制了简文帝,但并没有征服整个江南。为了扬名立威,他倒行逆施,推行恐怖统治。他下令在石头城立大舂碓,谁若违犯他的法令,就被投进里面舂死;他还禁令低声说话,犯者株连妻族和母族。侯景遣军攻浙东时,公开鼓励将士烧杀抢掠奸淫和屠城。没东西可抢时,将士就掳掠人口,贩卖到北方。侯景暴虐无道,自然激起了南方人民的仇恨和反抗。

大宝二年(551年)初,侯景亲自率领大军西上,陷郢州,进围巴陵,试图扫平江汉。梁武帝第七子湘东王萧绎,时为镇西将军都督荆州刺史,号令部将徐文盛、江州刺史王僧辩等迎战。王僧辩在巴陵沉船靡旗,佯装逃遁。侯景中计,昼夜猛攻巴陵,数旬不克;损失惨重,粮草缺乏,疾疫蔓延,战斗力大损。六月,赤亭大战中,梁将胡僧祐、陆和法又大败侯景。侯景只得收拾残兵败将,退回建康。

眼看部将大多战死,侯景感觉大势已去。末日将临,他仍未死心,念念不忘过一把皇帝瘾。谋士王伟了解侯景的意头,立马答应策划,助他完成当皇帝的心愿。不过,王伟也有私心,他要在侯景过一把皇帝瘾的同时,也让自己过一把宰相瘾。当年九月,侯景废简文帝萧纲,杀太子萧大器等宗室二十余人,立豫章王萧栋为帝,改元天正。十月,侯景命王伟以祝寿为名,将萧纲灌醉,然后用土囊把他压死。十一月,侯景废除萧栋帝位,通过传统的“禅让”方式即位,改元“太始”,国号为“汉”,建天子旗号,置丞相及文武百官。

登基那天,侯景在皇宫举行大典,接受百官朝贺。碰巧,升坛的时候,有一只兔子在坛前忽然跃起,马上就消失了;这似乎预示着,侯景如兔子尾巴长不了。大典之后,宰相王伟提出立七庙。侯景问:“立七庙是什么意思?”王伟告诉他:“皇帝祭祀七代祖宗,即为立七庙。”侯景默想许多才说:“前代祖先的名字,我都不记得,就知道父亲叫侯标,死在朔州;他们就是有阴灵,能大老远跑来这里享用血食么?”左右听了,不禁窃笑。好在王伟不乏聪明才智,能轻易为““屌丝”家族编造显赫的家世,汉代司徒侯霸被追认为(侯景的)始祖,晋代征士侯瑾被追认为七世祖,同时追封其祖父为大丞相,其父为元皇帝。

就这样,侯景如愿登上皇帝的宝座。也许他并不在乎光宗耀祖,只有臣下山呼万岁,才是他梦寐以求的。

过把皇帝瘾就死

当上皇帝以后,侯景没有集中心力操持国事、励精图治,而是沉湎于酒色,成天深居禁中,纵情于淫乐。非故旧亲信不得进见,部属颇有怨言。反正来日无多,与其费心操劳,不如痛快过把皇帝瘾,过了一天是一天。

就在侯景荒耽酒色之际,东湘王萧绎(梁元帝)联络江州刺史王僧辩、东扬州刺史陈霸先征讨侯景。承圣元年(552年)二月,萧绎命王僧辩率诸军从江州出发,陈霸先率甲士、舟船从南江(赣江)北上,与王僧辩会师。梁军顺江东下,连战告捷,直指建康。这时候,侯景才不得不亲自出马布防,他命人把大小船只皆装满石头沉入江里,堵塞秦淮河口,并沿河岸筑垒十余里。陈霸先抢渡北岸,在石头城之西落星山筑栅,其他军队依次连修城堡八座,沼伸到整个石头城西北,形成包围之势。王僧辩进军招提寺北(石头城北)。侯景率万余步兵,八百铁骑先后八次猛攻,都不能得逞。守卫石头城的将士抵抗一阵子,就开城投降。侯景又率百余骑兵,弃长矛持短刀,强行冲击陈霸先军,且战且退,逐渐溃散。侯景退回宫中,对王伟厉声斥责:“当初你鼓捣我当皇帝,今日却落到这田地!”王伟无言以对。侯景打算逃亡,王伟建议发动宫廷卫士抵抗。侯景不从,带上两个襁褓中的小儿及数十个亲随逃跑;稍后,他收拾残部,有船两百艘,兵数千人。当年四月,侯景残部在松江被击败,只剩一条船,几十个人,准备从海上逃往北方。

侯景估摸,这条船如若出江入海,还有一线希望。可是,当他心存侥幸入睡之际,一个人却命令水手转变航向,返回京口。这个人就是羊鹍,当初侯景强娶他妹妹为妾,他只好忍气吞声,委身于侯景,表面上忠心耿耿,心里却不忘国仇家耻,并伺机报仇雪恨。侯景一觉醒来,看到船驶向京口,大惊失色。突然间,羊鹍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指着侯景说:“今天要借你的脑袋,换取富贵!”侯景本想跳水逃走,可是去路被封,只好跑到船舱里,想用刀凿开船底逃走。羊鹍赶过去,用槊刀猛刺,直穿侯景背部;侯景嚎叫一叫,立即毙命。羊鹍割开侯景的肚子,塞入大把的盐,以防腐烂,然后将尸体送到建康。

王僧辩命令,割下侯景的首级,送往江陵。湘东王萧绎得到侯景的首级,将它悬市三日;然后用漆烫过,入武库收藏。侯景的尸身陈列于建康城闹市中,市民们纷纷前来观看;出于对侯景的刻骨仇恨,人们争相割他的肉来吃。由于自身遭受凌辱且父兄遭到杀害,溧阳公主也恨不得吃他的肉,可惜轮不到她了,因为侯景的骨头都被一抢而光。这就是侯景的最终下场!他犯下的是罪行,种下的是仇恨,收获的是报应。因果报应法则,也他身上毫不含糊地印证。

历代开国皇帝,大多懂得顺应潮流或民心,这样做皇帝,才有一定的合法性和稳定性。侯景凭借暴虐与背叛称帝,不仅给国家与民众带来巨大灾难,也使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尽管也曾过了一把皇帝瘾,但终究“神马都是浮云”!试问侯景,若你预知自己下场如此,还会痴迷于过皇帝瘾么?


——原载2015年第1期《文史天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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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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