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瞿学富告坝费

————历史中的小人物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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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  


瞿学富告坝费


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夏天,湖北黄梅江堤溃口,洪水肆虐大半县域,民众损失惨重。但是,官修的《黄梅县志》只是在《杂志·祥异》里轻描淡写记下“二十九年大水”,此外再找不到其他片言只语。是故,这场大水给黄梅百姓带来多大损失与创痛,后人无从知晓。或许由于水灾没有正能量,所以就被官绅在修志时忽略了。

倒是《清史稿·高宗本纪》,在却在本年度纪事里两次提到黄梅。是年六月,朝廷调湖北巡抚常钧为云南巡抚,因黄梅江堤溃溢,又命常钧暂兼署湖广总督,负责赈恤灾民。十二月,“赈湖北黄梅等州县水灾”。不过,黄梅民间流传下来一部叫《告坝费》的歌本,反映了那次水灾极其严重,灾后发生了一系列事件,从中可以窥见官场与世态之一斑。



这一年,进入梅季,长江中下游流域阴雨绵绵,空气异常潮湿,用手能拧出水来。到了伏天,更是连降大暴雨,湖北境内江河湖泊水位持续上涨,府县衙门频繁告急。

作为一省长官,常钧面对严峻的汛情,无法阻止老天爷降雨,只好反复责令府县严防死守。汛情危急,着实令常钧寝食难安。连日里,他在梦中频频梦见洪水,江湖溃堤洪水奔腾、房屋冲毁、淹毙人畜的场景异常骇人,醒来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长江黄梅地段江堤果然溃口。

消息传到省城,常钧恰好接到自己调任云南巡抚、王检接任湖北巡抚的诏令。虽然是平调,常钧却暗自庆幸,毕竟此去云南,不会遇到水患。就在常钧准备交接离任之际,朝廷又命他暂兼署湖广总督、刘藻署理云南巡抚。对此任命,常钧喜忧参半,喜的是获得总督头衔,即便暂署,也算高升;忧的是洪水无情,赈济灾民,凶吉难测。不管怎样,常钧临危受命之后,随即赶赴灾区,因为他知道朝廷用意就是让他妥善处理灾后事宜。

常钧一行乘坐官船,从武昌出发,顺水东下,日夜兼程。进入黄梅地带,常钧站在船头眺望,只见江堤若隐若现,堤岸两边烟波浩渺,洪水滔滔。一位随从凑近常钧身边说,若在九江码头登陆,无法抵达黄梅,不如到蕲州码头上岸,改走陆路去黄梅。常钧点头同意,于是官船转头逆水而上,至蕲州码头靠岸。

说来也巧,常钧一下船,就有黄州知府、蕲春知县、广济知县及其跟班上前迎接。其实,常钧这次下来视察,并没有正式通告府县。那个年代没有无线通信,府县官员何以知道常钧的行踪?这是因为混迹官场的大都是精明人,平时不仅按惯例孝敬上司,而且打点上司身边的幕僚、书吏及长随。与上司身边人搞好关系,就能得到小道消息。这一次,就是那位随从给府县发了加快密信。

看到府县官吏前来迎候,常钧不禁惊喜。当府县以“抚台大人”称呼的时候,那位随从当即更正说“朝廷已命常大人署理湖广总督”,于是府县立马改称“制台大人”,仪态更加敬畏谦卑。听到下官称“制台”,常钧心里美滋滋的,随口夸赞了三个下官。三人俱各欢喜,庆幸恭候两日没有扑空;二个知县更是庆幸黄梅江堤溃口为上游广济蕲春减轻了压力,使他们免除受灾之忧。

八抬大轿早已备好,就在府县请常钧入坐之际,一个十几岁女孩忽而出现,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湖北有个黄梅县,梅雨时节雨连绵。

一夜之间江堤溃,洪水滚滚浪滔天。

四十八圩都破尽,三十六镇被水淹。

数百乡民撤离慢,洪魔吞噬丧黄泉。

还有牲畜无处逃,随波逐浪难上岸。

千家万户房屋塌,百姓流离度荒年。

蕲春知县上前对女孩说,总督大人有要务在身,你不要挡道。女孩说她不晓得总督是什么官,只晓得卖唱讨钱活命。蕲春知县呵斥,你卖唱可以,但不能挡道。常钧见女孩衣衫褴褛,面色忧戚,生起怜悯之心,招呼蕲春知县不必计较,并赏给女孩一把碎银。与此同时,常钧心里嘀咕:黄梅官府报灾说是“水淹十八镇”,卖唱女孩却说“三十六镇被水淹”,到底哪个说法属实?

在蕲州用餐小憩之后,常钧又改乘马车赶路。翌日,进入黄梅地带,蕲春、广济知县就与常钧辞别,黄州知府继续陪同。到了大河铺,一拨人齐刷刷跪下,拦住了常钧的车驾。常钧赶紧下车,问询究竟。拦驾的是八位士绅和一些灾民。八位士绅乃黎明五、石待价、余尚真、胡如炳、喻之堂、石学义、陈调恒、石仕尊,以黎明五为首,他们各自报了姓名,诉说“拦驾”意在为民请命,指斥知县熊文瑞治水无方救灾不力。

八位士绅在黄梅颇为知名,他们在县衙担任六房书吏,彼此结拜异姓兄弟,形成了一股势力,能在黄梅呼风唤雨,连知县也礼让三分。自熊文瑞任知县之后,他们逐渐边缘化,能量急剧衰减。这是因为熊文瑞发现他们多有劣迹,便有意疏远他们,不再委派他们做事。书吏没有编制,没有俸禄,若不参与事务,就没有收入。熊文瑞将他们边缘化,有损于其社会声望与经济利益。是故,他们视熊文瑞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除之而后快。他们隐忍多时,终于待到机会。得知江堤溃口,他们迅速聚集一起商议对策。大灾之后肯定有大员下来视察,南边道路淹没,省里大员会从西边官道过来,所以他们决定到县城西北的杨树镇大河铺等候。

常钧此番出巡,就是要察访实情,遇到当地士绅,倒乐意倾听。黎明五等人数落了熊文瑞不是,又谈到堵口复堤与赈灾事宜,说的有板有眼、头头是道。常钧听了,频频点头。末了,八位士绅齐声呼吁,恳请制台大人做主,救黄梅百姓于水火。常钧安慰说,尔等放心,本官自有主张。

随后,常钧一行向县城方向进发。直到常钧进城,熊文瑞才得到消息,于是匆忙出去迎接。两人相见,熊文瑞连忙作揖道歉:卑职不知抚台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多包涵。常钧淡然一笑:没关系,我不在乎客套。常钧口头说不在乎,心里却不满意,黄州知府和别的知县都提前迎候,你黄梅知县如此这般,不是藐视,也是轻视。那个随从插了一句:熊大人公务繁忙,未能迎候制台大人,也是情有可原。熊文瑞听出弦外之音,知道自己叫低了常钧的官衔,颇觉难为情。

由于包括县衙在内的半个县城被淹,熊文瑞进驻地势高的鲍母祠办公。南北朝时诗人鲍照在黄梅死于乱军之中,黄梅人为纪念鲍照夫妇,在黄梅县城建造了鲍照衣冠冢与鲍母祠。在鲍母祠,熊文瑞向常钧汇报了受灾情况及救灾事项。关于灾情,熊文瑞还是说十八镇被淹,常钧从卖唱女孩与八位士绅口里得知是三十六镇被淹,故而提出质疑;熊文瑞没有反驳,只说制台大人不妨实地察看。真实情况是,全县三十六镇普遍受灾,被水淹只有十八镇,这是黄梅地形决定,其下乡为湖区平原,上乡为山区丘林。关于堵口,熊文瑞提出待到洪水退到一定程度就动手;常钧表示要宜早宜快,让老百姓看到官府没懈怠。熊文瑞指出,现在堵口难度大成本高,就是堵住了,境内积水不易排出去;常钧指斥,这是消极应对,堵口乃当务之急。熊文瑞没有争辩,只想待常钧离开后,仍施行原定方案。

除了有失远迎,熊文瑞还以受灾为由不设宴接待,只是在临时官署弄几个菜而已。常钧口头赞许从简,心里颇为不悦。回到省城,常钧便指认熊文瑞犯有“治水无方救灾不力”过错,建议罢免熊文瑞官职,保举候补知县和刚中接任。虽说知县任免权在朝廷,但只要督抚大员提出意见,吏部一般会走程序办理。果然,常钧上奏之后,吏部很快办了任免手续。

吏部任命一下达,常钧便约见和刚中,对他进行任前谈话。主要是传授为官之道,叮嘱新官上任要开好头,尽快稳住阵脚,妥善处理灾后事宜,安抚灾民,不出纰漏。和刚中表示,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负恩公厚望。此外,常钧还向和刚中推荐黎明五等八位士绅,说他们是黄梅贤达,既熟悉情况,又很有人望,若得他们倾力襄助,就不愁事情办不好。




熊文瑞被罢免,消息在黄梅传开,旋即引起街谈巷议,其热度仅次于水灾。同僚及县衙人员大都困惑不解,毕竟熊文瑞清正能干,既会断案,也会办事,且体恤百姓,颇受民众爱戴。如此好官,怎么说免就免了?但不知新任知县是何方神圣,能否救民于水火?反正水火无情,出现水灾或火灾,总得有人倒霉。

管钱谷的书吏瞿学富听到消息,赶紧去见熊文瑞,意欲探问究竟。走进熊文瑞住处,只见他表情淡定,亲手收拾行装,准备抽身离任。瞿学富一脸困惑,带着一股怨气,为他鸣不平。

“大人在黄梅为官几年,兴利除弊,削减捐税,办了不少好事。上峰不问青红皂白,何故轻易罢免?”

“还不是——”熊文瑞心平气和地说,“本县治水无方、救灾不力么。”

“何谓治水无方?何谓救灾不力?”瞿学富反问。

“江堤溃口,未能防患于未然,此乃治水无方;百姓损失惨重、流离失所,此乃救灾不力。”熊文瑞答道。

“即便如此,也非大人之过。”瞿学富辩解道,“国朝百余年来,江堤溃口多次,最近一次是在十多年以前。黄梅水患由来已久,历任知县只是尽力而为,堤溃则修,堤不溃则不修。没有哪个想到,也没有哪个能够修建抵御百年大水的堤坝。大人也曾想过加固江堤,而县衙素无积余,应付上下且捉襟见肘,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无论谁做黄梅知县,溃堤在所难免。再者,大人眼看江堤难保,提前通告百姓转移,溃口后又设法应对,发动全县官吏士绅奔赴灾区,调集船只营救灾民,对无亲友投靠的灾民妥善安置……大人身先士卒,日夜操劳,换了别人,未必做得更好。”

瞿学富越说越激动,直言要向督抚上书,替熊文瑞申辩。熊文瑞赶紧阻止,叫他不要节外生枝,坦言自己已过知天命之年,不在乎仕途沉浮,此去省城待命,若有合适差事便继续当差,否则便回贵州老家种田。感知熊文瑞的意头,瞿学富不再多说,只说要联合士绅与百姓,制作一把“万民伞”,他日为大人送行。

“别,千万别搞这一套!”熊文瑞断然制止道,“江堤溃口,我心有愧;弄出‘万民伞’,更让我无地自容。”

和刚中快马加鞭奔赴黄梅。

熊文瑞做了交接,就悄然退场。既是罢官,不是平调或高升,熊文瑞的离去较为冷清,只有几个知心书吏出面送行。到了省城,等待他的是降职处理,发往鄂西北某县任儒学教谕。熊文瑞系贵州某县人,弱冠即中举,因家贫而选择直接入仕,初任湖南某县教谕,历任典史、县丞、知县,每个职位至少异地两任,进步极为缓慢。个中原因,并不是他平庸无能,而是性情刚直,不善讨好上司。在湖广官场辗转三十余年,从担任教谕起步而又回到教谕原位,起点即为终点。真是造化弄人。熊文瑞不堪忍受降职羞辱,愤怒上书请辞,卷起铺盖走路。

此后,熊文瑞便在贵州老家,过着陶渊明式田园生活。

和刚中坐镇黄梅县衙大堂,成为清代黄梅第四十任知县。和刚中生长在陕西蒲城一富户人家,比熊文瑞小十来岁,也是举人出身,不过中举时已满三十八岁,入仕为某县教谕,干了两年,味同嚼蜡,于是花钱捐得知县,分发湖北候补。在省城候补期间,和刚中赢得常钧好感,无论派他巡夜还是打杂,他都乐意为之,毫无怨言;还隔三差五上常钧府邸走动,孝敬一些礼物。

从履历来看,和刚中未曾主政一方。有鉴于此,常钧推荐一位精明的幕友与和刚中,帮助打理政务。和刚中上任之后,首先是培植自己人马,之前熊文瑞所倚重的书吏都被冷落,取而代之的是黎明五等人。和刚中知道,自己能得到盼望已久的实缺,除了常钧的器重,还得益于黎明五等人告状扳倒熊文瑞。论功行赏,也得起用他们,再说诺大一个县,没有当地士绅襄理,肯定玩不转。

士绅在当地有影响力,但也良莠不齐,其中不乏社会贤达,也有劣绅恶霸。黎明五等人皆为农家子弟,只因先辈积攒了一些财富,才得以入学读书,有机会参加科举。科举虽为正道,却是崎岖的羊肠小道,能一路过关斩将的少之又少。黎明五、石待价、余尚真、胡如炳、喻之堂、石学义、陈调恒、石仕尊,这八人在科场摸爬滚打很多年,均未考取举人功名。其中胡如炳、喻之堂止于贡生,具备入仕资格;余尚真、石学义止于禀生,享受钱粮津贴;黎明五、石待价止于监生,陈调恒、石仕尊仅为白衣秀才。

不过,那年代成为秀才也算了不起,毕竟秀才有一定社会地位,见了县官不用下跪,可以站着说话。黎明五等人本是农家子弟,了解民间疾苦,也曾利用话语权,替老百姓说话,被时人视为“清流”。可是,自从进入县衙做书吏后,他们逐渐蜕化为“浊流”,不仅收受贿赂,而且敲诈勒索。先前他们与几任知县配合默契,利益均沾,相得益彰。熊文瑞来了,他们沿用以往做法,有好处也给熊文瑞,却被熊文瑞婉拒,等到熊文瑞发现他们多有劣迹之后,就不再信任他们。

黎明五等人东山再起,便对和刚中感恩戴德,愿为“恩公”效犬马之劳。他们虽有劣迹,能力颇强,八人通力合作,很快完成较为详细的黄梅灾情报告、堵口复堤与赈灾方案。和刚中认真审阅,十分满意,略改几个字,再叫人誊写一遍,盖上大印,上报省城。

常钧非常给力,连夜书写奏折,附上黄梅的报告与方案,以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乾隆帝亲自过目并批示,着户部办理落实。户部颇为惊奇,黄梅申请灾后重建工程款二十九万银两、赈灾粮食二十九万担,而皇上竟然批准三十万两、三十万担,不减反增,真是皇恩浩荡。乾隆帝如此批示,其实用心良苦。即位二十九年以来,这是他第三次遇到黄梅遭受特大水灾,问题都出自江堤溃口;如若拨给足够银两,把江堤修整加固,长久牢不可破,岂不减少百姓苦难和国库负担?!

过些时日,洪水自然退出县城,市井生活恢复如常,街上人来人往,一派嘈杂景象。在焦急等待中,和刚中收到户部批文,不禁喜出望外,朝廷拨付如此丰厚,真是皇恩浩荡。不过,知县这级别官员,还不够资格奏谢皇恩。为此,和刚中赶紧致信常钧,向他表示感激不尽。

黎明五等人得到消息,更是眉飞色舞,拍手称快。他们相约“打平伙”,以示庆贺。所谓“打平伙”,就是大伙一起聚餐,所需费用平均分摊。黄昏时分,黎明五一行八人走进县城上好酒楼,点了一桌好菜,胡吃海喝,有说有笑。

酒过三巡,转入正题,大伙就请黎明五发话,因为他排行老大,大事多由他拿主意。黎明五抹了抹嘴角,端正姿势,用手比划说:

“这次争取朝廷资助,我等立了大功。有财大家发,有钱大家赚,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等要齐心协力,争取和大人支持,无论赈灾粮食,还是工程款项,都得由我等负责掌管。”

“黎大哥,我觉得我等吃独食不妥,”来自濯港镇的胡如炳说,“依我看,赈济粮发放就让瞿学富去管,我等只负责堵口复堤工程。”

石学义、陈调恒、石学尊三人极力反对,说瞿学富是熊文瑞的亲信,凭什么让他坐享其成。

“赈济粮是让老百姓活命,要是在这上面打主意,不但吃相难看,还会招致民怨。”胡如炳解释道,“我自幼与瞿学富同学,知道他为人实诚,让他负责赈济粮发放,不会自肥的。”

“如炳言之有理,”石待价接过话岔说,“大灾之年百姓受难,不可克扣救命粮。而堤坝修复工程,里面很有名堂,是可以大做文章。”

“是的,我也赞成如炳意见,此举可谓一举多得。”喻之堂笑道。

黎明五若有所悟,随即改口说,“就按如炳兄弟说的办,让那个腐儒去料理粮食,我等打理工程,井水不犯河水。”

大伙形成了共识,一起举杯互敬。想到发财梦即将实现,人人情绪高涨,放开酒量痛饮。烛光里,一个个喝得像红脸关公,醉意迷蒙,嘴里胡话连篇,眼前恍若大把银子在闪现。




      主意拿定,黎明五就找和刚中密谈。和刚中初来乍到,又无行政经验,对黎明五言听计从。黎明五一番说道,诱使和刚中做出决定,任命黎明五等八人为坝长,负责江堤与圩坝堵口修复事项;瞿学富及若干书吏,负责赈济粮发放。

      三个月内,朝廷拨付的钱粮分期分批抵达黄梅。

瞿学富对赈济粮处置极为慎重,在摸清灾民底细的基础上,按轻重缓急发放,尽量做到公正公平,灾年不出灾荒。瞿学富经手巨额赈济粮,却没有克扣一斤一两,倒不是因为他家境富裕,而是他根本没那么想。其实,他父亲当初给他取名学富,是希望像祖上瞿九思那样“学富五车”,而非“学以致富”。不过,论才学,瞿学富远不及瞿九思。尽管他勤奋好学,但天资平平,三十岁考取秀才,四十岁成为监生,经历三次乡试失败,放弃科举而进入县衙做书吏。书吏,没有法定俸禄,其收入主要来自“陋规”。旧时士子苦读圣贤书,无不带有功利目的,一旦进入仕途,往往把圣贤的话抛到脑后,乃至蜕化为贪官污吏。瞿学富则是一介腐儒,即使进县衙当差,始终恪守儒家伦常,除了接受不可推脱的“陋规”所得,从不主动敲诈勒索,所以其家不愁温饱,亦无余财,但他安分守己,颇为知足。

待到洪水退得差不多了,黎明五等八大坝长开始行动起来。在知县和刚中授权下,他们调集大量人财物投入到堵口复堤工程。围绕人员、钱财和物资如何调配使用,八大坝长多次合议,费尽心机。第一批二十万银两拨付下来,他们就提取二万给和刚中,作为知县活动经费。这二万银两,和刚中用以打点省城督抚藩臬与黄州知府,剩余一些留入自己腰包,毕竟为了补缺花费不少银子,现在也该进账了。

朝廷体恤灾民,为了不增加老百姓的负担,户部在批文中明示:“复堤民工以工代赈,每挑一方土,酬劳一钱二厘;栽种树木,按工计酬。适当减免坝费,小户人家坝费可全免,大户人家征三免七,不催不逼。”然而,八大坝长自作主张,将土方计酬改为每方八厘,坝费减免改为大户人家征七免三,小户人家征三免七;种树,要么无偿,要么给最低工价。

还有,对于江堤修复工程,户部也提出了质量要求:“上面三丈堤面,下面九丈麻石铺底,松桩固基,煤炭筑心,层层泥土夯实,石块护堤;堤坝筑成,两边栽种杨柳。”八大坝长知道,如果按要求施工,基本上无利可图。为了节省开支,他们违背上报的方案,精打细算,尽量从简。堤面,肉眼可见,确保三丈宽;底下基础,缩减一二丈;麻石,用乱石替代;煤炭减半,临江一半以煤炭筑心,背面一半以草料和沙土填充,松桩也尽量少用。

八大坝长追求利益最大化,心思用在偷工减料上做文章。但是,官府也要讲究工程质量。和刚中倒是信任黎明五等人,却又怕他们过于贪婪,置工程质量于不顾。他知道,如若堤坝修复不牢,来年又溃口,知县罪责难逃,重则掉脑袋,轻则丢乌纱帽。为此,和刚中委派县丞苏珽到现场督阵,确保按要求施工。起初,苏珽对八大坝长耳提面命,告诫他们修复江堤事关重大,要经得起检验,要对得起百姓,千万不能马虎。当着苏珽的面,八大坝长一个个拍胸发誓,说他们一定为黄梅父老乡亲着想,坚决保证施工质量。

黎明五等人在县衙混迹多年,熟知官场套路。很多事情,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很多官吏,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为了摆平苏珽,他们刻意套近乎,私下赠送钱物。初次婉言谢绝,二次半推半就,再次欣然接受。此后,他们又多次在九江宴请苏珽,酒桌上称兄道弟,关系更加亲密。另外,还不惜重金约请江州第一花魁与苏珽相会浔阳楼,让苏珽体验到巫山云雨的妙趣。

有道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更何况享受了特殊服务。从此以后,苏珽监管只是走过场,关键时节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夜深人静时,苏珽也曾感到愧疚与后怕,担心将来江堤出问题,不好交代。多少个夜晚,苏珽苦思冥想,终于想通了:官家工程哪有不偷工减料的,即便出了纰漏,也会找借口敷衍过去。再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钱”,“千里为官只为财”,大凡有一块“唐僧肉”,哪个不想吃一口?一个八品小县丞,与督抚大员相比只是苍蝇而已,他们狼吞虎咽,咱何必苦了自己。

寒冬腊月,江堤修复及其他水利工程陆续完工,省里指派分管河务道台卢谦前来检查验收。在和刚中、苏珽及八大坝长的陪同下,卢谦亲临江堤巡察,走了走程序,看了看堤坝外观,又对八大坝长分管的八个地段随机挖掘抽查,都没发现什么问题,验收顺利通过。和刚中、苏珽及八大坝长俱各欢喜,在九江最豪华酒楼宴请道台一行,并馈赠不少纹银。

验收过关,和刚中等人长吁一口气,心里石头算是落下了。

隔日,和刚中在县衙主办庆功会,对八大坝长给予褒奖,并大摆酒宴庆贺。大家排排坐吃果果,衙门所有人员(包括衙役)都得到数目不等的赏银。眼下正是年关,有了赏银正好办年货,丰衣足食迎新年。是故,整个县衙洋溢喜庆气氛,洪灾所带来的苦难早已淡忘干净,而和刚中却在官吏中赢得能干名声,有个书吏称赞他能化腐朽为神奇,把坏事办成好事。

鉴于黎明五立了大功,和刚中特地致信督抚大人,保举他入仕为官。得知和刚中保举自己,黎明五感激不已,当即称之为再生父母(其实和刚中比他小十来岁),表示若在父台手下为官,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和刚中说他只是保举,能不能分发到黄梅取决于督抚。黎明五拱手再拜道,无论分发哪里,都不忘父台大恩大德。

瞿学富也得了一份赏银,但没有用来花销办年货,而是揣着它回了老家。走进老家瞿大陇村,瞿学富感觉不对劲,现在是腊月二十三,明天是小年,过七天是大年,而村里却毫无年味,大人愁眉苦脸,小孩面无表情。瞿学富访问左邻右舍,才知道乡亲们生活十分窘迫,多半人家无钱买年货。究其原因,都是洪水惹的祸。洪水,不仅淹没良田损毁禽畜,而且带来额外负担。乡亲们为修复堤坝,既出力又出钱,劳力报酬抵不了坝费,到头来还要从家里掏钱出去,幸好官府发了赈济粮,否则家家要逃荒。听了乡亲们诉说,瞿学富非常难过。他把所带的赏银分给几个最贫弱家庭,说了几句安慰话,然后去祭拜祖坟。

回到县城家中,瞿学富长吁短叹,寝食不安。当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想来想去,想了不少问题。朝廷明示以工代赈并减免坝费,为什么到下面却走了样?朝廷为复堤工程下拨那么多银两,听说施工公开偷工减料,那么多银子到哪里去了?老百姓生活如此不堪,官吏竟然肆意侵吞钱款?他们这么做,有悖天理民心,岂能逍遥法外?!不,瞿学富拿定主意,要到省城去告发。

第二天,当瞿学富背着行囊出发的时候,被妻儿拦住了。妻子说,自家好歹有饭吃,日子过得平安就行了,何必去捅“马蜂窝”,搞得过年不得安生。儿子说,官家从来官官相护,就是告了也白告,到头来惹祸上身,倒不如不告。瞿学富质问,人人只顾明哲保身,贪官污吏岂不更加胆大妄为?妻子反问,胳膊扭得过大腿么?儿子反问,扔石头能打天么?妻儿表示,如果瞿学富能让胳膊扭过大腿、扔石头打得着天,就容许他去告状,否则就老实在家待着,哪里也别去。

在妻儿劝阻下,瞿学富只好放弃告状打算,与家人一起共度春节。



大年初一,知县和刚中依惯例在县衙大厅主持团拜会,所有官员和一些胥吏参加。大家依次而坐,面前摆有糖果。瞿学富也应邀出席,看到和刚中、苏珽以及八大坝长个个得意洋洋,感觉不爽;听到和刚中夸夸其谈,褒奖八大坝长劳苦功高,非常气恼。他竭力克制自己,尽量不溢于言表,心里却不屑地唾骂,不少百姓缺衣少食,尔等却借洪灾发财,还夸耀功绩,真是厚颜无耻。

过了三天年,便是正月初四。瞿学富实在坐立不住,瞒着家人出走,悄悄踏上去省城的道路。身上携带的银子有限,他只好安步当车,一路省吃俭用,吃便宜饭菜,住便宜旅店。风雨兼程,分外艰辛,历时六日抵达省城。之前到过省城三次,都是为了科举功名,可惜每次满怀希望而来,结果名落孙山而归。事不过三,第四次他主动放弃,最终止步于监生。

这一次,瞿学富不求功名,只是投诉。为保险起见,瞿学富分别向督抚衙门投递相同的诉状,指控黄梅知县与八大坝长贪食坝费。衙吏虽然拒绝瞿学富拜见督抚的请求,但答应把诉状呈送督抚大人,并叫他回家等候消息。督抚乃封疆大吏,岂是草民随便能拜见的?不见督抚也罢的,只要他们读了诉状,派人到黄梅明察暗访,弄清事实真相,查办贪官污吏,也就达到目的。

瞿学富从省城回来,一心指望省里派人查访。可是,他每天去县衙走动,既没有发现异常动静,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等候,等候,待到一个月之后,还是悄然无声,瞿学富不免焦急。这一天,和刚中特地在书房召见瞿学富,先是对他褒奖一番,随后说县衙要精减人员,年满五十五岁不再续用。瞿学富自知超龄,便主动请辞。和刚中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补偿,瞿学富当即推辞,说自己只是聘用书吏,不敢破例领受补偿。和刚中反复劝说,瞿学富最终妥协,收下五十两。老实的瞿学富岂能料到,和刚中此举意在一箭双雕,一是借精简名义清除他这个“绊脚石”,二是以补偿金换取他闭嘴不再告状。

原来,瞿学富递交督抚的诉状都被批转给黄州知府夏瑚办理。夏瑚接到督抚批转的状子,第一反应不是要核查举报情况是否属实,而是反复权衡利害关系。在他看来,署理总督常钧尽管即将离任去云南就职,但不能抱有“人走茶凉”的心态,毕竟山不转水转,说不准哪天又回来做总督;再说和刚中对自己颇为恭顺,能够按时按惯例孝敬,并且出手大方,如若将他查办,不仅不尽人情,还会得罪要人。不如做顺水人情,向他通风报信,使他有所准备。和刚中得到消息,赶紧安排心腹向夏瑚输送一千两银子,并向黎明五等人通气,商讨应对策略。

不久,黎明五接到出任恩施县教谕的通知,异常兴奋,几乎得意忘形。混了大半辈子,总算混得一官半职,虽然只有九品,毕竟吃皇粮拿俸禄,与书吏有天壤之别。黎明五拜谢了和刚中,邀请亲友大吃大喝一顿,席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胜过当年新婚。

上任之日,黎明五向南门绕道而行,特地在瞿学富门口停顿。瞿学富闻知黎明五出任恩施教谕,借用手抄书中一句话表示祝贺,好风凭借力,送汝上青云。黎明五抖了抖官服,捏了捏对方衣襟,不阴不阳地说,兄台这身布衣穿好多年了吧,识时务者为俊杰,若能审时度势,兄台也可穿上官服。瞿学富不卑不亢地说,多谢黎大人教诲,瞿某早已习惯穿布衣。黎明五噗哧一笑,毫不客气地说,兄台当年读书科考,不就是为了做官么?凭你这酸腐德性,就是想穿官服,也穿不着哟。

黎明五刻意显摆、挖苦,激怒了瞿学富。黎明五前脚走开,瞿学富后脚起程,再次赶赴省城。在总督衙门前,正好碰见新任总督吴达善出行,瞿学富便当街拦驾。吴达善接过状子,粗略浏览一下,就叫瞿学富去找巡抚衙门。到了巡抚衙门,瞿学富又递上状子,衙门官差传话告知,此事早已交黄州知府办理。

瞿学富乘船东下,到达黄州后,直闯知府公堂。公堂之上,瞿学富质问夏瑚,督抚批转的案子何故未办?没有人敢在公堂如此说话,夏瑚佯咳一声,瞪了瞪眼睛,厉声说道,案子本府自有决断,岂能听你信口雌黄。瞿学富反问,大人未到实地察访,何以说我信口雌黄?大人久拖不决,莫非有难言之隐?大胆狂徒,一派胡言!夏瑚拍案而起,喝令衙役将瞿学富打四十大板,并摘除其头上方帽,裭夺其监生功名。瞿学富挨了一顿痛打,被逐出知府衙门。

数日后,瞿学富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回到黄梅。眼看他如此狼狈不堪,家人又气又恼,责怪他自作自受。瞿学富用拐杖戳了戳地,指了指天,信誓旦旦地说,我已吃了秤砣铁了心,等伤痛好了,就进京告御状,你们谁也别阻挡,尧天舜日,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瞿学富就这么倔强,一旦他要去认死理,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家人知道劝也不白劝,只好任他自作主张。

果然,瞿学富伤愈之后,就只身前往京城。

说是告御状,去哪里见皇上?皇宫戒备森严,不是一定品级的官员,根本没资格进去。在下榻的旅店,瞿学富遇到几个告御状的,也面临相似的困境。不过,店家李国用是热心肠的人,对进京告状者颇为同情。李国用告诉瞿学富,皇上深居禁宫难得一见,就是出宫了,也不容许常人沾边;一般来说,告状最好去刑部、都察院。于是,瞿学富分别向刑部、都察院递交了诉状。

隔几天,瞿学院到两个衙门问询,得到回复是已经受理。所谓受理,并不是刑部、都察院亲自过问审理,而是批转与汉阳府办理。考虑到隶属关系,部院没有批转给黄州府,就是为了回避。对此,瞿学富颇为满意,毕竟汉阳府与黄州府平行,不会受到黄州府牵制,再说汉阳知府与黄梅知县并无瓜葛,不会像黄州知府那样有意袒护。

殊不知,汉阳知府彭琪接到案卷,及时向夏瑚吐露消息。夏瑚不敢懈怠,赶紧让心腹带上银子赴汉阳,与彭琪秘密沟通。那时候,官方通信联络,主要运用马匹,较之步行快捷很多。待到瞿学富抵达汉阳府,夏瑚的心腹早已“勾兑”完毕,两个知府遥相呼应,达成默契。瞿学富满以为,朝廷交代的事情下面会积极办理。可是,当他第一次面见汉阳知府请求尽快查案的时候,彭琪反应极其冷淡,只是鼻子哼一声,叫他回家听候消息。瞿学富不放心,隔日又去催促,彭琪瞪眼睛竖眉毛,呵斥几句,又叫他回家听候消息。瞿学富还是不放心,第三天再去催促,彭琪十分恼火,指斥他无端滋事;瞿学富竭力争辩,说彭琪对朝廷部院批示置若罔闻,蓄意包庇袒护贪官。彭琪大怒,喝令衙役棒打瞿学富,随后将他关进监牢。

汉阳知府果真敢对朝廷部院批示置若罔闻?非也,“官有十条路,民有九不知。”彭琪混迹官场多年,熟悉官场套路,对于上级批示,不仅要从字面上理解,而且要听出弦外之间,这样才能够心领神会,把握分寸。有时批文,官员会借助约定暗话或记号传递真实意头。此秘诀在当今官场依然流行,比如某县有一位分管财经的常务副县长,名字最后一笔为一捺,不管哪个单位写报告要钱,他一概签字同意,但是到财政局那里就未必兑现。因为他与财政局长有约定,给不给钱看他签字最后一笔划:如果那一“捺”正常写法,即为可给可不给;如果那一“捺”向上提,就表示要给;如果那一 “捺”向下拐,就表示不给。就本案而言,部院的批示为“酌情办理”,他的理解是——可办可不办或看着办,也就是说上面容许他自主裁量。部院何以如此批示,因为他们知道此案牵涉湖广要员,而地方要员不便得罪,毕竟部院需要地方按“陋规”输送利益。

瞿学富被关进监牢,遭到严刑拷打,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彭大人派人传话,如果瞿学富答应不再告状,便放他出去。瞿学富断然拒绝,说他宁死也不反悔。



家人得知瞿学富入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不知所措。冷静下来,大家最终议定,先让长子伯记(瞿学富长子)去探监,摸清情况,再想办法。

瞿伯记到了汉阳府,狱吏向他交代,如果他说服乃父不再告状,乃父便可以跟他一起回家。走进监狱,看到父亲蓬头垢面,破烂的衣服布满血迹,禁不住伤心落泪。双目对视许久,伯记开口做思想工作,劝父亲写保证书,从此放弃上告。

瞿学富摇摇头。伯记也摇摇头,声泪俱下,再三恳求父亲知难而退,不要一条路走到黑。瞿学富苦笑道,我情愿把牢底着穿,也决不写保证书。劝说无效,伯记不得不用激将法,指斥父亲迂腐多管闲事,赴省进京告状,告出什么名堂?到头来原告身陷牢房,被告却毫发无伤;您若是识相,就该顺势收场。激将法也不管用,瞿学富对伯记说,我是宁死不屈的,你要是认我这个父亲,就应该为父伸冤替百姓呐喊,倘若没人站出来说话,贪官污吏更加肆无忌惮。

父亲坚毅不屈,儿子为之感动。探监回来,伯记与弟弟仲义交换意见,两人决定遵循父亲的意愿,将告状进行到底。兄弟俩告知母亲,母亲没有阻挡,只是感叹未必管用,就算死马当活马医。

瞿氏兄弟以父亲的状词为蓝本,重新起草一个控告贪官为父伸冤的状子,将它誊写若干份,想方设法投往湖北臬司、巡抚、湖广总督、刑部、都察院等衙门。然而,投出去的状子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难道状子没有投到那些衙门?或者那些衙门长官没有批阅?还是下级衙门没有按照上级衙门批示办理?究竟什么情况,瞿氏兄弟不得而知。

状子非但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使瞿氏兄弟几乎失去自由。某日傍晚,有几个衙役突然闯进瞿家,对瞿氏兄弟发出警告,叫他们往后要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更不能外出告状,如若擅自行动,将面临严重后果。从此以后,瞿家人受到严格看管。每天,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瞿家附近转悠,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瞿氏兄弟只要出行,就会有人尾随跟踪。还有流氓地痞不时到瞿家耍泼,并进行威吓;瞿氏兄弟知道他们受衙门指使,敢怒不敢言。

瞿学富待在汉阳牢房,饱受软硬兼施折磨。每隔一段时间,狱吏送来一些好吃的,并好言相劝,而瞿学富却不领情,坚持不写保证书;于是狱吏拿起棍棒便把瞿学富拷打一顿,打到什么程度,视其心情而定。瞿学富心里清楚,未经刑部核准,他们不敢判自己死刑,只能违法滥用私刑。既然不能弄死我,我决不低头屈从。渐渐地,他坦然面对一切:若有好吃的,只管吃了;若要惩罚,任其拷打。如此循环往复,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瞿学富不抱希望,也没有绝望。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夏天,黄梅境内又发生水灾,《县志》只有“三十一年大水”一笔记载。大水,到底有多大,《县志》没有说明。不过,当时黄梅知县和刚中向上报告说是五十年未遇的大水。和则中将洪水定调为五十年未遇,是非常明智的。如若江堤破溃,那是老天爷作梗;如果江堤安然,那是人为修复功劳。

所幸,江堤并没有破溃。和刚中为此大张旗鼓宣扬,前年江堤修复工程做得扎实,能够抵御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不言而喻,和刚中竭力宣传江堤牢固,意在隔空回击瞿学富的偷工减料言论。除了黎明五外调恩施之外,另外七个坝长跟着呼应,扬言修复后的江堤固若金汤,还联名致信督抚,斥责瞿学富诬告本县官吏,损害官府声誉,必须绳之以法,以儆效尤,杜绝刁民恶意攻击官府。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夏天,长江中下游流域大量降雨,黄梅再次遭遇水灾,《县志》又仅有 “三十二年大雨堤溃” 一笔记载。这一次溃口,让江堤固若金汤能抵御百年一遇洪水的谎言不攻自破。更可怕的是,和刚中沉浸于自己炮制的牢固假象之中,未能对江堤溃口做出预案应对,以致下半县人畜伤亡极其惨重。

江堤溃口消息传来,县城像炸了窝似的,街头巷尾一片慌乱。和刚中顿时惊惶失措,只是踱步挠头,挠了半天,挠不出什么良策。石待驾等七个坝长忙于收拾家当,准备到山里亲友家避险,顾不上为和刚中谋划,即便他们聚集一起,也未必能拿出好主意。那些平日监视瞿家的闲杂人员也自顾不暇,不再盯着瞿家人不放。

水灾,恰好给了瞿家人机会。经过冷静分析,他们决定分头出击,遵循瞿学富诉求,将告状进行到底。这两年被严厉看管,他们实在太憋屈了,早就想出口恶气。长子伯记北上京城,次子仲义、侄子成夏东下江宁,夫人冯氏在家见机行事。

瞿伯记来到京城,正好下榻父亲之前住过的旅店。瞿伯记也遇到相似的难题,即便到了皇城,未必能见到皇上。若再向刑部、都察院投诉,可能会重复之前故事,又批转到某地审理,最后不了了之。瞿伯记无计可施,向店家李国用大吐苦水。李国用对瞿学富并无印象,毕竟店里终日人来人往,来了笑脸相迎,去了笑脸相送,过后并不思量。不过,得知瞿学富的遭遇,李国用深表同情,愿意出手相助。据李国用透露,皇上只有在重大节日或庆典时才会出宫,即便遇到皇上御驾,拦驾喊冤也会有风险,最好是另想办法。

瞿伯记作揖拜谢。李国用皱着眉头默想,忽而拍手一笑,说办法有了。原来,有一位客人住店期间突然发病,李国用及时请郎中救治并好生护理,使他转危为安。这个客人竟然是皇上心腹太监的同胞兄弟。李国用善待自家兄弟,那个太监颇为感动,亲口对李国用说,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只管跟他说。

李国用拿瞿伯记的状子守候在宫外,瞅着某个从宫中出来的太监面相和善,就过去搭讪,请他捎个话。果然,那个心腹太监抽空赴约,与李国用见了面,把状子带回宫中。次日,趁乾隆帝在南书房批阅奏折之际,诚惶诚恐地把状子呈上。

依老祖宗规矩,太监是不能干政的。但乾隆帝并不介意太监递状子,因为他知道下面有时会瞒报一些信息,而“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是故,乾隆帝拿起状子,耐心阅读。读毕,只见他连连摇头,大声感叹:前不久接到奏报,说黄梅江堤又溃口,朕就纳闷,江堤何以屡修屡溃?原来其中大有猫腻,贪官污吏趁机自肥。之前拨的那多银子,一夜之间付诸东流,到底是天作业,还是人作孽?!

真是凑巧,稍后乾隆读到的两份奏折,分别系现任两江总督高晋、离任两广总督杨廷章所写,竟然同为瞿学富鸣冤。二折一状,犹如三箭齐发,直刺乾隆帝的心头,令他龙颜大怒,痛心疾首。

两位总督竟然为瞿学富之事密奏,的确出乎乾隆帝意料之外。原来,瞿仲义、瞿成夏辗转到江宁,便上两江总督衙门告状,差役以黄梅不属两江管辖而拒之门外。瞿仲义、瞿成夏只好见机行事,某日遇到总督大人出行,斗胆当街拦轿喊冤。高晋接了状子,听了申诉,叫他俩回去听候消息。高晋做过安徽巡抚、江南河道总督,在治理水患方面功绩卓著,加上系贤惠皇贵妃堂兄,颇受乾隆帝信任。高晋深知,兴修水利不可偷工减料,若想从中渔利,事情肯定办不好。高晋感觉这个案子颇有猫腻,于是利用封疆大吏特权,直接向皇帝上奏。

此外,瞿学富夫人冯氏得知有个大人物路过黄梅,就趁机扑过去阻拦。这个大人物为离任两广总督杨廷璋,他奉旨进京另有任用,必须在规定时间到达。随从怕延误时间,便鞭打冯氏,吆喝驱赶。即使被打得遍体鳞伤,冯氏仍不肯离去,并不停地喊冤。见冯氏如此奋不顾身,杨廷璋不免动了恻隐之心,随即叫随从住手,且把她的诉状收下。夜间下榻公馆,杨廷璋仔细读完诉状,提笔写下奏折,次日安排加急报送。

震怒之余,乾隆帝拿起朱笔批示:着内阁学士、刑部侍郎迈拉逊查清湖广黄梅瞿学富告坝费一案。



  迈拉逊,姓舒穆禄氏,正蓝旗满洲人,祖父西佛官至刑部尚书,父亲安图官至江西巡抚。迈拉逊于乾隆八年由荫生入仕,先后在京城与地方为官,乾隆三十一年五月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六月署吏部侍郎,十一月署刑部侍郎。迈拉逊根正苗红,派他为钦差大臣查案,乾隆帝绝对放心。

作为钦差大臣,迈拉逊只对皇上负责,只要查清真相。到达湖北黄梅,迈拉逊就与本县官吏及随行人员约法三章,不接受任何宴饮与馈赠,不接受任何请托与说情,不容许涉案官吏相互串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听说钦差大臣要来,和刚中闻风而动,旋即致信黎明五叫他请假回黄梅,以便与自己一起应对,还向转任湖南巡抚的常钧通风报信,请他暗中斡旋。迈拉逊来黄梅不久,黎明五就从恩施赶了回来,顾不上进家门,就直奔县衙见和刚中。和刚中一脸无奈,对黎明五大发感慨:钦差大人真是铁面包公,油盐不进,软硬不怕,拿他毫无办法。黎明五故作镇定,劝和刚中不必过虑,钦差大人约法三章不过是装模作样,只要舍得真金白银,何事不能摆平。

稍后,衙役送来常钧复信。和刚中一看,犹如吃下定心丸,感觉踏实多了。常钧在信中表示,他将竭力寻求朝中要人襄助,并嘱和刚中努力摆平钦差。拿什么摆平?金银是当世最为流行的硬通货,也是官民最为认同的好东西。百姓都晓得,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同样,官吏更熟知,无论什么王法或规矩,在金银面前都可以商量。是故,官员如若摊上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动用金银。和刚中将常钧亲笔信递给黎明五,黎明五看了,会心一笑,忍不住自我夸耀:我与常大人想到一起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黎明五带着钱物,打着常钧招牌,求见迈拉逊,结果吃了闭门羹。黎明五另辟蹊径,贿赂迈拉逊的一位随行属官,通过他转赠厚礼,还是被迈拉逊退还。黎明五仍不死心,又想出花招,从九江请来两个风尘美女,教属官诱使迈拉逊饮酒,待到迈拉逊醉了,让两个美女侍寝。但是,迈拉逊醉酒后就呼呼大睡,醒来发现美女陪伴左右,不禁大发雷霆,将那个属官痛斥一顿。迈拉逊并不是柳下惠,只因酒醉沉睡而未发生两性关系。

迈拉逊庆幸不曾授人以柄,态度依然强硬,仍扎扎实实明察暗访。通过深入民间广泛调查,并到江堤溃口处勘察,印证瞿学富所反映情况大都属实。和刚中、黎明五等人自知劣迹已为钦差大臣掌握,预感凶多吉少,无不愁眉苦脸。黎明五劝说和刚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戈一击。于是他们散布流言蜚语,说钦差大人召妓淫乱有失体统,试图借舆论施压,逼迈拉逊手下留情,为他们开脱罪行。

男女之事,从来诉说不清。迈拉逊听了谣言,只是坦然一笑,并不屑于解释自证清白。倒是黄梅官吏的龌龊行径,令他倍感恶心,使他决意如实上奏,绝不姑息贪官污吏。迈拉逊返还京城,将调查情况进行梳理,在此基础上写出奏折,直接呈送乾隆帝。

乾隆帝看完奏折,立即朱批降旨,对涉案人员予以惩处。常钧、卢谦、夏瑚、彭琪、和刚中、苏珽等官员,或被革职,或被降职,或被抄家;罪魁祸首黎明五处以极刑,斩首示众;其余七个坝长,均被抄家、充军流放。迈拉逊的属官因接受黎明五贿赂,亦被革职。此外,乾隆帝特批,将抄没贪官污吏的钱财及拨款一万七千九百两银子,用于修复黄梅江堤,仍推行以工代赈,并告诫官吏不要重蹈黎明五等人故辙(此圣谕《黄州府志》有记载)。

瞿学富在监牢受尽折磨,终于被判无罪释放。出来的时候,骨瘦如柴,衣不遮体,活像地狱走出的饿鬼。尽管恢复监生功名,也得到一笔补偿,此后他的生活并未改观,依然艰苦平淡。尽管告倒贪官污吏,也赢得百姓赞赏,此后他仍不受官府待见,官修的县志从不提到他,好像未曾有过他这么一个人。

家人为他伸冤,已经耗光所有积蓄。迫于生计,瞿学富只好变卖县城家产,回到老家瞿大陇村居住,以安度晚年。对于生活,他没有过高的渴求,只是希望子孙耕读传家,平淡过日子。

然而,世事难料。十多年后,瞿学富被动卷入一起大案,年过古稀的他再次遭到罪罚(见于《清代文字狱档》)。

事情的起因是,黄梅生员吴碧峰,其父为明末乡贤瞿罕的粉丝,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吴碧峰于乾隆二十三年将瞿罕两部书《孝经对问》《体孝录》刻印20余册,分送他人。瞿学富系瞿罕曾孙,收到两本赠书。

乾隆四十年(1775年)正月,乾隆帝命令各省仿效江西做法,广泛收缴民间遗书,无论全书废卷,俱应呈缴。吴碧峰闻知,主动将翻印的两部书上缴官府。时任湖北巡抚陈辉祖认为,“前人之书,后人收藏又自行首缴”,便没有追究吴碧峰,将两部交与书局查勘。乾隆四十四年正月,陈辉祖调任河南巡抚,郑大进接任湖北巡抚。郑大进与湖广总督舒常对遗书极为重视,亲自审阅《孝经对问》《体孝录》,并且发现两部书皆有悖逆之处,“庙讳御名均未敬避,并狂吠等语句颇多”。

瞿罕是明末人,岂能未卜先知清朝庙讳御名?吴碧峰只是照原样翻刻且主动呈缴。按常理说,应是情有可原。但是,既然皇上三令五申强调清缴遗书,督抚绝不懈怠,宁肯误判错抓,也不放过可疑一字。舒常、郑大进认定瞿罕两书大逆不道,下令将吴碧峰收监。官府兴师动众,严刑审讯吴碧峰,彻查相关人员,将刻印过程及分送情况弄得清清楚楚,不遗漏每一本书的下落。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正月,乾隆帝批阅湖广总督暂署湖北巡抚舒常的奏折,此案有了最终裁决。吴碧峰应依“谋反大逆知情隐藏故纵者斩律”,予以处死,因他已经病死狱中,侥幸免于酷刑。瞿罕早已作古,逃过凌迟极刑,其两部著作彻底销毁,不得再传。为书作序及接收赠书的官吏,都予以刑罚。瞿学富接受赠书未主动上交,杖打一百,流三千里,加重改发乌鲁木齐给种地兵丁为奴役。陈辉祖由于之前犯糊涂,交由吏部议处。

早春二月,冷风飕飕,寒气袭人。当瞿学富从县衙牢房出来踏上流放路途的时候,看到他面容苍老、白发零乱、步履蹒跚的样子,前来送行的亲友无不悄然落泪。不久前刑部释放的石待驾等七人也闻讯赶来,也说是为瞿学富送行,其实是借机泄愤;石待驾凑近瞿学富跟前,夸耀他们好歹回归故里,不至于埋骨他乡,希望瞿学富好生保重,他日还能安然回来。这是冷嘲热讽,瞿学富知道自身已是风烛残年,此去必定客死他乡。反正,人都有一死,何必在乎死在何处?瞿学富没有理会,往地面吐了一口痰,挪着沉重的步子默然前行。

瞿学富走了,不带走一片云朵,也没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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