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惯地棍”陆名扬

————历史中的小人物系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08 次 更新时间:2019-01-27 08:39:03

陈良  

  

“积惯地棍”陆名扬



         嘉庆十四年(1809年)夏天,归安县境内多日不雨。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照射,无比闷热。在十八区射村,村民陆名扬独坐大树下,一边乘荫纳凉,一边沉思默想。射村,据说是后羿射日的地方。数千年来这个故事在村里世代流传,所以村民对日(太阳)皆有独特的认知与体验。陆名扬一手搭在额头上,抬眼望了望烈日,心里不禁感叹:一个太阳尚且如此厉害,让人酷热难耐。十个太阳都在,人怎能活得下来?幸好后羿射落了九个!

   在陆名扬看来,天上现有一个太阳,无论它怎么灼热,都不会晒死人。不过,老天爷若是久旱不雨,老百姓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弄不好会饿死人。老天爷真是不可琢磨,去年夏天淫雨绵绵,五月至六月连旬大雨,稻田欠收,桑蚕受损。可是,官府一如既往足额征收赋税,没有减免一点。今年的旱灾也将影响收成,官府若不酌情减免赋税,很多村民恐怕要背井离乡乞讨活命。陆名扬自知,自己并非大英雄后羿,无法做出惊天动地的射日大事,但是他愿竭尽所能,为村民做些好事。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天气转凉。秋风送爽,对于射村人来说,只是身体凉爽,而心里并不爽快,因为今年干旱与去年淫雨一样减损了农桑收成。时逢初冬,寒风萧瑟,大地寂静肃然。一如既往,一名县衙书吏带着四五个衙役来到射村,向村民征收漕粮。漕粮是以粳米形式征收的一种实物税,主要在山东、河南、湖广和江浙等地征收。在海运出现之前,它是通过大运河漕运到京城。漕粮通常以实物征收,也可以银子代替。

        百姓纳粮,天经地义。可是,这次村民纳粮很不积极,大都以拖欠应对。他们并非不愿交纳,而是各家余粮有限,要是足额上交了,往后就得饿肚子。面对村民拒不合作,书吏决定祭出“杖责”的法宝。所谓“杖责”,就是用棍棒责罚。书吏叫衙役把一个彪形大汉绑起来,召集男女老幼围观,以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杖责”,借杀鸡给猴看的威慑力,迫使大家主动纳粮。这个法宝,书吏多年来屡试不爽,总能收到奇效。

        可是,当书吏发出棒打口令之后,有一个人突然从人群中挺身而出,大喊一声“不能打”,并伸手拦住衙役的棍棒。村民们定睛一看,发现出面阻拦者为陆名扬。对,他就是“名阿爹”。

   “名阿爹”,是射村人对陆名扬的尊称,尽管他还不到四十岁,却在村里深得人望,威信超过族长。当初父亲为他起名叫名扬,原本指望他名扬天下。“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陆父深知,平民子弟想要扬名立万,必须读书并取得科举功名。为此,他省吃俭用,让陆名扬年幼时就入私塾破蒙。遗憾的是,陆名扬读了三年私塾,父亲就不幸病逝,他不得不辍学,与寡母相依为命;后来母亲改嫁到吴家荡,陆名扬一度改姓吴,继父去世后,他与母亲一起回归射村。陆名扬勤劳能干,除了农桑,还会多门手艺,做人也很地道。有一年,后羿神庙坍塌了,村民们筹集钱物重修,大家推举陆名扬牵头负责。他精打细算,不乱花一分一厘,神庙修整完好,他没占一点便宜,其公道正派获得广泛好评。此后,村里重大事项都请他谋划,邻里之间发生纠纷也请他调解。《归安县志》记载:“有小事争讼,为之排解,无弗服。久之,大事亦争讼其门。”

   书吏十分恼怒,厉声呵斥:“你是何人?”陆名扬回答:“本村草民陆名扬。”书吏质问:“我等代官府施行杖责,你何故阻挠?”陆名扬回答:“老百姓好歹也是人,不能随意杖责。之所以拖欠漕粮,都是情有可原的。”书吏语气傲慢:“老百姓缴粮纳税乃天经地义,哪个拖欠了,官府就有权杖责。你再与我强词夺理,我就叫衙役杖责你!”陆名扬神态自若:“即便你杖责我,今天收不了一粒漕粮。”书吏阴阳怪气地说:“好,好,今天就让你尝尝杖责滋味。”

   书吏一声令下,几个衙役就动手捆绑陆名扬。这时候,愤怒的村民纷纷围过来,对衙役进行反制,双方发生肢体冲突。书吏见势不妙,高声恐吓道:“你们真是胆大包天!不但抗粮,还要造反?难道不怕官兵剿灭?”抗粮造反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陆名扬劝止了村民,和颜悦色地对书吏说:“草民无意抗粮,也无意冒犯官差。恳请书吏先生带我去见知县老爷,我有办法让所有农户纳粮。”书吏冷笑道:“好吧,我就成全你见知县,看你有多大能耐。”

   于是,在书吏、衙役押送下,陆名扬来到了县城。书吏将陆名扬寄留驿馆,并告诉他说知县不会轻易接见草民,除非征得他同意。的确,知县虽为七品芝麻官,但较之平民百姓,却是高高在上的“土皇帝”;若不沾亲带故,平民百姓难以与知县见面。如果告状打官司,百姓倒是能见到知县的。然而,一个居高临下审视,一个双膝跪下仰视,似乎算不上“见面”。陆名扬在驿馆待了一宿,没想到书吏翌日传话,知县老爷同意接见。

   时任归安知县叫贾超,山西凤台人,举人出身,嘉庆十二年(1807年)到任。明清时期,进士出身的外放做县令叫“老虎班”。贾超只是举人出身,不像“老虎班”那么心高气傲,为人处事较为低调。当然,贾超之所以愿接见陆名扬,并非出于礼贤下士,而是因为近日各路官差反馈征收非常艰难,即使用“杖责”也收效甚微。闻知有人有办法让农户纳粮,贾超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不妨见其人听其言。

   贾超升堂办完公事,就在书房接见陆名扬。贾超摆出县官架子,说话慢条斯理。陆名扬不卑不亢,与贾超相对而坐,平和平视。寒喧几句,彼此没增添好感,也没增添恶意,就直接进入主题。或许,这是大清官民之间第一次对话。

   贾知县:“听说你有办法让农户纳粮?”

   陆名扬:“是的。”

   贾知县:“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陆名扬:“把各户纳粮数额打八折,保证大家都会缴纳。”

   贾知县:“什么?八折?……不行,皇粮国税,不能打折。”

   陆名扬:“皇粮国税是不能打折。可是,朝廷要征收皇粮是多少?康熙帝说过永不加赋,到下面又浮收多少?”

   贾知县:“八折少了,九折如何?”

   陆名扬:“八折够了。多年来,浮收比应收多得多,这一点贾大人心知肚明。自东晋以来,我们这里就称作善地,山青水秀,物产丰富。可是,风调雨顺之年,农家也只能勉强糊口;若是遇到旱涝,就得闹饥荒。农家日子难过,还不是官家苛捐杂税多?”

   贾知县:“我知道你们农家不容易。你们农家也要体量官家困难,我一个知县一年只有几百两银子,却要管很多事情。所有师爷、长随、书吏、衙役都为官家办事,朝廷都不给奉禄,只能靠浮收杂费过日子。这样,咱们往中间走一走,打九折吧!”

  

     陆名扬:“贾大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您就多体恤百姓吧。去年水涝歉收,没有减免一粒漕粮,已经让农家够呛。今年还要九折征收,将会逼人走投无路。”

   贾知县:“不要得寸进尺。就是不折不扣征收,你们又奈何得了官家?”

   陆名扬:“贾大人,恕我直言,要是弄到官逼民反地步,不说您掉脑袋,至少丢乌纱帽。”

   一言惊醒贾知县。他沉思默想,反复权衡,最终答应陆名扬的请求,决定以八折标准征收。

  

  

         陆名扬离去之后,引荐他的书吏走进贾超书房,探问情况,贾超如实相告。书吏感到惊讶,说八折实在低了,这样打折征收,那么多靠浮收过活的人就不好过。贾超反问,不打折,能颗粒归仓么?书吏回答,不能,不能,现在征收实在太难。贾超说,既然如此,不如八折征收;上缴朝廷的确保,少收二成的内部消化,按人头酌减,包括本县在内。无论哪个,要是嫌收入下降,就请他另谋高就。

         书吏赞同贾超的意见,不过他提醒说,如此这般,老百姓自然喜欢,但吃衙门饭的人肯定不高兴;有道是众怒难犯,只怕他们迁怒于大人。贾超一脸无辜地说,天不能降钱粮,我不能造钱粮,如之奈何?书吏灵机一动:大人,我有好办法,县衙出告示——奉旨八折收漕。这样,别人就不会怪罪大人。贾超点头赞许,心想这到底是心腹,能为我着想。

     贾超与县丞、县尉、主簿等属官碰头通气,最终决定八折收漕。于是,县衙制作“奉旨八折收漕”的告示,在全县二十区二百一十二庄张贴。不出所料,老百姓很快做出回应,纳粮积极性大为提高。少数村民观望迟疑,他们担心官府耍花招,先八折征收,后再补足。官差反复解释,“奉旨”就是按皇帝旨意办事,皇帝一言九鼎,岂能言而无信。如此说来,这些村民便打消顾虑,就主动配合,尽量不拖欠。

        率先完成任务的是射村。陆名扬从县衙归来,就将传播“八折收漕”的消息。村民听了,大都半信半疑,有的甚至认为不可能。等到县衙发布了告示,人们才信以为真。与此同时,陆名扬跟大家沟通,叫他们尽快按新标准缴纳,既然官家网开一面,百姓也得体量官家。如果家里比较困难,可以找亲友资助,或者由他担保去钱庄借贷。村民还算通情达理,有生以来第一遇到官家减轻赋税,心里感恩戴德,所以宁肯借高利贷,也不愿拖欠一粒粮。

   这一年,整个湖州府乃至浙江省数归安县第一个完成上解漕粮任务,省府两级衙门都给予好评。但是,归安县衙上下没有哪个为此高兴。原因不言自明,所有为县衙当差的人利益均受损。漕粮征收时通常含有一系列附加费:为了弥补贮运过程中的损耗,每担粮食都要按一定比例多收一部分(叫做“耗米”);此外,农户还要负担用于粮食运输、官仓修缮及其他用度的附加费。上缴朝廷的漕粮是固定的,而附加费是弹性的,并且操纵于地方官吏之手。清代有人测算,农户完成一担漕粮的税负,实际上要缴纳2.5或2.6担粮食。换句话说,实际税负是法定税负的250%左右。除去贮运损耗、运输和管理费用,大部分附加费都进入官僚及官差的腰包。那时候,一个县只有知县一个主官,上管天文地理,下管鸡毛蒜皮。一个人神通再大,也管不了那么多。所以,知县会雇用大量人员协助自己。通常,一个县官要聘请若干名幕友(俗称师爷)做参谋与助力,聘用十至二十名长随充当耳目办理杂事,聘用“六房书吏”处理政务。所谓“六房”,就是对应朝廷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房书吏”少则数百,多达上千。此外,还有数千衙役为衙门当差。幕友、长随、书吏和衙吏都没有固定编制,也没有纳入财政预算,亦即没有法定薪水,其收入主要来源于征收钱粮或杂税过程增加额外费用,或办事时敲诈勒索。

如今,贾超以“八折收漕”,直接动了这些人的奶酪,他们肯定不高兴,甚至对贾超心生怨恨。这些人尽管不满,但不敢表露;哪怕收入锐减,也不愿离开。他们已然习惯为衙门当差,尤其是那些欣赏过陶渊明的书吏,早就没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慨。贾超本人也不高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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