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昌武:杜甫与佛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5 次 更新时间:2014-10-11 19:46:14

进入专题: 杜甫   佛教   佛学  

孙昌武  

  

   摘要:杜甫本是坚定信守儒家传统的人。而实际上他又兼容佛、道二教,在创作中更多方面受到佛教的滋养。这当然与唐代佛、道二教发展到鼎盛的思想文化环境有关系,而从更广阔的角度看,则明显体现了佛教在中土发挥影响的深度和广度。

   "文化大革命"期间,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一书[1],被认为是典型的"影射史学"、"遵命文学"著作,后来颇受讥评。实际如郭沫若这样大家的著作,其中包含许多有价值的成分,是不可轻易地否定的。比如其中论及杜甫的佛教信仰,就根据翔实资料,提出了一些很好的意见。"文革"之后,吕澄发表《杜甫的佛教信仰》一文[2],对于杜甫与佛教的关系进行了客观、深入的论证,这在当年古典文学与佛教关系研究中则是具有开创意义的文章。而关于佛教对杜甫创作的影响,日本著名汉学家、也是杜甫研究权威吉川幸次郎也曾一再强调过。他指出,杜甫那种为民请命、不畏牺牲的品格,正是发扬了大乘菩萨济世度人的精神;而就杜诗的创作艺术,他又说:

   杜甫所处的唐代与关汉卿所处的元代,正是中国史上与外国接触最多的时代。耳闻目睹异民族的生活方式,促进了中国人对新的美的探求之心。而杜甫首次给唐诗注入如此丰富的幻想力,也正是得到了从印度传入的佛教经典的无意识的启示。[3](P212)

   这里并没有就杜甫与佛教关系展开具体说明,特别是没有论及当时正在兴起的禅宗对杜甫的影响,但强调杜甫的创作成就与接受佛教有关系,则是有见地的。

   古往今来众所周知,杜甫本是坚定信守儒家传统的人。他以儒家忠爱仁义之道立身,是在诗歌创作中贯彻儒家"诗教"的典型。而实际上他又兼容佛、道二教,在创作中更多方面受到佛教的滋养。这当然与唐代佛、道二教发展到鼎盛的思想文化环境有关系,而从更广阔的角度看,则明显体现了佛教在中土发挥影响的深度和广度。作为外来宗教的佛教在中国扎根,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相交流,相融合,发展成为中国文化的一大支柱,在杜甫身上得到了有力的印证。

   中唐诗人杨巨源有诗说:

   叩寂由来在渊思,搜奇本自通禅智。王维证时符水月,杜甫狂处遗天地。[4](P3717)

   这里说的是诗、禅一致的道理,而用王维、杜甫作例证。王维被称为"诗佛",是唐代诗人中信仰佛教、接受佛教影响的典型代表。杨巨源的诗表明,在唐代某些人看来,杜甫的创作与禅也有密切关联。但是如果具体考察王维和杜甫的情况,虽然两个人与佛教都有密切瓜葛,同样受到佛教熏染甚深,但基本思想倾向不同,信仰的心态和表现也不相同,在创作中的体现更有很大差异。而这些却正表明禅宗影响文坛的广泛和深度。

   杜甫出生在"奉儒守官"的官僚家庭。晚唐人孟棨即曾评论说:"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5](P15)后来"诗史"这个概念几乎成了评价杜甫的口头禅。这个概念确也相当精确地表明了杜诗丰富的社会内容和积极的现实精神。宋人重理学,不只强调杜甫的诗富于"美刺比兴",更突出他作为体现儒家道德理想的人格。著名的革新政治家王安石有诗说:

   吾观少陵诗,为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寒飕飕......惟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6]

   王安石是革新政治家,他特别表扬杜甫的忠爱之心、济民之志,也确实捕捉到了后者思想和创作的基本精神。

   杜甫早年和王维一样,身处"盛世",这却又正是朝政日趋腐败、社会矛盾丛生的肇乱时期。但他不是像王维那样回避面临的矛盾去度过优游自在的官僚居士生活。他以仁民爱物为心怀,以致君尧舜为职志,汲汲世用,奋斗不息。他仕途坎坷,又遭逢"安适之乱",流亡逃难,以至混迹于难民之中,漂泊西南,流落江湘,直到困死在一叶孤舟之上。但人生苦难没有使他颓唐消沉。他的精神在患难中更得到升华,他的创作也结出了更丰硕的果实,终于成为一代"诗圣",彪炳史册。

   儒家的仁爱忠义观念和积极用世精神构成杜甫世界观和人生观的核心。而他又受到佛教的相当深刻的熏染。这不能简单地用他受到佛教"毒害"或"蒙蔽"作解释,也不能单纯看作是他的迷误。实际上,当时新兴的禅宗乃是佛教中的革新运动。它的肯定"自性清净"、主张"自性自度"、张扬主观个性的宗义,体现着具有先进意义的思想潮流。对于杜甫这样热心于精神探索的人,这一强大的思想潮流不能不引起重视和同情。对于道教,杜甫也曾热心探索过,曾经求仙访道,此不俱论。而对于佛教,他则一生中始终保持着持久的热情,而且佛教对他的思想和创作确实也产生了不容忽视的作用。从总体看,佛教固然带给杜甫某些消极影响,但他却能够汲取佛教特别是禅宗的积极成分,给自己的思想和创作增添许多新鲜内容。这对于他个人来说,也从一个侧面显示了精神世界的精深博大;作为历史现象看,则具体体现了佛教在当时思想、文化领域所发挥的积极作用,以及当时思想领域统合"三教"的大趋势。

   杜甫晚年在夔州作《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诗,说到"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杜少陵集详注》卷一九;以下引用杜甫诗文均据此本,随文附注)。"双峰"、"七祖"具体所指,因为涉及南、北宗法统之争,历史上有不同看法。按维护南宗观点的说法,双峰在南宗祖师慧能传法的广东曹溪,七祖则指神会;按拥护北宗的说法,双峰在禅宗发祥地的湖北黄梅,而七祖则指神秀弟子普寂。但不论怎样解释,这两句诗表明杜甫家庭的禅宗信仰则是明确的。接着又写到"本自依迦叶,何曾藉偓佺"。按《上林赋》,"偓佺"为仙人名,这后句诗的意思就是"虽然也信仰道教,但并没有入道籍"[1](P191);再联系前一句,则表示自己更倾心单传直指的禅宗,也有旧注所谓"仙不如佛"的意思。后面又写到"晚闻多妙教,卒践塞前愆......勇猛为心极,清赢任体孱",则更进一步表示晚年更热衷习佛,更加精进努力的情形。

   杜甫在干元元年(758)所作《因许八奉寄江宁旻上人》诗说:

   不见旻公三十年,封书寄与泪潺湲......棋局动随幽涧竹,袈裟忆上泛湖船。(《集》六)

   这里写的是他开元十九年(731)游吴越时事。他当时已和旻上人结交,直到三十年后的"安史之乱"中二人间仍保持着联系。同时期还作有《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甫昔时尝客游此县于许生处乞瓦棺寺维摩图样志诸篇末》诗,江宁瓦棺寺维摩诘像是晋代著名画家顾恺之的名作,杜甫诗的结句说"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虎头"是恺之小字,《维摩诘经》的主角维摩诘居士据传是"金粟如来"化身,可见画像给杜甫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这也表明了杜甫生存的佛教文化环境,他自幼即已深受熏陶。

   《巳上人茅斋》(《集》一)诗一般系于开元二十四年(736)求举落第、浪游齐赵时期,结句说"空忝许询辈,难酬支遁词",用的是《世说新语·文学》篇支遁在山阴讲《维摩经》、许询为都讲的典故,表明巳上人曾与杜甫一起研讨佛理。从诗人表面上自谦的话里,可以觉察他对自己佛学水平的自得之意。

   天宝(742-756)年间杜甫在长安,仕途不利,度过极其困顿的生活。当时社会上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尽管唐玄宗及其周围正在大力提倡道教,但士大夫间奉佛习禅风气不减。这种风气特别在部分不得志的文人间流行,显然带有一定的对抗现实体制的意味。从杜甫周围的人看,如李邕、房管、王维等人均好佛。杜甫的《饮中八仙歌》赞颂了佯狂傲世、以酒浇心中磊块的八个人。其中有崔宗之,是所谓"潇洒美少年","与李白、杜甫以文相知"[7](P4331),他的父亲崔日用以翌戴玄宗功封齐国公,宗之袭封,《神会录》里问道的有崔齐公,就是他。又苏缙,所谓"苏缙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集》二),《神会录》里记载他也是向神会问道者之一。杜甫与张垍善,张垍是张说之子,与其弟张均都信仰禅宗①。杜甫的《赠翰林张四学士垍》中说"傥忆山阳会,悲歌在一听"(《集》二),"山阳会"用嵇康、吕安灌园于山阳典故,可见二人间交谊之密切。当道教在玄宗倡导下声势正隆的时候,这些人却热心习佛,是值得深加玩味的现象。

   杜甫在长安结交大云寺赞公。他在至德二年(757)身陷安史叛军占领的长安,作《大云寺赞公房四首》诗,称赞赞公"道林才不世,惠远德过人",把赞公比拟为支遁和慧远;又说"把臂有多日,开怀无愧辞......汤休起我病,微笑索题诗",更把赞公比拟为南朝善诗僧人汤惠休。诗里也透露出他们之间相契无间、诗文唱和的情形。后来到干元二年(759),杜甫弃官流落秦州(甘肃天水市),就是投奔在那里的赞公。又赞公是房管门客,杜甫与房有深交,而房也是禅宗弟子,杜甫结交赞公可能是房管为中介。

   杜甫逃难到蜀中,是去投奔西川节度使严武。严武的父亲严挺之官至尚书左丞,是神秀法嗣义福的俗弟子。这是一个信佛世家。这一时期处身患难中的杜甫对佛教表现出更高的热情。他在写给时为彭州刺史的友人高适的《酬高使君相赠》(《集》九)诗中说"双树容听法,三车肯载书",娑罗双树是释迦入灭处,"三车"用《法华经》牛车、羊车、鹿车典,比喻三乘佛法。他在《赠蜀中闾丘师兄》诗里又说:

   ......穷秋一挥泪,相遇即诸昆......飘然薄游倦,始与道侣亲......漠漠世界黑,驱驱争夺繁。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集》卷一一)

   这位俗姓闾丘的僧人是武后朝太常博士闾丘均之孙,杜甫的祖父当年和闾丘均交好,所以杜甫视他如兄弟。诗里直接表明遭受离乱后,更需要到佛教中求取安慰。杜甫在蜀中游览佛教胜迹,结交僧人,写了不少相关诗作。如宝应元年(762)冬在梓州作《谒文公上方》诗:

   野寺隐乔木,山僧高下居。石门日色异,绛气横扶疏。窈窕入风磴,长萝纷卷舒。庭前猛虎卧,遂得文公庐。俯视万家邑,烟尘对阶除。吾师雨花外,不下十年余。长者自布金,禅龛只晏如。大珠脱玷翳。白月当空虚。甫也南北人,芜蔓少耘锄。久遭诗酒污,何事忝簪裾。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金篦刮眼膜,价重百车渠。无生有汲引,兹理傥吹嘘。(《集》一一)

   这首诗表示羡慕文公的出世修道生活,倾诉自己追求佛教精义、叩问心法的愿望。"'汲引'、'吹嘘',皆传法之意"[8](P471),这已经明确流露皈依的志愿。广德元年(763),杜甫在梓州,游历牛头、兜率、惠义诸寺。《望兜率寺》诗说:

   不复知天大,空余见佛尊。时应清盥罢,随喜给孤园。(《集》一二)

   给孤独园是佛传中须达长者奉献给佛陀安居的园林,这里是指佛寺。《上兜率寺》诗又说:

   庾信哀且久,周颙好不忘。白牛车远近,且欲上慈航。(同上)

   庾信逢乱伤时,周颙则以好佛名,杜甫用以自比。白牛车是《法华经》对大乘佛法的比喻。大历二年(767)在夔州,作《谒真谛寺禅师》诗说:

   问法看诗妄,观身向酒佣。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集》二○)

   真谛寺禅师是杜甫常去问法的人,他希望搬到山前就近居住。次年秋,杜甫顺江东下,至公安,作《留别公安太易沙门》诗,中有云:

   隐居欲就庐山远,丽藻初逢休上人......先踏庐峰置兰若,许飞锡杖出风尘。(《集》卷二二)

   这里是把对方比拟为慧远和汤惠休。直到临终前一年的大历四年在长沙,作《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仍表示:

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杜甫   佛教   佛学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佛学专题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8828.html
文章来源:《东方文化》2005年第4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