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今天的遗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07 次 更新时间:2011-11-22 23: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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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  

  

   过去经常这样聚会谈文学,特别是八十年代中后期。其实文学是很难谈的,现在回头看看,留下了太多的文字并不让我高兴。因为一个主要从事虚构作品的人,其他文字再多也难以说得明白,反而让他自己担心。当然可以有话直说,有什么观点就说出来,但有时候因为语境的问题,环境的问题,还有每一个时期面对的客观现实的不同,他会有自己的侧重点,包括一些盲区和误解,还有片面性等等。总之非常容易说许多废话和错话。

   随着年龄的增长,说话的欲望确是降低了。但是写作的欲望并没有降低,仍然非常愿意写作,想用一枝笔去表达,特别是用虚构的文字去表达。因为现在感到需要表述的东西实在是太复杂了,不能用简单的、逻辑的、直接的言说能够说得清楚。虚构作品是依靠细节、故事、人物,所以它可以得到不断的、一再的诠释,存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这不是一种聪明,不是回避矛盾和问题,而是一个写作者到了中年的觉悟。

   的确,面临的问题越来越宽泛、复杂,常常纠缠不清,于是越来越需要依赖虚构,用形象说话。我今天以一个写作者和阅读者的双重身份,随便谈一些感想,可能非常散漫。

  

   文学能否消亡

  

   今天许多的文学会议上都要谈到文学的消亡――文学阅读、文学创作能不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能不能终结。我听说很多的提问――像在南方、北方的文学场合,都有人问这个问题。一谈到这个,我就想到法国作家雨果在《论莎士比亚》中所说的一段话:

   “今天,有许多人甘愿充当交易所的经纪人,或者往往甘愿充当公证人,而一再反复地说:诗歌消亡了。这几乎等于说:再没有玫瑰花了,春天已经逝去了,太阳也不像平日那样从东方升起,即使你跑遍大地上所有的草原,你也找不到一只蝴蝶,再没有月光了,夜莺不再歌唱,狮子不再吼叫,苍鹰不再飞翔,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也消失了,再也没有美丽的姑娘、英俊的少年,没有人再想到坟墓,母亲不再爱孩子,天空暗淡,人心死亡。”

   这是雨果的回答。

   我还想到另一位大作家左拉,他有一篇文章叫《我的憎恨》,其中说道:“我憎恨那些高傲和无能的蠢人,他们叫嚷说我们的艺术和我们的文学已濒临死亡。这些人头脑十分空虚,心灵极其枯竭,他们是埋头于过去的人,而对我们当代的生动而激动人心的作品,只是轻蔑地翻两页就宣布它们浅薄而没有价值。我呢,我的看法迥然不同。”

   这是左拉的回答。

   我为什么要引这两段话?因为这两个作家说这番话的时候,离现在已经接近二百年的时间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忧虑和讨论的一个问题,其实在二百年前就已经反复地被人提过了,这原来不是一个新问题。而两位杰出的西方作家,已经做出了回答――时间更是证明了他们的回答是正确的。

   有新的论点可能认为,我们今天的情况跟十九世纪完全不同――可是十九世纪的读者会说,我们十九世纪的读者面临的全部问题和十八世纪、十七十六世纪的完全不同!不言而喻,每个时期的文学都将面临着崭新的艺术形式、娱乐形式的挑战,于是每个时期都有人以为文学的完结是必然的。虽然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今天有了网络,有了电视,有了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和场所,什么时装展啊各种各样的戏剧啊,什么立体投影――昨天在同济大学就看了一场现代立体设计演示,漂亮极了――可是今天的人不要忘记,在过去,即便在古代,无论是西方还是中国,仿佛比文字更有吸引力的娱乐场所艺术形式仍然很多,他们也面临着像我们一样的一个花花世界。有很多人被那些场所给吸引了,被那些艺术的形式给征服了,一度离开了文字和阅读。所以,当年也有那么多的人十分担心文学的命运,不断地提出文学死亡的问题。

   我们今天面临的挑战,和他们当年在比例和强度上其实也差不了多少。我们不要误解,以为只有今天的文学才面对了一个绝对强大、强大得不可战胜的对手,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在未来我看也不会有。因为文字的魅力,文学阅读的魅力,是不可取代的,永远不可取代。

   在真正的读书人那儿,如果找到一本非常好的书,就是最幸福的一个开始,打开这本书,生活中的其他仿佛都给驱逐了。好像再也没有其他乐趣,所有的陶醉和幸福尽在这本书里了。当看到书的一半时,兴奋和幸福也达到了顶点,他不断地被这些文字所营造的场景、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所吸引,这些文字引起了他的无数想象――那种幸福和快感,远远不是其他艺术形式所能取代的。那是一种巨大的快感。当这本书快要结束的时候,阅读者甚至还会产生出一种忧虑、害怕的感觉――担心这本书眼看就要读完了,他也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中走出来了――再到哪儿去呢?

   就是这样的情形。我相信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感受和经历,这就是文学阅读。你们回忆一下,你是不是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本书和这样的一次阅读?

   人这一生的文学阅读,就是一本又一本地着迷地寻找这一本书的过程。

   如果说文学的终结问题是不存在的,那么非文学的阅读是存在的:许多人把不同的阅读给混淆了,分不清哪些是文学阅读,其基本要求和条件是什么。有人常常问:我不是不愿读小说,但现在各种报纸电视传媒上有好多各种各样的事情,稀奇古怪的信息和故事太多了,我为什么还要读小说,为什么还要读文学作品呢?这种设问乍一听也有道理,实际上肯定不对。但要回答,就要指出何为文学阅读。

   我们知道,其他渠道传来的各种各样的故事和信息,它对人构成的刺激,与文学完全不同。文学是一种语言艺术,它首先给人以独特的语言的享受。其他方式的关于各种千奇百怪的事件和信息的传递,要以最明快便捷的语言,把事情传达清楚。而文学作品所要告诉读者的,无论是方式还是效果,都要复杂得多。每一段话、每一个意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情节,一直到整个的故事,都被一个极有意思的生命重新抚育过了,所有的文字都与一个独特的灵魂、独特的性格携手而来,是使用“他”的语言讲叙和完成的。

   我们从第一个层面获得的快感,即来自语言,包括每一个标点的使用、词序的调度,于文字中蕴藏了无限意趣。它叙述这个故事的方法,它的整个形成方式,是非常迷人和有魅力的,并且让不同的人参与创造和想象。这种独特的审美快感,是惟有文学阅读才具备的。

   比如说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与之相类似的故事在不停地发生,无论是昨天、今天和明天,都难以杜绝这一类的故事。可是由于托尔斯泰用他自己的方式述说出来,就产生了特别的意味,这意味是任何人都不能够替代的。街头上、小报上的故事可能比它曲折十倍,但仍然没有托尔斯泰那样的魅力。因为这里边包含了托尔斯泰本人的生命秘密。

   好的阅读者如果有能力去捕捉文字当中的隐秘,就要从文字中还原一些东西,从词汇和标点符号开始,进入一个作家在那个特殊时刻的激动、喜悦、幽默、微笑,还有愤怒等等。一个真正的文学阅读者能够通过文字,去接近一个作家在创作那一刻的精神和心理活动,多多少少回到写作者的位置上去。现在有的人之所以越是好的文学作品越是读不进去,就因为他没有这样的想象力和还原力,完全把文学作品当成了普通的文字制品去读,所以才会觉得文学作品还没有其他来得更刺激更直接。这样的阅读是有问题的,所以他们关于文学消亡的问题也就产生了。今天,越来越多的人丧失了这种能力――和十九世纪提出文学要完结的那批人一样,他们是没有悟想能力,没有进入文学阅读的一批人。

   文学的阅读和文学的写作是一样的,它的确需要先天的某种能力。比如说我们上大学,老师在不停地讲什么是文学,这样的教学当然是有用的,这有助于文学研究工作、文学入门。但因为文学阅读关系到文学的感悟力,而这种能力的很大一部分又是生命的性质所决定的,所以并非全靠教学能够完成。我们经常说到评判事物的“三七开”“四六开”之类,那么文学创作的能力、文学阅读和感悟的能力,如果要“三七开”的话,也许七分是天生的,另外的三分才是学习得来的――可是不要说三分,就是零点三分都很重要――学习的目的是把你生命的潜能、生命里固有的全部可能,都挖掘和开发出来。

  

   作家的两种遗憾

  

   现在的作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他们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实践和尝试了各种不同的写作方法,几乎文学史上的多种流派都得到了综合实验。但是粗略看一下,又会发现两种不同的创作――不同的遗憾。

   我们常常谈到,有的作家社会责任感非常强烈,有无法消除的道德义愤,对社会的不公正现象格外敏感,对底层的苦难极为牵念,始终关注弱者――这一部分作家的精神是向上的,而不是向下的。这是一种人格力量。可是对于创作的分析,则要复杂得多。因为某些时候,那种立场、那种批判的理念,那种强大的责任感,也会把一个作家的创造力和想像力给压迫了。作家本来是必须保留广阔的感性空间的,这个空间越大,飞扬的想像就越多,千姿百态无拘无束的可能性就越大,生命的绚丽爆发才有可能。

   所以对艺术家来说,无论具有多么强烈的关怀,多么坚定的立场,多么美好的关于人类生活的愿望,也还是有一个向艺术转化的过程。忧国忧民、苦难感,这是艺术家最重要的心灵质地,但不能是全部,不能仅仅将其作为一种理念,让其压迫和局限创作的无限可能性。感觉的世界无限丰富无限开阔,一经压迫又会变得窄而又窄。在一个生活非常艰难的第三世界国家,人活得没有尊严,不同阶层斗争激烈,社会不平等现象异常严重,这样的社会,作为一个创作个体,他跟客观世界的对应性、二者之间的关系,通常是非常紧张的。只要身处这样的国度,只要还有一点良知,他的作品必然包含呼喊、反对、揭露的声音,有时难免会写出那种强有力的、像报告文学一样的小说。这种作家当然让人尊重和感动,他们有强大的动力源。但是,这种动力源也应是飞扬不羁的想像的源头,而不是相反。

   另一种作家生活在安逸的第一第二世界,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问题,自己的痛苦。从翻译过来的很多作品中可见,他们用尽了文学探索的各种各样的技巧和办法,写得千奇百怪,形式上的追求无穷无尽,总之非常精致――但那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生活,是由他们的生存处境决定的,而这对于艰难发展着的第三世界的不少读者来说,看了以后总觉得没有什么内容,苍白,打动不了他们的心。

   这可能就是文学写作的两极,两种遗憾。

   其实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既不是匿名信更不是表扬信,也不是批判稿――一个作家无论有多么强烈的批判意识,无论有多么强大的道德感,无论面对着多么尖锐的社会问题,无论具有多么旺盛的用文学发言的欲望,也还是面临着一个最为重大的任务,就是写出真正意义上的有魅力的文学作品。物质生活社会环境非常舒服之地,真的会有百无聊赖,真的会有杯水风波,因为身边没有什么强烈的故事刺激他,人的呼喊的欲望,反抗的欲望,也就大幅度减少下来。他们做的更多的一件事,就是技法上的革命,就是催生令人眼花缭乱的形式主义。

   所以在第三世界,作家回归到一个真正的文学立场之后,会出现了不起的创作。回头看拉美的文学爆炸,就是这样产生的。那些国家经济落后,贪污腐败、专制,军人统治,黑暗,毒品,一应俱全。他们一开始也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文学写作的黑夜,但毕竟走过来了。他们在艺术形式的探索方面,在勇气方面,也完全抵得上欧美的一流作家――可是他们又多出了更了不起的一些东西,即更多的道德义愤,更多的忧虑不安,更多的苦难和憎恨。

许多人说中国作家为什么写不好,即憎恨太多道德感太强苦难意识太强。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其实这些东西越多越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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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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