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阅读,忍耐或陶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41 次 更新时间:2011-11-22 23: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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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  

  

  现代传媒的发达,视听技术的普及,形形色色的消遣娱乐,这一切让人应接不暇,结果就造成了今天的阅读隔膜。文学阅读与过去有所不同:一些文学名著,常常是让我们忍耐多于陶醉。可名著还是名著,它们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我们自己。

  

  忍耐

  

  在阅读的过程中,无非是两种感受:或者是耐住性子往下读,或者是获得极大的快感。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文学作品,即便是一个专业写作者,一般来讲忍耐仍要大于陶醉。因为在长期的写作中,对一部作品技术层面的要求、对其他方面的期待,都很高很严格,这样下来就觉得可读的书越来越少,阅读获得的快感也在逐渐减少,一句话,忍耐的时间在增长。

  当然,这更有可能是和很多人一样,患了一种时代的浮躁病,必须到安静的地方去治疗。比如选一个偏远的山村,找两间屋子,摆脱各种琐事,没有电视电脑,一杯茶几本书。这个计划不错,步骤得当,所读的书又是在文学史上有一定地位、激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名著,特别是那些大部头的、需要集中时间来阅读的书。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之后,就会发现阅读的感受的确和过去不太一样了。读大学甚至更早一点的时候,读这些书会深深地被打动,也就是说当时是陶醉其中的。而今回头再去读这些书,不仅没有了当年的感动,还要十分忍耐才行。比如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当年可以一口气读下来,那长长的兄弟间的辩论,他们关于宗教伦理、关于灵魂的忏悔,是何等激动人心!不仅是津津有味,而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是与作者合拍的。其他一些长篇巨著也是一样。当年感觉那么激越、饱满,真是记忆犹新。可是现在同一部书,同一个人,其他一切仿佛都变了,觉得有点枯燥或十分枯燥,像碰上了一根难啃的骨头。

  穆齐尔的《没有个性的人》,当是一个需要忍耐的典型的例子。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说她读这本书,真正是一场“浩大漫长的阅读”,但是当需要忍受的时段过去之后,她竟深深地迷上了这部书,它成了她一生最重要的文学读物之一。这就是一部长篇巨著最后给人的综合感受。看来我们面对文学史上一位真正的大师,不能急于得到浮浅的娱乐。他会给人复杂而长久的感觉,给你一种崇高的、遥远的、阔大和不可比拟的——其想象远超出我们的平均经验的——那种伟大感。他们思考的问题、关心的问题,对人性发掘的方式和着力点,不是我们当代一般阅读轻易能够抵达的。

  其实,我们阅读这些书所需要的忍耐力,也是伟大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杜拉斯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读完了这部书,可是她不但没有后悔,反而觉得收获了一生最重要的东西,觉得它魅力无穷。

  可见伟大文学的价值和魅力一如既往,只是我们当下、眼下的经验改变了,生存状态改变了,文学鉴赏力下降了。名著放在那里,它的品质是千年不变的。

  一般来说,我们读十九世纪或更早一点的名著,许多年前曾经是废寝忘食的,而今再看,就有个兴趣大幅降低的问题。比如其中大篇幅的议论往往让人望而生畏。海明威在谈到托尔斯泰时曾经说,如果那个伯爵现在还活着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他,你只要讲好故事、写好人物就可以了,无论你有多么了不起的思想,请不要在书中说出来。你的思想无论多么高妙,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后代的读者看来都会显得十分可笑。海明威的话得到了当今大多数人的响应。

  难道真的是托尔斯泰和穆齐尔他们错了吗?让我们忍耐一下,好好地读完他们的作品再说吧。最后我们也可能发现自己错了。大师就是大师,敢于说,敢于想,敢于做一般作家不敢做的事情。他们非常质朴;他们心里有读者,但是他们心里还有更长远的目标、有云端之上的神灵。大师不想完全被世俗、被社会的阅读兴趣所左右,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迁就。如果以当代小说的做法、评价的标准去衡量,可能大师们犯了很多错误,可就是这些所谓的错误,使他们成为他们,而不是成为海明威之后的这一类作家。

  由此想到,当代的一些文学作品,有的的确是好读,但它最后的结果是怎样的?看了无数的所谓让你喜爱的当代作品,包括让人觉得很了不起的作品,掩卷反思,推远一点,仍会发现它们缺少那种需要忍耐的作品的伟大感。这不是某一部作品、某一位作家给人这样的感觉,而是在漫长的阅读史、漫长的文学史里面,我们得出的一个结论。有的书可以写得比穆齐尔更吸引人,所谓拥有更多的读者,可就是没有穆齐尔那样的开阔、深邃和复杂,以至于最后的——伟大感。

  

  现场

  

  为什么会造成这样大的差异?不仅是读者变了,当代创作也在改变。其实文学一直在变,它一点一点演变成今天的样子。每到一个文学场合,有人就提出文学正在死亡的问题。实际上好几百年前就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现在看当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但却并不意味着文学没有发生蜕变、没有演变。从荷马、雨果、托尔斯泰到现在,我们会发现文学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变化。这一切改变都是为了更加适应今天的阅读,适应今天的生存空间。

  但是这种调整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文学一天比一天变得琐碎、矮小,变得越来越技巧化,越来越迁就和讨好大多数读者,却在丧失击打灵魂的力量。穆齐尔曾经借书中的人物说过这样一段妙语:现在的人,其思想和艺术是非常可怜的,即便我们用歌德去比较荷马,用康德去比较苏格拉底,也仍然会显得呼吸急促。从穆齐尔的话推论下来,那么可以想见我们的当代创作是怎样的,当代作家和思想家比起屈原和孔子来,就不是呼吸急促的问题了,而是上气不接下气。这哪里还会有什么从容、超然大度的气魄。

  这就是时代与人的变化,其中有好多原因。

  古代人与客观世界的关系与我们是不同的,创造的方式也是不同的,比如要修长城,计划者就要在崇山峻岭间跋涉,要面对具体而真实的高山和大地,其现场感是很壮丽很阔大的。而现在只要拍个照片、在电脑中搞个模拟就可以了,这反而更方便也更准确。可是这样也有代价,就是人没有到现场,他缺少了与真实直接发生摩擦的机会,产生不了那样的一些感受。这种感受作为一种情感因素,当然是极其重要的。与之类似的道理很多,人类现在面对的是电脑、电视,以及数不胜数的媒体,现代人总体上是缺乏现场感的,缺少这种直接面对真实的机会。我们以虚拟为依据,情感也来自虚拟,所以作品的质地和走向也就可想而知。于是我们也就不可避免地走到了现在。

  

  客观主观

  

  我们说过,十九世纪以前的那些作品,作家直面读者的议论太多,这让人读来有些不耐烦。被广泛接受的当代写作学告诉我们,创作,特别是小说创作千万不要议论太多,不要犯忌。可是十九世纪那么多的大师,几万字十万字地在那里议论。他们的作品主观性太强。一般从写作手法及倾向上认为,文学作品大致可分为客观和主观的两种。客观的作品即作者本人不加议论,并且也很少通过作品中的人物议论,而只把一个故事讲完,把藏的技巧运用好。这样反而更有蕴含,更能流传下去,一切都交给读者:当下的或后来的读者、各种不同的读者,都可以从各个角度诠释这个文本。而反过来,如果作者把自己摆进去,推到第一线去发言,或让书中的人物议论横生,那么这本书不但不会变得更深刻,还会显得浅近狭窄。因为可以多重诠释的角度被作者自己堵死了。由此看来,主观的作品是很不高明的。

  但是,百分之八九十的古典主义大师,他们的作品主观性却非常强,作家在书中占有的位置是极为显赫突出的。这就不同于我们时下信奉的写作学了。看来那更需要一种勇气、力量和自信。

  客观是圆的、混沌的、多解的,而主观则是单面的、定向的、直观的。客观可以在模糊中生长变化,主观则需要接受和面对许多挑剔。但这只是一般而言。如果放在一个更为久远的历史长河里,如果把阅读的目光延伸得更长远一点呢?我们会不会有新的发现?也许我们将有新的惊讶:无论是多么强的主观性,最后在遥远的历史里面,都会抽身而去,超脱为一种客观。如我们理解的是托尔斯泰这个人,是他的整个与全部,而远非某一本书;他就是这么锋芒毕露,壮怀激烈,无比忧患,善辩,强烈的宗教情怀,还要不停地追问——他的作品与他这个人已经紧紧地不能分离——他对于我们广大的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即成为一个客观存在的“生命体”。

  原来主观和客观有时是会相互转化的,极其主观的作家在后来的读者眼中变成了一个伟大的客观存在。而在一个故事中隐藏得很好的作家,在文学历史的长河中却会化为一种主观指认:作家在刻意的精明中极大地暴露了自己的经营意图,甚至是思想倾向。一旦退远,这个作家又被推到了一种主观化的审视之中。

  所以文学问题远非当代写作学阐明的那样简单,它或许还要再复杂一些,内里具有多种的可能性。

  

  传统

  

  人们对中国现当代小说或许会有这样的遗憾:背离了自己的传统。但我们仔细阅读和分析之后,会发现它背离的是中国的小说传统,而非中国的文学传统。

  中国的小说传统,大部分中国现当代小说家没有继承,似乎也没有继承的路径。中国的纯文学(雅文学)这一块中的小说,它大致上继承的不是中国小说的传统。因为中国传统中最发达的不是小说,是散文和诗,这是中国纯文学最厚的土壤。中国传统上的小说大部分是通俗文学,它们只能属于广义的文学。狭义点讲,雅文学(纯文学)这部分不包括通俗演义、言情等小说。所以说,我们今天的雅文学无法从那个小说道路上走下来,要走也必然是失败的。

  中国的四大名著不是小说的伟大传统吗?但四大名著具体是怎样的情形,却需要分析。

  仔细阅读,我们当代雅文学作品包括小说,继承的是中国诗和散文的传统。

  中国传统小说主要是由两部分构成(除了一小部分文人笔记小说),一部分是通俗文学、故事,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还有一部分是民间文学——民间文学和通俗文学是两个概念,民间文学是经由很多人口耳相传,修改提炼,慢慢以相对通俗的形式得以流传。四大名著中除了《红楼梦》是文人小说外,那三部严格讲都是由文人整理的民间文学。

  所以中国现当代小说,从继承上看主要来自中国的诗和散文。

  说到《红楼梦》,研究者非常多,本人也是一个痴迷的读者。它是一部文人小说,中国第一部高雅的长篇小说,有思与诗的内核,和欧洲的那些长篇散文形异质同。欧洲的长篇小说可能来源于露天剧场的悲剧,而中国没有这种传统,《红楼梦》是一个了不起的个案。它其实也继承了《史记》等长篇散文,还有古诗文等传统。有了它之后,才有了中国长篇小说的所谓纯文学传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有学者也提到了其他的小说与纯文学传统的关系,但最典型的还是《红楼梦》。这是见仁见智的事。综合地看,它是很了不起的,写了当时的生活、秘闻、宫廷趣事,那个时期大户人家的活动场景、宗教、男欢女爱……总之记录了很多,信息量很大;艺术上,用白描的手法,写了那么多细节和深刻的个性人物。而我们过去的小说大致写了类型化的人物,所谓的扁平人物,到了《红楼梦》才写出了圆型人物。

  《红楼梦》的思想是综合的。它的思想可以从多个角度去诠释,但其中作者那些宗教的虚无的观念,也并非是高不可攀的个性和思想。这种“虚无”、“好了歌”之类的思想,在过去那个时期的著作中也较多见,所以稍为容易抵达。日本的《源氏物语》比《红楼梦》早得多,思想上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那部书也让人痴迷,它写日本宫廷生活的细节特别有意思,塑造的宫廷人物特别好,作者的文笔也很好,男女交往过程很有趣:男女相处之后,总会赠一首小诗给对方,一般是白居易等汉诗。试想今天的男女如此办理该多么好。现在读这本书仍然迷人,可用它对比《红楼梦》。《红楼梦》也有许多小毛病,比如它推动情节的力量还不是特别强劲自然,仅是黛玉走到一个院子里听到别人说她的坏话,她听到后不高兴哭闹一场的情节,就有许多处。在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听到里面有人说自己的坏话,一两次可以,太多了并以此推动情节往前发展,就不太自然。书中过于直露的象征、比喻也嫌多了。还有一个弱项,就是书中的诗。但这些毕竟瑕不掩瑜,因为特别绝的地方更多,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写得多么出神入化。《红楼梦》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长篇小说,这是确定无疑的。但也不必将它当成神品,无可挑剔无可比拟地放在壁龛里,并建立无边无际的“红学”。除了正常的文学赏读和评论之外,“红学”中的其他部分其实是可以淡化不计的。

  

  快与慢

  

  雅文学和通俗文学有个最大的不同,即在快和慢的理解上。阅读中会发现,通俗文学作品,包括一般的娱乐品,它不得不以最简单的语言、最快捷的速度、最曲折的情节、最时尚的色彩去吸引人。它的节奏似乎是很快。而雅文学则不然,有时不过是一天的故事就写了一百万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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