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浩:英姿勃发邓正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27 次 更新时间:2019-07-18 13: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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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志浩 (进入专栏)  

  

   2003年,邓正来着手写作平生最重要的一部著作——《中国法学向何处去》,罹患喉癌,所幸救治及时,身体康复。“拼命三郎”英姿勃发,奋笔疾书,2005年十七万字长文分四期发表在《政法论坛》,2006年1月,《中国法学向何处去》一书面世,掀起一场思想巨澜。

   2013年元旦期间,周国平通过网络透露,老邓患上胃癌,不过,一贯乐天知命,定会战胜病魔。冥冥之中自有定数。2013年1月24日10点36分,《百年法学图景》讲座提纲在法律博客发布,过了一会儿,一位学友发来短信:谢老师您好,我从网上刚看到消息,邓正来教授走了。错愕之下,回复四字:巨星陨落!

   一位英姿勃发的法学大家,一位领袖群伦的学术盟主,于《薪火相传——百年中国六代法政人》讲座当天撒手人寰,顿时成为百年中国法学图景所要追思的人物。悲讯传来,扼腕不已!

   当晚八点讲座准时开始,想到离世的邓正来,悲从中来,语气凝重。邓正来先生——百年法学第五代“特殊独一人”在中国法治建设的紧要关头,驾鹤西游,融入历史的静水深流。

   邓正来的匆匆离去为中国学界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也许,只有站在百年中国法学图景的高度,才能深切体会上苍夺走邓正来留下何等巨大的空白。

  

  

   1978年时间开始了,中国历史掀开新的一页,第五代法律人乘着开放的春风应运而生。第五代是恢复法学尊严的一代,经过一代人之手中国法学得以浴火重生。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第五代头顶的“天花板”是“扭曲”的“法统”。迄今为止,“扭曲”的“法统”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而是化身课题、基金、项目、教材,穿着“依法治国”的华丽外衣,牢牢占据着舞台中央。

   一个学科面对的是“废墟”,还可以发思古之幽情;一个学科受到经久的“扭曲”,即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将“病灶”“连根拔起”。历史与现实、理论与实践、政策与法律,无一不呈现割裂,中国法学最大的危机,莫此为甚。政治和法律之间的紧张,加剧了一代法律人的分裂。第四代法律人,张思之、郭道晖、江平、李步云与马克昌、王作富、高铭暄、许崇德,具有共识吗?

   第五代学人相对于第四代,无疑,有了长足的进步。不过,一代有一代之轭,第五代有着自己的“天花板”。这种“天花板”从某个角度观察,甚或不如第四代之际遇。1949—1879年三十年间,政治与法律“和谐共生”,无产阶级专政与“刀把子”水乳交融。发生文革那样的浩劫,“刀把子”握在手中,不管怎样“无法无天”,天也塌不下来。

   文化大革命遭受牢狱之灾,无产阶级革命家对“无法无天”有着切肤之痛。历史来到新时期,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成为老一代革命家“依法治国”的指导思想。这样,一代革命家投身于新时期的法制大业。众所周知,“依法治国”的着力点放在了刷新法律上面。政治为内容,法律为形式的“政法生态”时有松动,但,治国理政的间架结构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导致刷新的法律与稳健的政治之间出现了脱臼和断裂。

   第五代所处生态,政治与法律“和谐共生”已成明日黄花,代之而起的是法律与政治之间的脱臼和断裂。摆脱脱臼与断裂,让政治与法律重新达致“和谐共生”,乃一代法律人之使命。

   第五代法律人进入大学之前或务工或务农或当兵,阅历丰富。恢复高考之后进入政法系科,开启法律人生。朱苏力、梁治平、贺卫方、许章润,大学本科即受到法学“科班”训练,学成之后在法学方面持久作战。邓正来不大一样,本科期间学习外语,饱受“半路出家”、“不够专业”的指摘。

   邓正来并不这样看,大学专业是外语,没少在西南政法学院蹭课。殊胜因缘,邓正来在西南政法学院“紧邻”——四川外国语学院攻读英语。文革的“遗产”,西南政法学院和四川外国语学院,两校学生挤住同一栋宿舍楼。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有两项:一,跨校学习蹭课方便,二,西政男同学方便与川外女生相识;至于坏处,显而易见。同学不睦,容易酿成“群体性事件”,每当大敌当前,侠义霸气的邓正来,总会冲锋陷阵。

   文化大革命期间,组织安排林非住进钱钟书家,民间称之为“团结户”。一个屋檐下住着两家,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团结户”不团结。钱钟书、杨绛夫妇喜爱清静,哪里受得了林非、肖凤小两口锅碗瓢盆交响曲呢,何况尚有襁褓中的幼儿!两家大动干戈,大打出手,酿成一桩“公案”。西南政法学院与四川外国语学院一起住在“团结楼”,引发一点感慨。

   邓正来在“川外”如饥似渴地阅读外语,视野得以开阔,心胸为之宽广。这为以后成长为翻译家奠定基础。业余时间,踢足球,弹吉他。“不打不相识”,邓正来不以外国文学为限,“混迹”西南政法学院,蹭课、聊天。西南政法学院七八级总共十个班,邓正来号称“十一班班长”。西南政法学院校庆,邓正来以“校友身份”前去祝贺。一段佳话。如果说七八级英语专业是“川外”的传奇,那么邓正来则是传奇的传奇(川外校友)

   西南政法学院地处嘉陵江畔,流淌着真性情和道问学。不幸的是,由于时代的错位,所传之道多为“扭曲”的“法统”。梁治平、贺卫方,政审严格,专业绝密。“刀把子”。第五代学者的生长,得益于宽松的氛围,得益于“自修”和“悟性”。

   1982年西南政法学院林向荣先生两位得意门生——梁治平、贺卫方前往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政法学院,攻读“外法史”研究生。梁治平的研究生导师是在苏联专家指导之下成长起来的第四代法政人——林榕年先生。林先生面对“异端”,十分开明,梁治平得以自由生长。

   1982年“西南政法学院十一班班长”邓正来前往北京外交学院攻读“国际法”研究生。邓正来读书期间,见识了中国法学第三代学人——王铁崖先生,结识了众多国际法大师,邓正来对老辈的风采与学识,际遇与心迹,钦慕不已。

   王铁崖与邓正来之间建立一条绿色通道,第五代“继受”的是隔辈学人的理念。国际法学人是中国法学界的长寿群体,倪征日奥(1906~2003年)、芮沐(1908~2011年)、韩德培(1911~2009年)、王铁崖(1913~2003年)。第三代学人穿越时光隧道迎来改革开放,薪火相传,点燃第五代学人的心灯。

   “我与王铁崖先生相识,大概是1983年我在外交学院读研究生的时候:当时只是在课堂上与王先生有一面之交,未得深谈。1987年,作为《二十世纪文库》的编委,我负责安排王先生在被打成“右派”期间翻译的凯尔森所著《国际法原理》一书的出版工作,并有幸担任该书的责任编辑。在这个期间,先生出于对学术的负责,让我根据原著对稿子做全面的校对;因此,我与先生的交往也就多了起来,不仅从先生那里学到了许多知识,而且对先生十分严谨的治学态度也有了直接的认识,当然对先生所做的学术贡献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邓正来:《中国与世界的王铁崖先生》)

   中国法学遭受“扭曲”的历史,也是第四代学人的成长阶段。历史走了弯路,个体就是一生。某种意义上,不妨说法学界的“拨乱反正”,就是要“解决”第四代学人参与建构的“扭曲”“法统”。邓正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也深刻认识到高等院校与科研院所是“旧的问题”和“语言外套”的大本营。既不能陷入“扭曲”的“泥潭”,还要将“旧的问题”和“语言外套”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洞见或透识隐藏于深处的棘手问题是艰难的,因为如果只是把握这一棘手问题的表层,它就会维持原状,仍然得不到解决。因此,必须把它‘连根拔起’,使它彻底地暴露出来;这就要求我们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来思考。……难以确立的正是这种新的思维方式。一旦新的思维方式得以确立,旧的问题就会消失;……因为这些问题是与我们的表达方式相伴随的,一旦我们用一种新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旧的问题就会连同旧的语言外套一起被抛弃。”

   维特根斯坦这段话,十分精辟。旧的语言外套与旧问题相伴生,连根拔起谈何容易!邓正来为了把旧的问题“连根拔起”,不遗余力引进博登海默、哈耶克、庞德,首倡市民社会研究,推动社会科学本土化,初心正是达致一种“知识转型”。

   社会转型属于一种进步运动,不可一蹴而就!中国社会转型更是复杂的系统工程,刷新政治、刷新经济、刷新文化、刷新社会,乃题中应有之意;与此同时,还要刷新政治学、经济学、文化学、社会学。第四代法律人脱去“旧的语言外套”,难免有些力不从心。第五代学人脱去“旧的语言外套”,绝非轻而易举。“旧的语言外套”,具有某种魔力,一不留神就会陷入泥沼。

   邓正来具有高度的自觉,志在推动中国人文社会知识生产的“升级换代”。邓正来深知,只有动员各界学者持久作战,才有可能达致“知识转型”。为了完成这一光荣的使命,英姿勃发的邓正来,既可以“闭关”,从事创作和翻译;还可以“出关”,组织“中国与世界:社会科学高级论坛”和“双周学术论坛:中国深度研究”。

   许纪霖得知邓正来逝世时表示:“复旦、上海和中国都失去了一位知识界难得的领袖”。客观公允,堪称确评。中国人文社会学科配得上如此赞美的怕也只有邓正来了。这里,还想补充一句,即使不担任复旦高研院院长,邓正来依然是领袖群伦的巨子。

   邓正来作为第五代法律学者中“特殊独一人”,既是“体制内的体制外”,也是“体制外的体制内”,汇聚体制内外两种优势,“长驱直入”法学、政治学、社会学领域,志在“连根拔起”旧的“知识范式”,大气磅礴,令人神往!

  

  

   “我非常喜欢这样一种状态,当我面对一个鱼塘,我坐在它边上,在秋天的黄昏,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是一种一水一人一世界的状态。对知识也是如此,就是那份爱。”——邓正来

   邓正来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知识英雄,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法学翻译家,还是跨越几个学科的一代通才,更可贵的,更是一位流淌真性情的学术领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邓正来已经有了深刻的文化自觉。

   邓正来在当代法学地图中具有非凡的能量。第五代多有自己的故事,进入体制,刮垢磨光,风骨无存。马勇先生说邓正来是这个时代这个年龄段最有故事的学者,诚哉斯言!特立独行的邓正来,本身就是一部传奇,一部非常精彩的励志大片。

   1985年,邓正来从外交学院毕业,自动“断乳”当起了“中国第一位学术个体户”。面对邓正来,没必要搞造神运动。邓正来研究生毕业后,自谋职业,独立治学,不过,就业与治学并不冲突。邓正来反其道而行之,为了治学,放弃就业,成为无单位,无工资,无住房的“三无人员”。

   1985年本科是香饽饽,硕士还很少,博士更稀罕。这里存在一种可能——邓正来“惹事”了。英雄莫问出处。外交学院毕业自谋出路的故事,已经成为邓正来的“王者荣耀”,少有人刨根问底:当年所惹何事?

邓正来成为新时期第一位“学术个体户”,真是一件稀罕事。1980年代的“自由职业者”可不像现在拥有更多机会。邓正来作为第一代“北漂”,不算“低端人口”,也不算“高端人口”,高不成低不就。要说算是“低端人口”,哪见从事学术翻译、著书立说、英语培训的“低端人口”呀;要说算是“高端人口”,哪见常年住地下室,经常在朋友办公室和北京地铁站打游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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