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浩:杜润生:以阴柔致天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89 次 更新时间:2018-12-20 08:3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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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志浩 (进入专栏)  

  


   今天是2018年10月9日,三年前的今天——2015年10月9日,中国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推动者——杜润生先生以一百零二岁的高龄去世。记得2013年第一次写杜先生——《仁者杜润生》,当时,杜先生健在。五年以来,通过阅读高王凌先生,初步理解杜润生先生的“以阴柔致天下”,与诸位学友分享新的思想进境,很是欣慰!

  

   杜润生先生是山西太谷人,一生与农业农村和农民结下了深厚的因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包产到户,中国历史的一大关键转型,杜润生先生的个性和风姿,可以说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只有穿插中国农民的生存智慧,才会体悟走出“劳动营”的历史转型中,杜润生先生的苦心孤诣,自然会涉及到帮助杜润生撰写自述的重要助手——也就是2018年8月26日平生第一次坐高铁前往北京八宝山送别的高王凌先生。

  

   一

  

   杜润生在党内以进行土地改革而知名,资深的土地问题权威,深深懂得土地问题在中国社会当中的分量。杜润生有一句话,中国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农民,农民最大的问题又是什么呢?农民最大的问题则是土地。

  

   旧社会,地主老剥削农民,课本上这么说,大家就信了:地主对农民进行超经济的剥削,甚至还有压迫,那就变成了恶霸地主了呗!大家想一想:农民也不是吃闲饭的,农民老光着脚呀?农民也愿意穿鞋呀!谁过年不吃顿饺子呀!农民的理想是什么呀?农民的理想是当地主呀!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老愣子进行励志教育:大愣子,二愣子,小愣子听好了,一定要世世代代成为农民,可不许干别的!谁希望子子孙孙一直当农民呀!谁这样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苟富贵勿相忘。谁老是那么想:咱受人家剥削惯了!谁老是受虐狂呀!

  

   旧社会,地主不可能把所有的地都控制起来。据高王凌先生研究,地主控制的土地,也就是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之间。不热爱耕种,不是农把式,没有勤俭持家的传统,怎么可能成为地主呢!再说了,老一辈即使是大地主,开垦的土地到了小一辈那里,可能就秃噜了。推牌九,一番两瞪眼,输房子输地,卖儿鬻女,是不?这属于非正常情形。

  

   再说一种正常的情形,不抽烟,不喝酒,勤俭持家,辛苦劳作,老辈攒下的地产,也会递减。多子多福的地主,一千亩地传到孙子辈,每个孙子的福分就很少了。地主就相当于现在的种田能手,劳模。

  

   河北历史上打大仗,赤地千里。战争停止后,经济进入恢复时期,政府组织移民,大队人马从山西过来了。“人口迁移办公室”设在山西洪洞大槐树,山西躲过了战争的劫难,人口繁盛。石家庄地方志,经常有一种说法,祖上来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老鸹窝。山西人生活不说多滋润,反正过得去。政府一个命令,就把大批民众迁移到河北,河南,山东。土著不愿意迁,政府就捆着他们,自然高兴不起来。走一段就要报告:我要方便。押送的兵勇赶紧把二愣子、三胖子的手解开。捆着人家的手呢,大小便“解手”,“解手”和大小便建立了关系。谁愿意走呀?不愿意走呀!但,不走又不行,捆着呢!

  

   山东人闯关东呀,山西人走西口,广东、福建人下南洋,不需要政府组织,照样声势浩大。整个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初,闯关东的山东人多达七百万以上。政府一组织,那就变成被动的,二愣子,三胖子分配到哪去,政府想不到征求移民的意见。安置想往哪个地方安置,二愣子,三胖子就得去。合不合心呀?就不一定了,这就是政府组织移民的强迫性。老家村里边,也就那么几个大姓:东头老吴,老张,中间老赵,西头老谢,结为异姓兄弟,再加上小芳,翠花等几个姑娘,繁衍生息,成为两千多口人的大村。老年间从山西迁来的时候,由于劳动技术水平低,几千亩地,一望无际,种不过来。

  

   最初,那么多地,二愣子,三胖子打着滚种地,也种不过来,还用争地呀!一头牛,汉武帝时期发明的双铧犁:嘚驾!二愣子,三胖子,再加上小芳,翠花,四个人种五千亩多地,谈何容易!没人种地,没人收割,轻而易举就能成为地主?

  

   中世纪西方的地主与中国的地主,迥然不同。西方的地主就是奴隶主呀!躺着就行:约翰,史密斯,给我干活。中国的地主,怎么可能那么滋润呢!中国的地主,是“地”的主人;西方的地主,不仅占有一块土地,而且占有土地上耕种的约翰和史密斯,并进一步对之进行人身控制。

  

   哪些人可以成为地主?不勤劳,就不大可能在中国成为地主,除非异族入主中原。这不很明显的事吗!不勤劳,不开垦土地,不是农把式,怎么成为地主呀?种地须细心,须耐心,为什么?靠天吃饭,须有平常心。人少地多的时候,经过一两代,种田能手,农把式,勤劳致富,成为地主了。

  

   跟着父母兄长到地里干活,有心人两三年找到头绪,行距,间距,什么时候耕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人和人之间不一样。大家注意,中国以农立国。不要以为祖宗十八代贫下中农,就可以保佑生下来会种地。可不是那么回事。我在村里面,就属于闲人。为什么?除草时,谷子和莠子分不清;整枝时,长桃的枝掰下来,疯长的枝留下来,干不了庄家活。

  

   拥有上千亩土地,雇十几个长工,也很正常。长工一年四季吃住都在地主家,十几口子长工农闲时也不为主家做什么,但,地主懂得善使长工恶使牛。东北长工农闲时间更长了,能歇小半年,天寒地冻,地硬的杠杠的,怎么安排农活?农忙的时候,往往要和天气作战,抢重抢收,全靠长工的战斗力。当得穷,六月里骂长工。这都是在论的。

  

   村里遇到灾荒,大地主家的“长工”至少是旱涝保收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把长工辞了,否则,从道义上说不过去。一遇风吹草动,就把长工辞了,很不厚道。电视连续剧《大宅门》,白家落难时有人跟二奶奶说:柜上何必养着这么多闲人?二奶奶斩钉截铁地说:万万不可!以后还指着这些老人呢!二奶奶所作所为,让柜上老人产生一种归属感。老白家有难,还这么看重自己,柜上伙计是什么感受?鼓起勇气,共克时艰。

  

   小时候,有这个疑问。看一个连环画——《半夜鸡叫》,作者高玉宝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还到咱们学校做过忆苦思甜报告。《半夜鸡叫》的地主老财周扒皮,听这名字——周扒皮,能有好吗!周扒皮黑灯瞎火半夜起来,跑到鸡窝学鸡叫,引发公鸡打鸣,公鸡一打鸣,命令长工下地干活。

  

   大家想想,什么农活非得半夜三更干?也不是没有:第一,抢收的时候。比方说麦子,收割,脱粒,扬场,颗粒归仓,环环相扣;第二,抢种的时候。中国农业的生态,时令不等人,因此要抢种;再一个,浇地的时候。水来啦,浇不上,水不等人。浇水的时候,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包括两个村之间的矛盾,往往处于白热化,一不留神,就会出现械斗,为什么?抢水。

  

   没有什么能阻挡对自由的向往。农民充满着生存智慧,想成为地主,足够勤劳,进行开垦呗!先在院里开垦,发展庭院经济。比方说,家姐院里就是一个菜园,种着丝瓜,北瓜,黄瓜,西红柿,茄子,柿子椒,豆角。吃不了送给亲朋好友,左邻右舍。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学校有大片菜地。北门外是南栗村,北门附近的菜地就是南栗村村民开的荒。南栗村村民想不通:用着俺们的地,也不盖楼,荒着怪可惜的,地就利用起来了,想种点啥就种点啥。

  

   2014年妞妞在正定中学复读,大佛寺北边住着,正定老太太把自家种的韭菜、荤香拿到集市上卖,一边摘菜,一边跟旁边摆摊儿的小贩聊天,卖出去就卖,卖剩下了,回家包饺子,或者蒸包子。很有意思。

  

   村里边总有闲地,二愣子见大伙儿不种,就去开垦,时间长了,约定俗成,有一种自然的认定,这块地归二愣子所有。农民不被控制那么严,有产权,有交易,有集市,生活固然没有那么好,但是,农民的日子,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一个特别勤劳的农民,好歹在水渠上撒点豆,加上自家院子的小菜园,除非天不活人,绝收好几年,战争和瘟疫,否则的话,想把农民饿死,并不容易。赶上灾年,过的不易,向地主家借粮食。地主家也没有那么多余粮,但,还是要借给一点,谁没有走窄的时候啊!佃户交租子:今年减产了,少交点呗?中国以农立国,农民有很高的生存智慧,不要低估中国农民的生存智慧。文学作品里面农民的形象,要是信了,只能活在幻象之中。

  

   不接触农民,从书本中了解农民,总觉得中年人都像“闰土”一样,神情麻木,沉默寡言,其实,每个村子都有能说会道、能言善辩的农民。活人太难,要过下去,这么不算计,那么不算计,谁替我考虑呀!因此,算计点这个,算计点那个。没有这种算计劲,没有生存智慧,能行吗!

  

   农民遇到丰年的时候,就要想到一旦遇到灾年怎么办。绝种了,或者绝收了,农民口述一封遗书,说对不起朝廷,就在家里等死!不是那样。地主日子也难,借不来粮食,农民就会拿着一根棍子,一个破碗,拖家带口,走上了要饭之路。张维迎在西北大学读书时,一位好哥们过年来吴堡县看望张维迎,听到乡亲们说人民公社时期,逃荒要饭的日子过得最好,以为天方夜谭。

  

   小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经常遇到要饭的:大娘、大嫂、大哥、大姐,给口吃的吧!一问哪的?山东的。再一个,衡水,沧州一带,盐碱地没有收成。怎么给吃的呀:一两个窝头,拿点萝卜咸菜,然后,给碗里倒点热水,把窝头泡泡。一般肩上背着褡裢,吃不了,放到褡裢里。

  

   旧社会逃荒要饭,看到大宅门,走不动了。没有灾荒也讨饭,职业讨饭就叫“丐帮”。 要饭的有生存智慧,一唱歌,要的多。很多民间艺术就是这么来的,包括二人转,老年间很多都是要饭的。闲暇时间长,慢慢冬季,财主家也需要文化生活呀!老太太过寿,二人转艺人在地主家唱三天三夜,老太太特别高兴:赏!

  

   旧社会,一个大地主,特别是掌握几千亩地的大地主,就可以成为一个“国王”,或者“部落酋长”。各路人马都得打交道,还得武装起来,有民团,也就是家丁,看家护院,弄几条狗不顶用。

  

遇到荒年,方圆十几里少有的大宅门,门口有百十来号要饭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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