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观涛:展望第三个千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23 次 更新时间:2019-02-15 22:3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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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观涛 (进入专栏)  

  

一、轴心时代与“文明动力学”


   当新的千年来临之际,知识分子最感困惑的莫过于发现自己正在丧失展望未来的能力。鸟瞰下一个千年的前提是对人类历史进程有着整体的了解。而二十世纪恰恰是一个无情粉碎各种整体史观和历史目的论的世纪。自马克思主义和唯物史观受到质疑以来,人类社会的变迁被普遍地理解为从传统到现代的进程。在这幅图画中,社会形态的脚步只存在于从传统到现代之间。形形色色的农业社会(无论它是五千年前或是二百年前)都被归入传统之列,如果把历史定义为社会形态的进步,漫长的传统社会就变成没有历史的。“传统—现代”史观不仅抽去了过去的历史价值,未来也变成没有历史的。因为一旦所有民族都完成了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化,虽然科技在进步,经济在发展,但明天的社会形态只是今天的延续。就在这历史消失所带来的普遍失语中,轴心时代和文明动力学的研究或许对知识分子具有某种启发意义。

  

   轴心时代的观念由哲学家雅斯贝斯在1949年提出,他力图从文化角度对人类社会从传统到现代之演进提供长程眼光,以恢复我们的历史意识。人人都知道,人类历史上出现过众多的古代文明和宗教,今天它们大多只是作为文化化石,被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研究。但是并非所有古代宗教和文化都随时间流逝而死亡,如基督教、佛教、印度教和中国儒家文化等,虽在两千年前已经出现,但到二十世纪仍是现代人的终极关怀。对这一历史学家熟视无睹的现象,雅斯贝斯提出发问:为什么这些文化没有如同古代宗教那样被社会淘汰,至今仍是活的价值系统呢?雅斯贝斯的答案是:它们同古代宗教不同,出现了意义的觉醒。这就是所谓的轴心文明假说。它由如下三个要点组成:

  

   (1)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存在于古代希腊、以色列、中国和印度的古代文化发生了一次革命性变化,这就是终极关怀的觉醒。魏尔(Eric Weil)称之为理智的、道德的文化和救赎的宗教之诞生。它被广泛地称为超越突破。由于超越突破有几种类型,围绕着几个轴心,故这一阶段也就称为轴心时代。换言之,正是基于轴心时代的超越突破,我们今天所了解的人产生了。超越突破的不同类型决定了今天西方、印度、中国、伊斯兰不同的文化形态。

  

   (2)那些没有实现超越突破的古文明,如巴比伦文化、埃及文化,虽规模宏大,但都难以摆脱灭绝的命运,成为文化的化石。

  

   (3)轴心时代所产生的文化一直延续到今天,它孕育了现代社会。每当人类社会面临危机或新的飞跃,都必须回顾轴心时代,让文化再次被超越突破的精神火焰所点燃。

  

   虽然轴心时代和超越突破定义含混不清,雅斯贝斯的著作也没有坚实的基础,但因轴心文明假说同韦伯(Max Weber)有关西方现代社会起源的研究存在着内在联系,故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它引起了西方社会学家的注意。七八十年代以史华慈(Benjamin I.Schwartz)和艾森斯塔特(Shmue N.Eisenstadt)为首的一批社会人文学者对这一专题进行了数次大讨论,形成了被称之为“文明动力学”(Civilizational Dynamics)的历史社会学新分支。表面上看,轴心文明研究的宗旨在于搞清宗教和文化在社会演化特别是现代社会形成中的作用,其目的是将韦伯的资本主义精神起源于新教伦理的观点和哈贝马斯(Jurgen Habermas)有关基督教入世转向如何促进理性化的研究推向更深的层面,以阐明为何现代社会唯独从西方基督教文明中产生,并理解其他文化形态所形成的现代社会与西方的差异。但是由于它涉及到轴心时代和现代性的内在关系,这使得它同一般现代化史或经济社会史完全不同,成为将历史意识注入“传统—现代”史观的重要尝试。

  

   显然,在这一以千年为单位的史观中,轴心突破前的社会和以后的社会虽然都是农业社会,但其形态却有先进落后之分。“传统社会”不仅被赋予有生命的历史,而且现代社会起源的最重要的前提被归为文化而不仅仅是市场经济的发展。因为唯有在文化上经过超越突破,人类社会才有可能进入现代。在此以前的古代文明,无论市场经济达到何种规模,都难逃灭绝的命运。这样,从文化上展望现代社会未来的形态也就在理论上成为可能。

  

二、现代社会为什么起源于西方?


   今天我们很难用几本著作或某几位社会学家与历史学家的观点来代表文明动力学研究的成果,但超越突破如何导致人类高级文化的形成,以及它如何成为现代社会摇篮的进程却可以大致勾画出来。

  

   首先,文明动力学成功地解释了为何轴心突破前的古代文化会灭亡,而轴心时代产生的文化却能一直延续至今。近年来的研究表明,轴心时代前的宗教(文化)与轴心时代后的宗教最大差别在于:前者直接参与政治经济组织,是政治统治权力和利益分配的合法性基础,即宗教维系着整个宇宙秩序和社会秩序;轴心突破后的文化却具有相对于社会组织规范的独立性,它在推理方式上出现了对思想本身的思考(所谓二阶思维),而在宗教信仰上,一个全新的变化就是追求拯救或解脱。换言之,在轴心突破前,社会基本上是依靠宗教直接组织起来的。超越突破使宗教从社会组织中相对解放出来。用韦伯的话讲,由于基督教和希伯来精神最终关心的是得救,故对现世抱冷漠的态度。从此以后,西方基督教虽然仍在社会整合方面具有重大功能,但是它至多是默顿(Robert K.Merton)所说的隐功能,再也不是政治统治和社会经济分配的合法性根据了。这一变化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意义重大。

  

   我们知道,权力的腐败、社会制度的变迁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趋势,当宗教(或者一种文化系统)是政治权力和经济制度合法性根据时,政治腐败和经济变化必定冲击其背后的合法性根据,使旧有的宗教死亡,价值系统过时,并土崩瓦解,其后果是古代宗教甚至文明的灭绝。而只有使宗教从社会组织中相对独立出来,文化才破天荒地成为社会的反思力量。从此,人不仅是某一时代政治和经济的奴隶,而且可以超越于具体政治、经济进行文化的认同。更重要的是,宗教不直接参与社会经济组织使得文化获得连续性,它不会随着政治权力和经济生活变迁而一次又一次的解体,可以成为进一步积累和孕育新社会的基地。

  

   第二,只有经过超越突破,现代社会才可能产生。现代社会之所以最先在西方形成,很多学者认为这是古希腊超越突破和希伯来超越突破互相结合所产生的后果。长期以来,文化历史学家在讨论西方现代社会时总要讲到古希腊罗马源头;而汤因比(Amold.Toynbee)则进一步指出:唯有高级宗教才是现代文明的蛹体。近三十年来,这些文学式的议论日益被宗教社会学和法律社会学的研究所证实。现代社会有两个基本特征:一是文化多元:二是市场经济。这两个特征形成的前提都不是它们本身所能提供的。为了使多元的追求不破坏社会秩序,就必须先确立法律高于多元价值(政治意识形态)的精神。而市场经济对法治的依赖则更为强烈。韦伯早就指出,高度发展的、合理的法律制度的存在是资本主义出现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今天,人们经常津津乐道于西方现代法律制度是如何随着现代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革命而建立。其实,这只看到具体契约制度和不断变动的法律本身,而没有看到法律高于一切的精神是现代法律制度产生的前提。而这一前提却是在中世纪形成的。它是西方救赎宗教对现世政治社会冷漠的一个非意图的结果。

  

   据伯尔曼(HaroldJ.Berman)考察,西方在世俗生活中法律高于一切精神的两个特征——依法而治(rule by law)和法的统治(rule of law),均起源于1050年开始的教皇革命。教皇制度和统一的教法缔造了西方现代政府的雏型,它使得作为现代社会发源地的“西方”和东正教文明区别开来。虽然,教皇革命及其后的一系列有助于现代性形成之革命,要等到西方文化实现了超越突破后的一千年才姗姗来迟,但基督教的入世转向终于使得西方在轴心突破后第二个千年中全面进入现代社会。

  

   当然,今天无论有关救赎宗教入世转向和现代性关系的探讨,还是人们用印度、伊斯兰宗教对救赎所采取的不同方式来解释为何其他类型轴心突破没有孕育出现代社会,这些理论统统都只是假说。即使它们成立,也只是涉及现代社会起源的文化条件,并不是认为可以离开政治、科学、经济来讨论人类社会的进步。这些基于社会长程变迁和文化关系的探讨虽然片面,却有助人们在科技和经济进步以外,以千年为时间单位抽取社会组织宏观变动方向。

  

   显然,根据西方社会演进的逻辑,社会演进的基本趋势可以归为宗教和文化价值一步步退出社会组织,超越突破为退出的第一步。由于宗教和文化系统从社会政治经济组织中相对解放出来,文化获得孕育新社会必需的认同的稳定性和连续性。继轴心时代后,社会结构第二次大进化是宗教与文化一步退出社会组织构架,其典型代表就是最早在西方成熟的现代社会组织形态。在这种新社会组织方式中,宗教仍可以是道德基础,人仍可以用文化来确定自我认同,但现代社会结构却不是依靠宗教道德和文化认同组织起来的。这时,价值的多元不会破坏社会秩序,个人自主性的高度发扬使社会获得强有力的创新能力。

  

   对这种千年变迁的趋势的肯定与否定,也就构成了二十世纪末两种最著名的未来意识。一种观点是假定宗教和文化退出社会组织的趋势还会继续下去。在下一个千年,宗教信仰和文化价值不仅和社会组织架构无关,甚至退出公共空间,它不再是道德的基础。它们如同个人选择衣服那样纯属私人偏好。随着自由主义成为道德基础和政治伦理,人类将进入没有宗教和文化的现代。所谓“地球村”“全球化”和“历史的终结”,就是这种观点的不同说法。另一种看法是认为这种文化与宗教退出社会的趋势在下一个千年会被终止。因为人类社会不可能没有终极关怀。未来各民族的社会结构虽然是超越宗教和文化的,但轴心突破所造就的宗教和文化仍是人们的道德自我认同的基础。这样未来世界由不同文化的现代社会组成,全球文明冲突论正是建立在这种对未来图景的想象之上的。

  

三、中国文化对轴心文明的启示


表面上看,我们不得不在“历史终结论”与“文明冲突论”中进行选择,因为唯有了解过去和现在才能展望未来,而这两种前途已涵盖了用过去几千年社会变迁长期趋势来展望未来的所有可能。但是,我认为这种宏观图景不仅是片面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因为它仅仅是根据西方社会演进文明动力学得出的结论,而忽略了轴心文明研究的另一个方面,这就是中国文化的超越突破与西方不同。根据中国式的超越突破所建构的文明动力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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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二十一世纪》2000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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